时候到了。
周一早晨，无精打采的阶梯教室里，坐满了无精打采的高三学生。
我们四班坐在最中间几排，我则坐在全班中间偏后的位置。和旁边呵欠连天的同学不同，我现在神经绷得紧紧的，目光在教室后门和舞台上的操作台之间游移。
座谈会十点开始。按照计划，五分钟之后，李迭就会打开视频。尤依带着阿芙到后门，但先不露面，等李迭放完视频、说完该说的话之后，再接着登场。
教师的最前排，最靠近舞台的位置，高三的班主任们陆续入座。临近开始时，五爷也到了。他坐在正中央，和我处在平行的位置。我真担心他猛一回头，锐利的眼神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十点到了！
但在正戏开始之前，先有个小小的序曲……
从我们班这里，传出了几声轻微的惊呼。这声音像波纹一样，逐渐往外扩散，最后全教室都充满了微弱却刺耳的呼声。而这呼声，似乎都指向同一处……
我顺着声音看去，差点就发出了剧烈的惊呼。
是穆晴。她从阶梯教室正门，悄无声息地走入。她又回到了螃蟹闯校事件之前的状态，面无表情，高傲冷漠，像冰雪的女王。那些冲她而来的惊诧和窃窃私语，都被包裹着她的坚固护盾挡在外面。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她的头发，瀑布一般柔顺的直长发，被剪掉了。现在她的发梢，刚刚触到脖颈。但额发还是倔强地中分着，露出她白皙光亮的脑门。
整个教室的惊诧，一大半都是因为这个发型吧。
但无论旁人态度如何，她都视若无睹，只管走到我们班的位置，然后在傻眼的林兰旁边坐下。
她和我隔着四排的距离。我能说幸好吗？不然我那颗已经被吓坏了的小心脏，就要彻底受不了啦。
现在我连朝穆晴的方向看的胆子都没有了，只能战战兢兢地继续等待，等待后门那里响起行动的号令。
好长啊，怎么回事，不是五分钟吗，怎么我觉得我等了五个小时？
我煎熬地两手相握，手指不安地拨弄着。
快啊，李迭，快开始啊……
我脑子里一片杂乱，以至于投影布发生了变化，我都没立刻察觉。
教室里又响起了嘈杂的惊呼。
*
“怎……怎么回事？！”是八班班主任的声音。他第一个站起，诧异地瞅着操作台后方、俯身摁着键盘的李迭。
只见李迭手指一按，原本的幻灯片被退出来了，一个文件夹则弹入了界面。他又将鼠标一动，光标落在了一个视频文件上。
“李迭！干什么，下来！”八班班主任气得发疯，索性直接从座位往前一跃，三两步就到了舞台上。刚才还在认真演讲的北大学姐，被吓得更呆了。
可八班班主任立马也僵在了原地。视频开始放了。
在巨大的幕布上，一男一女正纠缠、扭打在一起。我听到旁边同学的低语，说认出了背景是人民公园。
突然，另一名女生从画面的右边冲了进来。她手里的瓶子喷出了白雾，男子立马惨叫着松开了之前的女生。接着，后来的女生抓住之前女生的手，准备往右边跑……
我瞟了一眼孙惠。她面无血色，像是随时随地要晕过去。
再鼓起勇气瞟了一眼穆晴……她已经傻掉了。
视频被暂停了。李迭这时挺直了背，看向全场，目光如炬。
“老师们，同学们，学长学姐们，很抱歉，今天在这么重要的场合，没打招呼就来了这么一出。”他的声音坚实有力，“但希望你们理解，现在我要为一个无辜的女孩，讨回属于她的公道。如果不抓住今天这个机会，她可能会永远活在污蔑的阴影之下。”
李迭先发制人，效果不错。我听到五爷说：
“刘老师，你先坐回来！”
八班班主任惊讶地回头，看向五爷，五爷却没有看他，而是严厉地瞪视李迭。李迭并没有退缩，还感激地向五爷欠身。
我也感动得想哭。平日严抓纪律毫不手软的五爷，为什么还深受学生们的爱戴，我想刚才这一句，已经阐释得很够了。
得到了五爷的首肯，李迭更加自如了。他把手朝大屏幕一挥，说：
“刚才的这段视频，我为什么要放呢？请看这个暂停的画面。”言毕，他又摁键盘，弹出了一个网页界面。
这个页面一出，全年级四处响起惊诧的议论声。没错，这个页面，正是之前针对穆晴的八卦帖。
“请看这张照片。”李迭来到大屏幕前，“和刚才暂停的画面是否一致？那么，在这个想必很多人都读过的帖子里，这张照片被说成什么？而看到刚才的视频，大家回过头来再看这张照片，帖子里所说的，是否还属实呢？”
议论声更响更嘈杂了，直到五爷大吼一声“安静”才逐渐消散。然后李迭又回到电脑前，又把视频给切出来，再点了播放。
只见刚才正要逃走的两位女生，先出现的那位，突然又被男子拽住。在女生惊慌失措时，另一位女生冲上去踢了男子裤裆，再用喷雾攻击男子眼睛，最后还使劲掰开男子的手……
李迭又暂停了视频，切回网页，往下滚动，屏幕上出现了另一张照片，和刚才暂停的画面一致。
“这张照片同理。它想要表达的，和视频里展现的，完全是两回事。”李迭走到了舞台中央，学姐怯生生地让到了一边，李迭也顺势把嘴凑到话筒前，他的声音顿时变得无比响亮，填满了偌大的教室。
“看到现在，我想许多人应该都明白了，视频里的这个女生——”他的手挥向屏幕上的穆晴，“就是四班的穆晴同学。那么我想问大家，你们觉得她在做什么呢？”
不等有人回答，李迭便再次发问：“她在救人，对不对？这个女孩被坏人纠缠，穆晴同学出手相助，带女孩逃出了魔爪。面对比她强壮得多的凶恶大汉，她动用自己的智慧，拿出自己的勇气，拯救了一个可能会被毁掉一辈子的女孩，这样的行为，用‘高尚’二字形容，也毫不为过吧？”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锋利。“但有人为了自己的目的，居然把这种行为，通过断章取义、颠倒黑白的手段，歪曲成了不堪入目的东西，还让捏造的故事通过网络四处传播，要把穆晴置于死地才算完！”
我又悄悄地看了看孙惠。她死死咬住嘴皮，眼睛空洞无神。她大概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当场崩溃吧。
再小心地看一眼穆晴……她捂住了嘴，眼里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但是，现在追究造谣者是谁，没有任何的意义。恶人自然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但更重要的，是尽最大的努力，减轻穆晴同学受到的伤害。台下的各位，你们能做什么呢？如果你曾经读过谣言，如果你曾经相信过谣言，如果你曾经传播过谣言，现在你能做的，就是发自内心地抛弃谣言，并明白穆晴同学，因为这些谣言，承受了怎样的东西。”
李迭说罢，把目光放到了舞台旁侧，后门那里。
“如果刚才的视频，还不足以让各位彻底信服，那么现在，我想请视频里的另一位当事人，也就是那位差点被拖走的女生，来和大家讲几句话。”
整个教室爆发出震天的惊呼，能把屋顶给掀翻。而随着阿芙进场，这惊呼更乱成了一团，像是把阿芙都吓到了——看她那胆怯又谨小慎微的表情。
阿芙一步步走向话筒，缓慢却坚定。李迭给她让了位置，她便站在话筒前，两手局促地放在身前，脑袋微抬。
她在看谁呢？顺着她的目光，我回头一瞧，穆晴已经站了起来，整个人都在颤抖。
阿芙的出场，正摧毁着穆晴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那条防线，曾经固若金汤，将所有人抗拒在外。
*
“各位……同学、老师们，大家好……给你们添麻烦了……”
阿芙朝台下鞠了一躬，接着又握住话筒杆，深呼吸了几口，然后说：
“我今天到这里来的原因，李迭同学已经告诉大家了。整件事本来都是因我而起，我还把晴儿给卷了进来，让她受了这么多的委屈……我必须要站出来，这是我的责任，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她眨巴了几下眼睛，在她眼里映照的穆晴，是否已经泪流满面？
“整件事……其实是这样的……”
她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讲给我们的故事，从自己被骚扰，到差点被螃蟹带走，再到后来被穆晴庇护，这些都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所有人。
“后来，李迭他们找到了我，告诉我晴儿离校，我才知道那个男的居然找到了晴儿，晴儿还被他……被他……”
她说不出话了，一只手捂住嘴，一只手撑住话筒杆，呜咽了起来。
徐老走上台去，搂着她的肩膀，不断地安慰她，还递给她一张纸巾。阿芙擦掉眼泪后，谢绝了徐老让她下台镇静的建议，再次把嘴凑向话筒。
“一开始李迭他们，还没有告诉我事情真相。但我总觉得不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今天早上，我一直问，一直问……终于知道，晴儿被那样毒打了一顿……”
她又情绪失控了，发出痛苦的哭声。在她悲恸的时候，一直在后门远远看着的尤依，走到了阿芙身边，将她扶住，然后接过话筒，替她说了下去：
“是我告诉她的。阿芙很聪明，到头来还是没瞒过她。就算没有我们，恐怕她迟早也会看出来的——虽然我相信，晴哥自己肯定一个字也不会说的，永远也不会告诉阿芙，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尤依的目光也注视着某个方向——和阿芙之前的一样。
“我平时看动漫。很多动漫作品里的角色，都习惯把自己包裹起来，隐藏自己真实的情感，就算再怎么痛苦，也不向别人倾诉——尤其是自己最珍惜的人。他们不愿意让别人和自己一起痛苦，干脆就把痛苦，全部集中在自己的身上。
“他们很坚强，很温柔，却也很笨拙，很……脆弱。其实不需要这样的，不要害怕把自己的委屈展示给别人看。那些被他们珍惜的人，其实更不愿意看到他们痛苦啊。所以这些角色到了最后，往往都学会了脆弱，学会了依赖他人。反倒是这样，才让他们变得更加强大。
“晴哥就是这样。她内心的想法，总是看管得死死的。人们看不到她的内心，就肆无忌惮地用恶意来攻击她，然后晴哥把心思埋得更深，恶意就变得更凶，成了恶性循环……
“可有人知道，其实晴哥的内心很美，和她的外在一样美。我，还有我的几位朋友，幸运地看到了这一点……”她笑着朝李迭，朝阿芙，朝林兰，朝我，都送去了目光，“经过刚才的一切，我想你们也应该能看到了。”
她的目光又移回了刚才的位置，深吸了口气，然后——
“所以，等雨停了，我们会看到晴天的，对吗？”
*
尤依话音刚落，我就听到自己身后，似乎有了些许的动静。回头一看——
一直傻站的穆晴，突然开始迈步了。她走得很慢，脚步不稳，但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最后，一下子跑上了舞台。
然后，她冲到了尤依的怀里。她的双手紧紧捏住尤依的肩膀，尤依的胳膊也绕过她的后背。
在穆晴泣不成声的时候，阿芙、李迭、还有刚刚坐在穆晴旁边的林兰，全都向穆晴靠近，关切地围在她的身边。
“对不起……对不起……”
穆晴的哭声里，夹杂着这三个字。她哭得太厉害，说话声已经模糊不清了。
一时间，教室里除了穆晴的声音，一片沉寂——直到不知哪里，传来了掌声。
掌声立马扩散开来，还朝着高处走。不少人站了起来，使劲地拍手，把掌声扬得再高一点，直到把偌大的空间全部填满。
这掌声，大概是这世上，最美妙的声音。
也是对我们最好的褒奖。
咦？你说谁发起的掌声？问这干嘛？
“哎呀别装了。”文文笑着摆手，“肯定是你带的头嘛。”
“为什么啊？”我不屑道，“我干嘛要出头？”
事实上，从头到尾，我根本没有任何特别的举动。无论台上台下发生了什么，我都和在场的所有同学一样，远远地看着。没有一个人，把注意力朝我倾斜了哪怕一点点。
这正是我期望的。
至少这样，我可以和所有人一起，为他们送去掌声了。
没有比这更让我开心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