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这张照片，摄于倒计时30天。最后的一个月。
这是高2013级四班的合照。四班有48位女生，8位男生，7位老师；照片上则少了两位女生，一位男生。少的三位——李慕星、徐娇娇、周桥山——都出国了。
虽然留有遗憾，但遗憾本就是常态。人生如是，青春如是。
除了第一排的老师们，前四排都是女生，男生只在最后一排占了细溜溜的一条——还得跟几个女生并排，才能凑够人数。
我端详着照片上的每一张脸。所有的学生加老师，再加上和每个班都要合照的五爷，一共是六十一人。六十一张脸，代表着六十一个独一无二的灵魂，和六十一段独一无二的人生。
而所有的这些人，聚集在同一个地方，为着同一件事，用掉了整整三年的时光——这的确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奇迹。在这三年之后，我们的人生还很长很长，但无论经历再多的事，接触再多的人，如同这三年一样的岁月，恐怕是不会再有了。
这三年里，大家只想着一个目标，唯一的一个目标。这个目标把我们绑在一起，编织出我们的故事，最不受利益沾染的故事。
同辈相互扶持，长辈倾力相助，每个人既为自己，也为他人，心无旁骛地拼搏奋斗。未来我们也许能身居高位，呼风唤雨，身边聚集一堆有头有脸的社会精英，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我们再也不会找到，自己十七八岁时，向自己暗恋对象讨教问题时的那种兴奋、紧张、又快乐的心情。
这辈子都不会再找到了。
人生刚刚开始，我们就看到了它的尽头。人生刚刚开始，我们就说起了“最后”。
看到照片上大家都在笑。我想，在这一刻，无论是谁，都暂时放下了心事和负担，享受着一些美好的东西——回忆，还有情谊。
其实仔细想想，我们这个班，也许并没有很团结。不少人彼此看不顺眼，也有过争执吵闹，甚至还有人怀着恶意伤害别人。但那些回忆，尤其是快乐的回忆，都那么真切地存在着，照片上的笑容就是明证。
尽管回忆琐碎细小，但它们是我的、所有人的，无价之宝。
把最珍贵的宝物，用笑容留在这张照片里吧。
*
再下一张照片，是倒计时5天——同时也是在实外的最后一个晚上。
明天过后，我们就将离开学校，回家自行准备了。2013年6月7号早上，我们就将踏入高考的战场。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而这张照片……
“没有人？”文文疑惑道。
这是张阶梯教室的照片。我从阶梯教室的正门，也就是最高处，俯拍了整间教室。此时是晚自习，教室漆黑一片，只有从窗户照进的皎洁月光。
然后，偌大的空间，了无人迹。几百张椅子空空荡荡，舞台也凌乱而孤寂。
“谁说没人了。”我苦笑道，“我不是人啊？”
“哼，你是笨蛋。”文文吐舌道。
“你才笨蛋呢，还是笨蛋女鬼。”我回击道，文文用笔敲了下我的胳膊，“好了别闹了，而且现在没人，不代表等会儿也没人啊。”
“什么意思？”
“你听我讲……”
走进阶梯教室后，我向舞台靠近，最后坐在了舞台边缘，面朝着空旷的前方。
高中三年，外加初中三年，我来过这里无数次。但一人独享这片空间，却还是头一次。没有同学，没有老师，没有高谈阔论，也没有歌舞升平，只有我和这份寂静。
高中的最后一晚，我选择来到这里，是因为这里存放着一段记忆，一段也许改变了我人生的记忆。
回放：
（第十五章）高一下期，“英语演讲大赛”开始报名了。我本没有报名的念头，毕竟抛头露面是专属主角的任务。可没想到，最终的参赛名单里，竟然有我的名字！我惶恐不安，央求龚诚和穆晴把我换掉，却未能如愿。
（第十六章）我硬着头皮接受，却发现自己被过往的恐惧击中，无论怎样都没法面对演讲。
（第十七章）当尤依察觉到我的异状时，她叫来龚诚，帮我一起在最短的时间准备比赛。接着穆晴也不请自来，还引导我找到了演讲的主题——动漫。
（第十八章）在这些朋友的帮助下，我终于做好了准备，站上了舞台。可一看到台下攒动的人头，我又想起了曾经那些想出风头却惨遭羞辱的记忆，大脑失灵，动弹不得，坠入了黑暗。
在最绝望的时候，我终究想起了，我从何而来，要去往何处。我要把对自己小世界的热爱，说给整个大世界听。记起了这件事，再加上听到尤依的呼喊，我终于冲出了黑暗，重新回到了阶梯教室，当着几百号人，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原来我可以的，可以把自己的内心，展现给更多的人看。我本以为我没有这样的勇气，但我的三位朋友，他们出手相助，让我拿出了勇气，也让我下了决心，要走出自己的人生道路。
不过，一切真的是从那次演讲开始的吗？
似乎在更早的时候……
“咦，原来你在这儿！”
阶梯教室的最上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尤依正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我。
我的心弦狠狠一颤。
尤依拾级而下，也来到了舞台边缘。她坐到了我身边，挤得我脸颊微微发烫。
“你还真可以啊。”尤依笑说，“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不觉得吓人么？”
“有什么好怕的。”我努力露出自得的模样，“明天不就走了么，我就想着一定要到这儿来看看。”
“想起那次比赛了？”
我点点头。“我就在想啊，是不是从那次开始，我才终于有了变化，不再一味地自我封闭，还准备找到自己的路……”
说到这里，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记忆。
那时我刚刚下了这个决心，就发现自己的路，已经被选好了。
回放：
（第十九章）完成演讲的那周周末，我刚一回家，爸妈就喜气洋洋地告诉我，说我们一家就要移民到澳大利亚了。但与他们的期望相反，我非但没有和他们一样高兴，还展现出了抗拒的态度。注意到我情绪的爸妈大为不满，最后我和他们发生了争吵，夺门而去。
（第二十章）我离家出走，却很快便泄了气，不得不狼狈地回家，听着爸妈吵架，无奈地接受这个事实。
而这次，又是尤依察觉到了我的异状。听完我的陈述，她说：
“这个星期，你别回你家住了！既然这样，不如……你跟我走！”
两年后的我，一想到这句话，脸就烧得厉害。
“你怎么了？不舒服啊？”坐我旁边的尤依，不明就里地瞅着我看，自然就让我脸变得更红。我好容易才把羞怯给制服住，转向了她，出神地说：
“你记不记得，两年前的这个时候……”
“两年前？”尤依愣了愣，但很快恍然大悟，“啊，你说的是，那次我们去黄龙溪？”
我温柔地笑了出来。“那天的月亮，好像也跟今天的一样……”
我本想说“一样美”，却立马把美字给咽了下去。说出来的话，不就等于在说“今夜月色很美”吗？而这句话暗藏的深意是……
但无论如何，的确很美。而且那天的记忆，比月色更美。
回放：
（第二十一、二十二章）我接受了尤依的邀约，和她的父母一起坐车到了黄龙溪。我在古镇得到了片刻的安宁，不用再多想出国的事。然后到了晚上，我和尤依坐在黄龙溪的河畔，倚着古老的榕树，沐浴着皎洁的月光，看河岸对面的灯火。
我和尤依背起了《赤壁赋》。尽管一来一去的默契背诵让我们很开心，但文中一句“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我始终念念不忘。这句与我那时的心境何其契合——知道自己期盼的终究不能实现，唯有将这份悲思，寄托给萧瑟的风儿。
我告诉尤依，我舍不得，很舍不得。我以前把自己囚禁起来，与这个世界完全隔绝，没有生活的热情，就像是从没活过一样。但自从遇到了尤依和其他的朋友，我的心底终于有了火苗，生命终于散发了光和热，有了前进的动力。可是，这些宝贵的人与事，我好不容易才有接触的勇气，就要和他们说再见了。一想到这点，我又怎么能不难过呢。
而听到这话的尤依，说了这么一句：
“你舍不得我们，因为和我们的关系，还有你现在珍惜的一切……都是靠你自己的努力得来的。”
她还说，我让她看到了一颗少年初心。抱持着初心的人，望着天边的蝴蝶，迈开自己的双脚追赶，伸出自己的双手捕捉。也许有时因为害怕，少年会束手束脚，但当少年面对机会的时候，他一定会鼓起勇气，抓住打开心门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
对了，这个机会，才是一切变化的开始。而这个机会，正是源自眼前的这个女孩……
回放：
（第四章）高中的第一个学期过去了。谨小慎微，波澜不惊，再没有遭遇欺凌——对我而言，已经不能再好了。
（第二章）这样的平静，曾是多么遥远的奢望。从小学到初中，一次次痛苦的经历，把我原本内心庞大的快乐，消磨得干干净净。能有这样的平静，我还奢求什么呢？躲在自己的小世界，就是最明智的选择了。
（第四章）可事情绝不会一成不变。在我以为可以继续安然蜷缩的时候，尤依向我送来了邀约，问我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参加寒假的同人展。
我一度无所适从，也曾想过回避邀请。但内心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不该这么做。孤独不好受，真的不好受。而且，我更不想辜负尤依那样的善良人。
然后，我踏上了征途，接着就有了，最难忘的那两天……
（第五至十章）那两天我得到过无尽的快乐，无论是第一次见证到同人展的绮丽景致，还是第一次主动向陌生人索要联系方式，抑或是现场听到喜爱的歌手纵情歌唱，这些美好，都永远地镌刻在了我的心中。
我也曾因为闯入大世界而磕磕绊绊，甚至狠狠摔倒。无论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衣冠不整，还是在街上因恐慌而出尽洋相，抑或是因自己的粗心而与尤依失去联系，这些都让尝试走出自闭的我痛苦无奈，甚至差点就下定决心，再也不尝试第二次了……
但最后，结果似乎还不算坏。因为在紧要关头，一记耳光，打醒了我。
“喂，你思考人生思考够了没啊？”两年后的尤依，不耐烦地喊道。
两年后的我如梦初醒，赶紧扭头看她。刚才我一直盯着月亮，想着回忆里的尤依，却把此时在我身边的尤依给忽略掉了。
“哈哈，我……我发了多久的神啊？”我抱歉地挠头。
“谁知道，一直看着月亮，几分钟都不说话，哼。”尤依气鼓鼓地说，但马上又恢复了笑容，“想了半天，都想起些什么了？想到黄龙溪那天，美丽动人的本姑娘了？”
我噗嗤一笑，随即抬起一只手掌。“想到你那年寒假打我！”
尤依一愣，接着哈哈大笑，把我的手掌使劲摁在了我脸上。“小子还挺记仇！而且那一巴掌明明把你给打醒了，你还不感谢我！”
她嘟起嘴巴，身子一扭，抱着胳膊说：“我们认识三年了，你就记得这个啊？”
看她像是真有些生气，我不禁心虚了起来，赶紧比手画脚地说：“不是不是，我刚才就开玩笑……我们经历过的那些事，我一件都忘不掉的，真的。”
不知我的眼神是否足够真诚，总之尤依又笑了起来，我也总算能松一口气了。然后，我看到她从衣袋里，突然摸出了些什么东西。
“这是给你的。”她递给了我。我接过一看，发现是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好多——花瓣。
其实这些是花瓣形状的小便签，每一张上面，都写了不少字。
“刚才找你，就为了给你这个……”尤依微笑着说，“你小子要出国了嘛，以后不怎么见到了，所以我就给你弄了份特别的。每一张便签上面，都是我印象很深的一件事。我把它们总结了一下，你以后想起我了，就拿出来看看吧。”
我将盒子双手接过。它在我手中轻微地颤抖，但并没有掉落。接着，我注视着尤依的双眼。
“你还记得，我跟你的那个约定吗？”我问，“黄龙溪那天订下的。”
“当然。”尤依的声音很清晰，“保持着少年的初心，一直努力下去，追到那只天边的蝴蝶。”
我举起了小盒子。“把这个东西，当作这份约定的信物，怎么样呢？”
尤依发愣，我便继续说：“等到某个日子，我追到了那只蝴蝶，我就会在你的面前，把它打开。”
尤依还是发愣。然后，她笑了。
全世界最好看的笑容。
“我等着那一天。”尤依轻声说，握住了我的手。
在血液升温的同时，我注视尤依的双眼，看到了一条长长的时光隧道。在隧道的尽头，三年前的九月，有一个怯懦的男孩，正怯懦地站在“高一四班”的门口。
回放：
（第一章）昨天是报到日。我孤身一人来到新班级，却出了好大的一个糗。之前就茫然无措、内心忐忑的我，真想就这样逃离学校。这时尤依出现，伸出援手，化解了我的尴尬。
等我稍微平复心情，刚想感谢她，她便兴奋地指着黑板上的座位安排，对我说：“你看你看，我们不是同桌吗？”
于是我俩找到了位置坐下。
一开始我绞尽脑汁，却还是不知该和她聊些什么。可因为一个契机，我突然发现，原来她也喜欢二次元啊！那一瞬间我大喜过望，立马就甩开忐忑不安，向她搭话。
“哎？你也喜欢呀！”尤依比我还高兴，“嗯，看你的样子，不奇怪。”她偷笑道。
“什么样子……”我嘟囔道，“你意思是我一看就像宅男吗......”
“难道不是嘛？嘿嘿。”尤依调皮地吐吐舌头，“好嘛不逗你了。所以你平时看什么？”
“我喜欢看……”
喜欢二次元的夏雨，和喜欢二次元的尤依，就这样开始了两人的故事。
*
翻过这张照片，我们发现，只有最后三张了。
倒数第三张，拍在前一张照片的第二天，倒计时4天，也是我们在实外的最后一天。
到了这天，没有人再复习了。大家找了许多其他可做的事，比如集体把教辅书堆在讲台，说是准备捐给贫困山区的学生们；比如纷纷把校服脱下来，让其他人在衣服上留字纪念；再比如在黑板上写满话语，意气风发的伤春悲秋的搞笑逗趣的都有……
我们再怎么疯，老师们也从未干涉。而且，今天老师们除了最后强调一些知识点以外，都比平时多讲了好多话。
到了下午，徐老走进教室。她撑着讲桌，感慨万千地看着坐在讲台下的我们，半天讲不出一句话。等了好久，她才对我们说：
“今天一过，老师就没什么可以教给你们的了。今天一过，我们这些老师对于各位同学的人生，也许就再也没有任何的意义。接下来我能做的，只有祝愿在座的每位同学，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能过得快乐，幸福。谢谢大家。”
话音刚落，一片掌声。在飞舞的手掌之间，我看到了好多晶莹的光芒。
我也在这个时候，举起相机，将朝我们深深鞠躬的徐老，留在了相机里面。
放学之前，我们说是上课，其实一个个的，都在教学楼里四处走动。有的去拍照留念，有的去找别班的好朋友，还有的就趴在走廊的阳台上，看着天空发呆。没人再过来抓我们违纪，连五爷路过那些四处乱跑的同学，也都面带微笑，有时还走过去拍拍肩膀、摸摸脑袋。
整个高三像是被特赦了一样，用最密集的快乐，告别这个地方。尽情快乐，大概是此时的我们，抵御悲伤的唯一办法吧。
但那一刻终究要来的。
我在等待爸妈的时候，和伙伴们相继挥手作别，然后站在深褐色的校门口，最后回望了一眼学校。
下午突然下了一场大雨，刚停了半个小时左右。当时我就和尤依开玩笑说，老天爷今天都难过得很，还惹得她眼泪汪汪的，骂我是瓜娃子。
坑坑洼洼的路面四处积水，散发着潮湿的气味，但操场旁绿意葱葱的法国梧桐，却被洗刷得干净透亮。那些低年级的孩子们，雨一停就兴奋地冲进操场，在劣质的胶皮地面上奔跑、跳跃、放声欢笑。
眼前的一切，是这里最寻常不过的图景。以后其实只要我在成都，随时都可以过来。但那不一样了。
下次再来到这里时，我就是个外人了。
一个曾经在这里，留下过无数记忆的外人。
*
倒数第二张照片，拍在高考结束后五分钟。
照片被挤得满满当当。除桥爷以外的七位男生、尤依、穆晴、林兰、林白丽、高亚纪、小驴、郑薰，还有唯一外班的李迭……
每个人都在大笑，笑得无所顾忌，笑得无法无天。背后的落日被树影遮盖，透过叶隙洒出细碎的光点。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这场马拉松，终于到了尽头。无论成败，至少照片里的每一个人，都坚持到了这一刻。
大家考得怎样？一本线会是多少分？这些人能否去到心仪的学校？虽然都是十分紧要的问题，但拍照的这一刻，没人会多加过问。
哦，说到我的高考……
我不幸地留下了遗憾。高考两天，我得了重感冒，整个考试期间，我一直鼻塞、头痛，脑子像是不属于自己，想找到答题的状态，自然也是天方夜谭了。
但往好处想，也只是留了点遗憾。高考成绩我用不上，不会对未来造成什么影响。但我躲过了现在，以后总会遇到真正的挑战。别在那时留下遗憾就好。
话说回来，拍照时周围还有不少其他的人。尽管没被装入照片，但我绝不会忘记他们。
比如在我走出考场时，在考场外一直等待的老师们。两天四门考试，我们考了多久，他们就等了多久。每次我们考完，兴奋地跑到他们面前，他们不再和我们对题，而是叮嘱我们不要兴奋过头，赶紧把前一门忘掉，回去休息，准备下一门的考试。
但今天考完了最后一门，他们也不再叮嘱，而是张开双臂，挨个把我们揽入怀中。
我和每一个老师拥抱，无论是不是教我的老师。在这种时候，谁会吝惜自己的臂弯呢？
再比如同样守在考场外的家长。这两天都是妈在等我，当然我没有成绩指标，所以妈也就随便问我两句。其他的家长可就不一样了。这两天我出考场出得早，一到门外，就有一堆家长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同学同学，今天考得难不难？”
“你觉得咋样哇？发挥得还可以哇？”
“小伙子，好生加油哈！”
这阵仗，简直跟开新闻发布会似的，我像个被聚光灯包围的大明星。不，被聚焦的不是我，是全体考生，是高考这件牵动社会神经的大事。
还比如，一些和高考没有关联的人。
在我们拍完照之后，我们大伙儿唱着跳着，集体去杂货铺买饮料解暑。走在路上，很多人都对我们说话，内容大致如下：
“娃娃些，解放了哦！”
“啥子都不管了，好生耍噻！”
“简直不容易哈，都是乖娃娃！”
这些人，有的是清洁工，有的是杂货铺老板，有的是坐在路边摇蒲扇的大爷大娘。他们和我们这辈子，也许就说这么一次话，然后这唯一的一次，就击中了我的心。
在我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中，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占了一份。
以后我还有机会，回到这片土地，邂逅这些人吗？
*
最后一张照片了。
这张拍于高考后一天的照片，里面也是无人入镜，背景是高三四班的教室。
我们又回校了，这次是为了把一些上次离校时来不及拿的东西带走，比如寝室里的拖鞋被褥，教室里想要留着作纪念的教辅书本。
当我步入教室时，映入我眼帘的，是……
散落一地的花瓣。
我惊了一惊，赶忙揉眼，看到的景象才终于回归正常。散落在地的，全是被大家丢掉的模拟考卷、作业本、或者其他杂七杂八的残页。它们铺得满地都是，差点就没有迈脚的地方了。
除此之外，原本一列列排好的课桌，现在也全都一片凌乱，随意地歪斜着，有的还倒在了地上。
荒寂得让人不忍多看一眼。
更令人难过的是，就算是这片荒寂，很快也将不复存在。书页会被扫走，桌椅会被归置整齐，两个月过后，这里也会进来新的学生，新的老师。我们在这里的痕迹，最后只会存留在各自的记忆中。
我们再也不属于这里了。
那时的我，终于彻底接受了一件事——
我离开了人生中，最后的一座温室。
这座温室之外，是生存的压力、现实的冰冷、因挫折而生的愤怒、因渺小而生的痛苦。以前温室将它们遮蔽，我只需要朝着太阳，无忧无虑地生长；现在没了温室的护佑，再凶狠的凄风苦雨，我也必须独自承受。
或许，没了温室，我还有心灵的小屋。那个叫二次元的小世界，无论我去到那里，都会在我的心里，为我敞开大门。
但会不会有一天，这间小屋，也将离我而去？
高考结束之后，我第一次开始正视这个问题。
如果这一天真的到来……
我又该怎么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