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什么玩笑，你这也叫失恋吗？”
文文一脸不屑。
“怎么就不是失恋了？”我不满道。
“连恋都没得到过，又何谈失去？”文文嘲讽地把手一摊。
“为什么没得到？”我怒道，“我喜欢过她，难道是假的吗？”
“是吗？”文文讥笑道，“那你说说，你从头到尾，为她做过什么事？”
“哼，你听好了！”我倔强地把头一扬，“我……我为她……”
我斗志高涨，准备口若悬河，却发现脑子里一团浆糊，那些与穆晴有关的记忆全搅在了一起。
也许是见我一时踌躇，文文更得意了，抱起胳膊，悠哉地往后躺。
“对了！”我朝着桌子一拍，“失恋之后，我准备过把她夺回来！”
这倒让文文大感兴趣。她握笔在手，两眼放光，一副“就算你吹牛也好给我好好讲点猛料”的表情。
“真的，不骗你！”我冲自己戳大拇指，“我先让班上几位男生帮我打听了，穆晴的那个……嗯，就是那个，是八班的，叫李迭，体育特别好，代表八班参加运动会，破过好几个项目的校记录呢。”
“嗬。”文文挑眉毛，“听起来，和你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嘛。”
“是吗……”我苦笑道，“哎哎，这不是重点，重点不是我准备怎么把穆晴夺回来嘛！跟你说啊，那段时间，我四处找人打听李迭的情报，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哪天羽翼丰满，把他打败，这样穆晴就会选我了！”
见文文依旧一脸嫌弃，我便给她展示了几个收集情报的案例……
*
案例一：
我备战的第一步，从林白丽开始。据我所知，她初中是五班的，和李迭同班，想必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林白丽正在做题，我朝她接近。
“阿……阿丽啊……”我试探地开口。
林白丽身子一缩，害怕地转过身，发现是我后，疑惑地转着脑袋看我。
“那个啊……”我拉开她邻桌的凳子，满脸堆笑地坐下，“你有空不？想找你问点事……”
林白丽轻轻点头，像只胆怯的小动物。
“你认不认识……八班的那个李迭？”我抛出问题，见她又点头，内心欢喜，便朝她挪近了一点，“你能不能跟我讲讲，这个人怎么样啊？”
林白丽没有立马回答。她只是困惑地问：“你说怎么样……是指什么呢？”
被她这么一问，我也懵了。对啊，指什么呢？我兴冲冲地找到林白丽，却连想了解“敌人”的哪方面情报都没想清楚。
“哎呀，就是……”我挠起脑袋，“你觉得他……那个……有什么优缺点啊……然后初中时有没有什么……闹过笑话什么的……”
林白丽困惑更深了，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抿起嘴巴，眉眼微垂，认真地搜肠刮肚。
“我觉得吧……”她郑重地说，“优点的话，他挺帅的，嗯，初中就很帅，个子也挺高，体育好，成绩也不错，性格也挺好的，跟谁都玩得开，对女生也很绅士，而且也很会说话，经常把老师同学都能逗笑……”
她似乎还能继续说下去，但我已经慌神，不断挥手示意她点到为止，接着焦急地问她：
“缺点呢？真的没有缺点吗？”
“缺点……”林白丽锁紧眉头，苦苦思索，“嗯……唔……嗯……”
她要憋多久才能挤出一个答案？我实在看不下去，也只能止住她。
面对林白丽的疑惑不解，我真真儿无言以对。本想刺探李迭的情报，外加找回自信心（这似乎才是重点），结果却……
“雨、雨哥……”林白丽突然细声说道。
她脑袋左右转动，然后才又朝向我，说：
“你真的要去打李迭吗……”
她表情焦虑，眼里写满了诚恳，我却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什、什么意思……”我好容易才稳定情绪，吃力地问她。
“那个……”林白丽犯难道，“你是要和他……争穆晴吧……”
这次我真摔下去了。
待我狼狈地爬起身，林白丽并没有笑我。她只是更加急切，还紧紧握住我的两手。
“雨哥，你听我说……”她说，“你一定不要冲动……争不过也没什么的，就是没缘分而已……但真的不要去惹李迭……他要真打人的话，不知道你会出什么事……”
看她这么真诚，我到底该怎么办？
还不是只能，内心哇的一声哭出来。
*
案例二：
下一个情报收集对象，说出来你们不信，是高亚纪。
与林白丽不同，她是主动找上来的。当我看到她那傻乎乎的笑脸时，内心是有些犯嘀咕的。
“听说你在打听李迭的事？”她自在地晃悠，“怎么不来找我啊？”
“听这口气，你知道些什么？”我皱眉问。
“哼哼，那当然了。”她自豪地挺胸，“我和他住一个小区的！”
“哦？”我来了兴趣，“那有意思了。说来听听？”
“哈哈哈，好办好办！”高亚纪嬉皮笑脸，“但是，能不能先请我串蟹肉？”
我变了脸色。“凭什么？你敲诈我！”
“嗨呀，小气！”高亚纪居然气得更凶，“我帮你那么大的忙，以后你跟穆晴结婚，彩礼都要收多少，一串蟹肉算什么……”
我差点又摔倒在地。怎么我只字未提穆晴，这一个个的都要替我说出来？
“不行，不行。”我冷漠道，“你不来点干货，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靠谱的情报？先说几条让我听听。”
高亚纪横眉怒目，但最终放弃，颦眉沉思。
“唔……李迭……那个啊……我想想……”她苦想着，“我觉得啊……他吧……就是有点……怎么说呢……这个人吧……那什么……”
我就静静地看她不断总结短语。也许等到她穷尽了词汇库，就能想起什么关键的、与李迭有关的情报吧。
终于！她两手一拍，大睁着眼，说：
“哎呀我忘了！我住一期，他住二期，我没碰到过他……”
我……
我居然又相信了她！她不是笨蛋，我才是！
我哀怨嗟叹，准备转身离去，不再搭理她，却看到她愤怒的表情，以及听到那句熟悉的……
“好哇夏雨！你个宅男，我帮你忙，你想赖账？！”
我一时愣神，竟没有赶紧跑路，后果就是，脖子被死死钳住。
在她暴力勒索、哭喊着要我请蟹肉时，我呼吸愈发艰难。这次没有晴哥的手刀来拯救我了。
是啊，这次我能干什么呢？
还不是只能，内心哇的一声哭出来。
*
案例三：
这次的咨询对象，也是主动找到我的。她是孙惠。
“怎么了？”我有些诧异地看她。她在我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神色严肃，一副要交代大事的样子。
“唔……咳咳。”孙惠欲言又止，脸烧得通红，还扭来扭去的，这更让我狐疑了。
待她算是整理好了情绪，我这才听到她说：
“你想知道李迭的事啊？问我就对了。”
我有所预料，所以并不奇怪。这时来找我的女生，总之都是来讲李迭的，对嘛？
但孙惠的态度，确实相当反常。怎么说呢，这表情，怎一个纠结了得，像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我也不好多问，只能等她再次收拾情绪。然后，她又扭捏了好一会儿，突然咬紧牙关，恨恨地说：
“我……讨厌他！”
我眉毛一挑。前两次无功而返，这次终于能听到点儿好料了？这样一想，我不由自主地朝孙惠挪近了点。
“你跟我讲讲吧？”我压低声音问，“别怕，我不会说出……”
“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喜欢那个狐狸精！”孙惠毫不客气地打断我，接着，一串连珠炮骤然而至。
“我真的搞不懂了，你们男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都搞不明白？她不就是长得漂亮嘛，声音好听嘛，会点哄骗男人的小手段嘛，为什么全都围着她转？李迭他不知道吗，我初中给他做了好多小手工，塞在他柜子里，那是我熬了好多夜才做出来的，他怎么就感觉不到呢，那个狐狸精到底有什么好，我等了他三年，却比不上她陪他三天，呜呜……”
说到后来，她情难自禁，掩面哭泣，我却被惊呆了。
原来如此。孙惠对穆晴超载的敌意，原来是这么来的。
“哼，我还不知道他俩怎么勾搭到一起的么！”孙惠抹掉眼泪，“就去年暑假，最后那几天，她把他喊了出来，就在那儿，春熙路旁边的良木缘！我那天正好在逛街，走良木缘过了下，瞟到他们两个了！然后还看到他们挽起手走出来……啊啊啊！气死我了！
“哎等下，夏雨，那天我是不是看到你了？有个人跟个小女娃在那儿拉拉扯扯的，看起来有点像你……哎呀，你不要管，总之就是想说，你看到没有，这个女的，勾引男人一套一套的，你不要再对她有什么幻想了，好女生多得很，何必找这种……哎？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还不是只能，内心哇的一声哭出来。
*
终极案例：
经过三个案例的锤（cui）炼（can），我已士（chui）气（tou）高（sang）昂（qi），准（bei）备（shou）充（da）分（ji），实在按捺不住心情，终于向李迭发起了总攻！
看，我们勇敢的夏雨，他走出了教室！踏上了楼梯！然后……
他上去又下来，上去又下来，如此反复了好几遍。请各位观众放心，这和什么犹豫不决，什么恐惧不安，绝对没有关系！他是在通过踱步进行酝酿，和曹植当年七步吟诗有异曲同工之妙！
看，徘徊了七次，他终于做好准备，一鼓作气，冲上四楼！真是勇敢无畏，可歌可泣！虽然爬楼时绊到了脚差点扑倒，但那不过是大捷之前的小小挫折，请大家不要担心！
喝啊！他到了，到了八班教室门口，离战场只有一步之遥！看呀，他找到一位八班学生，要他把李迭交出来。虽然口齿不清，虽然两股战战，但话语里的威严与霸气，不可忽视，不容辩驳！
各位观众，我编不下去了。总之就是，我问李迭在不在，对面表示很无奈，因为李迭他……
在我背后。
“这位同学？”
有人这么一喊，又朝我肩上这么一拍，我鸡皮疙瘩一冒，颤巍巍地一转……
一个大高个。
还是个帅气的大高个。
他手揣裤兜，一双细长的眼睛打量着我。比他矮半个头的我，吓得像个一米七四的孩子。
“请问你是哪位？”李迭问我，我肌肉绷得更紧了，愈发说不出话，“来我们班有事？”
“他刚才找你！”之前被我问话的那名男生对李迭说。李迭一脸不解，背着手继续打量我。
“真不好意思，我确实……没见过你。”李迭眉头微皱，但说话依旧很客气，“你有什么事呢？”
我……我有什么事？
我只想赶紧跑路啊！
于是我换上一副假笑，夸张地抬头看班牌，然后吃力地说：
“啊呀，我、我找错班了！我想去高三八班的，怎么……怎么到这儿来了？对不起对不起！”
话音刚落，我一秒也不能再等，两腿最大马力，落荒而逃。
逃避可耻吗？但真的有用啊。
因为看到李迭的第一眼，我就彻底明白。
什么夺还作战，根本没有一点希望。
*
“唉……造孽啊……”
讲到最后，本来一直在笑的文文，面带怜悯，不住地揉我的头发。我则脑袋一下下地磕着桌面，恨不得找个洞钻下去。
噢，在这里钻个洞，就直接从两百多米的高空坠楼了。
“算了，算了，真不该拿这事吹牛的。”我无地自容，“瞎胡闹了一通，最后还自取其辱。”
“一开始就该想到的嘛。”文文怒其不争地苦笑，“哎，都过去了，你也成年了，不笑话你了。”
她想起了什么，又问：“那后来怎样了？你暴露在李迭面前，他是不是知道你暗恋穆晴了？是不是还来找你……”
我摇摇头。“其他的不知道，至少他后来没因为这事找过我。”
“那还算不错嘛。”文文宽慰地说，“闹腾了好久，最后平安收尾……”
我露出了苦笑。
“收尾恐怕不怎么平安哦。”我对她说。
*
从八班逃回四班的我，瘫在座椅上，心有余悸。
恐惧犹在心口，屈辱更不甘其后。我手臂无力地向后垂，感觉无数根针扎入肌肤，刺入骨髓。
人的一切痛苦，本质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那么此时我的愤怒，能把我烧成灰烬。
就在我被痛苦压得喘不过气时，我发现有人走到了我的桌前。
我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来者留着整齐刘海，戴着圆框眼镜。
还说了这么一句：
“你别这样了……”
尤依的脸，渐渐浮现在眼里。
她神色凝重，重得压在我心坎，让我更加窒息。
“真的，你听我一次……”尤依悲戚地不断摇头，“快醒过来吧……醒过来好吗？真的真的不要再胡闹了……”
周围似乎开始有人关注。我与尤依所在的方寸之地，汇集了不少情绪——惊诧、困惑、好奇、恶趣味……
我记起来了。这感觉并不陌生。从邀请穆晴去女仆店、惹恼尤依那次开始，出过好多乱子，每次都惹来好多复杂的目光。
这些目光，都是我招来的。
全因为我的幼稚、愚蠢、不通世故，才让我一次次陷入尴尬，像个小丑，还连累了自己的朋友。
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放大再放大，化作最毒辣的业火，将我彻底吞噬……
嘭。
巨响从我膝盖钻出，狠狠扎进我的痛觉。我倒吸凉气，捂住右膝。
但还没完。被膝盖撞中的桌子危险地摇晃。虽然在倾倒的前一刻，我松开膝盖，死命抓住桌子，但即使桌子没倒，抽屉里的东西，却全稀里哗啦地摔了出来。
满柜的书本散落一地，杂乱得有如四周的低语。但更乱的是我的心绪，越想理清越纠缠不清。
我忍住疼痛，弯腰伸手，把一本本教材、辅导书、还有其他闲书往抽屉里塞。我的动作太急躁仓促，书本凌乱而难看地挤在抽屉里，不成样子。
在我一次次俯身拾书时，我看到尤依的身影开始挪动。
她后退了几步，埋下脑袋，我没法再看清她的眼睛。接着，她毅然转身、迈步、离开。
她离开了这里，离开了繁杂的目光和非议，只留我在这里。没关系，这是我该的。
应该再多扔一点木柴，继续烧，烧得更烈，让业火把我化为齑粉。
在我继续捡东西时，我看到一本落在地上的日历。
这是某本动漫杂志随刊赠送的日历。真巧，摊开的这一页，正好是……
名叫翔太的男孩，比太阳更耀眼。他手中的花圈，戴在名叫爽子的女孩头顶。女孩有些羞怯，有些不知所措，却在两颊的红晕中，倾诉着满心的幸福。
这画面，我曾看过。那是个初春的中午，教室似乎空无一人，我坐在座位上，惬意地翻着杂志，杂志的封面上，也是这对少年少女。
然后，我看到了她。我鼓起勇气想凑近看她，却笨手笨脚将她吵醒，然后和她第一次说上了话，拘谨得不成样子，却无意中发现穆晴身上，有着和翔太一样的光芒。
到头来呢？
日历上幸福的画面，成了莫大的讽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