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雨水永无止息地冲刷着这座混凝土森林。大努瓦西的建筑群与其说是现代化的住宅，不如说更像是某种远古神庙的残骸，或是一座巨大的、被遗弃的露天剧场。著名的“阿布拉克萨斯宫”——那座由里卡多·波菲尔设计的宏伟而压抑的半圆形巨构建筑，此刻正如同一只在雨雾中张开大嘴的怪兽，冷冷地俯瞰着脚下支离破碎的世界。
在这片被后现代主义建筑师赋予了神圣与荒诞双重灵魂的土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金属锈味。那些高耸的水泥拱门和密集的阶梯，在昏暗的雨天里呈现出深沉的灰紫色。墙壁上残留着先前激战留下的弹痕，如同干涸的泪痕。白虎师的残部此刻就蜷缩在这片迷宫的最深处，他们依赖着这里高密度的混凝土墙体和复杂的地下交通线，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抵抗。
数小时前，西北方向的勒布尔热机场和戴高乐机场已经完全成为了UNSC的前进基地。C-17“环球霸王”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和D77“鹈鹕”运输机穿梭于层云间的气流声，甚至在这里都能隐约听到。对于负隅顽抗的白虎师残部来说，这声音就是死神在耳边的倒计时。随着外围防线像浸湿的纸糊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撕碎，白虎师残存的指挥中枢像一群在烈火中受惊的老鼠，一头扎进了大努瓦西这片复杂的水泥迷宫。
……
戴高乐机场，一号航站楼附近的临时直升机停机坪。
这里曾经是世界上最繁忙的航空枢纽之一，如今却被钢铁的履带和墨绿色的军用涂装所占领。跑道上到处是忙碌的地勤人员和全副武装的士卒，巨大的补给箱被叉车来回运送，空气中充满了航空煤油的味道。
一架涂装成低视度灰色的UH-144“猎鹰”直升机正处于热车状态，旋翼切割空气的呼啸声在空旷的跑道上回荡，卷起的细雨形成了一圈白色的雾气。顾晓霜正低头检查着手中的步枪，她神色冷峻，动作熟练而机械。BR75那黑色的枪身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战术导轨上的光学瞄准镜映射着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
而在她身侧的舱外长凳上，莫莱正旁若无人地坐着。她穿着一身一看就是神国产物的紧身软甲，一只手绑着终端，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虚拟键上轻盈地跳跃，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她正在通过大瓦努西残存的市政监控网络疯狂翻找着敌人指挥所的位置。
“这种建筑结构……杀了我算了。”莫莱低声咕哝着，虽然语气里透着一丝特有的慵懒和嫌弃，但双眼里跳动的数据流却暴露了她极度专注的状态。
她的眼前不再是灰蒙蒙的机场，而是一幅由无数个被黑掉的监控探头、无人机回传信号以及红外传感器拼接而成的拼图。仅剩的市政摄像头画面被集中到一块不大的屏幕上，让戴着眼镜的她看着略微有些吃力。
“找到目标了吗？”顾晓霜侧过头问了一句，将弹匣重重地拍入枪膛，“咔嚓”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旋翼的轰鸣中依然清晰。
“快了，这地方剩下的监控探头少得可怜，很多线路都某个人的大炮炸坏了，我得换个法子。”莫莱说着，眉头微微一挑，手指猛地一敲，将一幅处理过的画面推送到了顾晓霜的头盔目镜上。
随即，大努瓦西市中心的一个监控探头画面显示在了顾晓霜面前。画面质量极差，由于之前的炮击，监控画面布满了刺眼的雪花点，画质扭曲得如同老旧的录像带。
但在那扭曲的动态影像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几名披着光学伪装披风的白虎师哨兵。尽管这种披风能够模拟背景环境，但在莫莱经过多重算法增强的对比度下，这些士兵移动时产生的轮廓畸变依然无所遁形。他们正抱着突击步枪，神情紧张地守在几个附近的关键路口，而旁边的绿化带里好像还有不少的包装袋。
“看到了吧？”莫莱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那是猎人锁定猎物时的自信，“他们进行了极其严格的电磁管制，，还把窗帘拉上了，而且还让全指挥所的人都不许靠近窗户，试图把这里变成一个绝对的信息黑洞。但他们的指挥员忘了，人活着就要吃饭，很可惜他们忘了不要乱扔垃圾的重要性。”
“你是说……”顾晓霜若有所思。
“没错。”莫莱在键盘上飞快点了几下，“云茹博士黑进了一个监控探头，然后给我看了这个。十五分钟前，‘卡芒贝尔’圆柱大楼东南角有几个包装袋被从画面外边丢了出来，这个量的单兵自热，绝对不是一两个哨位的，而且给他切到晚上使用的状态，你甚至能看见包装还没凉透。对面那个指挥官再怎么谨慎，也没法让她的兵在大雨天里饿肚子，否则分分钟哗变。”
紧接着，莫莱又将画面切换到了一架小型无人机上。
那是一只大概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无人机，由于体积太小，在风雨中飞行得摇摇欲坠。它冒着大雨，贴着混凝土外墙颤抖着上升，通过一个破碎的窗户缝隙钻入了建筑内部。镜头扫过那些带有巴洛克风格的巨大拱门和压抑的长廊。热成像模式下，画面变得如同色彩斑斓的噩梦，几个高亮的橙色人形光斑正密集地分布在阿布拉克萨斯宫的内部回廊中。
“不仅是他们的师长，估计整个师指挥所剩下的人基本上都在那了。刚才那个监控里出现的禁卫军标志已经说明了一切。”莫莱关闭终端，转过头看向顾晓霜，眼神里那种慵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利箭般的锐利，“他们打算拖到入夜，利用这里的复杂地形和雷雨的掩护撤离。艾丝特尔赌的是我们在市区不敢动用大规模重火力。一旦让他们冲出大努瓦西，上了那条笔直的A4公路，他们就能直接撤往德国边境。坐标已经同步给师侦营了。霜，是时候把这些缩头乌龟逼出来了。”
顾晓霜点了点头，眼神中杀气一闪而过。她按住通讯器，对着频道低声下令：“连长，坐标发你了，确认无误。按预案行事。我们马上升空。”
“收到，‘铁锤’已经就位。”频道里传来了高城沉稳且带着一丝压抑兴奋的声音，“放心，这口闷气憋了很久了，早就想和他们正面碰碰了。”
……
大努瓦西外缘，雨幕将视线压得很低。在一处公园里，两辆自行迫榴炮已经到位。
巨大的履带深深地陷入泥泞的土地中。120毫米长的炮管在细雨中缓缓扬起，像两根沉默的、指向苍天的食指，直指远方那座如巨大的奶酪圆轮般的“卡芒贝尔”大楼。
“目标：网格坐标017-122'。距离，3400。高爆弹，一发装填。”炮长的声音在炮舱内通过通讯器传出，机械装弹机的齿轮咬合声在金属舱室里嗡嗡作响。
“放！”
“轰——轰——！”
两声短促而沉闷的炸响瞬间压过了远处的雷鸣。两团火球在炮口炸开，瞬间的高热将周围的雨滴蒸发成一团团白雾。
两枚沉重的弹头划破雨幕，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尖啸声。它们并没有直接击中大楼的中部试图造成坍塌，那是为了防止艾丝特尔利用废墟继续抵抗。相反，弹头精准地砸在了大楼的地下车库出口和配电枢纽附近。
剧烈的冲击波顺着深埋在地下的混凝土结构疯狂传导，整栋宏伟的大楼在瞬间发生了剧烈的晃动。外墙上那些装饰华丽、带有古典风格的石雕纷纷崩碎，尘土与巨大的水泥碎块如瀑布般从高空坠落。
这种有目的性的物理震动对这种密闭的地下设施是致命的。指挥所内的精密仪器会在瞬间短路，原本就脆弱的临时通风系统更是会直接罢工。
仅仅三十秒后，在大机场停机坪观察的莫莱，其终端屏幕上的红外光斑开始剧烈且杂乱地移动。原本静止在地下深处的橙色轮廓，正飞速向着地面出口涌动。
“中了。”莫莱在频道里实时转播，语调轻快，“你先别急，这时候他们估计在清理残骸……艹，他们直接用炸药把挡路的那块石梁炸开了。晓霜，她们出来了！三辆悍马。她们正朝东边突围，那是A4公路的方向！”
“全体起飞！”顾晓霜猛地翻身坐上“猎鹰”直升机的机舱边缘，对着前方旋翼挥动手臂示意。
两架猎鹰直升机和一架满载对地弹药的“鹈鹕”运输机在引擎的咆哮声中拔地而起。直升机的机头猛地压低，旋翼卷起地面的积水，形成了一场局部的小型风暴。它们像三只掠过湖面的灰隼，直扑东南方向的大瓦努西平原。
……
通往法德边境的A4公路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白虎师残存的车队正在疯狂超速。雨滴敲击在装甲板上，发出凌乱的声音。
艾丝特尔少将坐在那辆居中的轮式装甲车辆后座，她的军服已经有些凌乱，原本整齐的金发此刻也显得有些颓败。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手死死地抓着座椅扶手。
刚才那两发炮击不仅震碎了她的指挥部，更震碎了她最后的幻想。对方的指挥官，显然对她的心理状态了如指掌——UNSC根本不想和她在大努瓦西那片复杂的迷宫里玩捉迷藏般的巷战，他们只想用这种蛮横的方式把她从地穴里赶出来，赶到这片开阔的、没有任何掩体的死亡公路上进行收割。
“快点！不要管后面的车！把所有的烟雾弹都打出去！”艾丝特尔对着通讯器嘶吼，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锐，“只要到边境线附近，德国境内的第九航空联队就能接应我们。那里的制空权还属于我们，他们不敢追过来！”
话音未落，一阵巨大的、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穿透了重重雨幕，如雷贯耳地盖过了狂风暴雨。
“他们来了！”
副官惊恐地贴着车窗，指向后方的天空。
三个模糊的黑影在灰色的雨雾中忽隐忽现，带着掠夺者的杀气。它们几乎是擦着公路旁的高架路灯在进行超低空飞行。两架“猎鹰”直升机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借助惯性迅速接近车队。旋翼产生的强大下洗气流甚至将路边的废弃车辆吹得左右摇晃。
这画面像极了旧时代电影里那些经典的空中拦截，充满了机械的力量感与冷酷。
坐在顾晓霜身侧的榛名还没等顾晓霜发话，便早已进入了临战状态。她身体微微前倾，利用挂钩稳固住身形。怀里抱着一支巨大的SRS99反器材狙击步枪，修长的枪管斜指向下。
她的长发在狂风中疯狂凌乱，拍打在她的战术目镜上。在直升机剧烈晃动的情况下，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稳得像是一潭死水，呼吸节奏极其平缓。
“修正风偏，三刻度。”榛名低声自语，手指搭上了扳机。
“砰！”
一声沉闷却具有穿透力的枪响。
一发高精度穿甲弹瞬间脱膛而出，在空中撕开一道短暂的雨线，精准地贯穿了白虎师车队最前方那辆头车的发动机盖。那辆装甲车的引擎在瞬间爆出一团刺眼的火花和浓烟。随着发动机润滑油大面积漏出并起火，头车的速度瞬间骤降。
由于事发突然，后方的车辆为了避让，不得不猛打方向盘，整条撤退的车队顿时陷入了混乱。
“好了，我们上吧。”顾晓霜喊道。
等到头车因为完全抱死而停止，那一架挂满了火箭巢和链炮的“鹈鹕”飞到了车队正前方。它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浮动的堡垒，在公路低空悬停，用火箭巢和机鼻下方的机炮，封死了车队所有前进的路径。
顾晓霜乘坐的“猎鹰”顺势滑入车队左侧，舱门边的机枪手开始用机枪对路面进行威慑性扫射，密集的子弹打在柏油路面上，蹦出一连串耀眼的火星，强行将残余的叛军压制在车内。
另一架“猎鹰”则在车队后方降落，断绝了他们倒车的可能。
不等直升机完全停稳，顾晓霜和飞机上的特战队员便直接跳出了机舱。他们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几米，迅速寻找掩体，两两一组呈战术队形向车队围拢。
“所有人员，立刻离开车辆，双手抱头！”顾晓霜的声音在扩音器里显得冷冽且不容置疑。
头车的驾驶员是一名“禁卫军”的改造士兵，他显然还没从剧烈的撞击中清醒过来。在看到顾晓霜逼近时，出于军人的本能，试图从破碎的侧窗中拔出冲锋枪进行垂死挣扎。
结果不出意外地，他等来的是顾晓霜手中突击步枪半个弹匣的精准点射。子弹打在车门钢板上叮当作响，将那名士兵彻底压回了死亡的阴影中。
车队内的抵抗意志在这一刻彻底瓦解。面对近在咫尺的UNSC特战队员和头顶上那架随时能把他们炸成废铁的“鹈鹕”，残存的叛军士兵陆陆续续地打开车门，绝望地走入了雨中。
……
巴黎的战火，在大瓦努西这最后几声清脆的枪响中，终于缓缓停歇。
雨势开始变小，乌云中透出一丝苍白的微光。大瓦努西公路两旁到处是燃烧的残骸和投降的士兵。
随着面色如土的艾丝特尔少将从那辆发动机报废、冒着黑烟的车内被顾晓霜一把拽出，原本焦灼了数周之久的巴黎战事，在此刻画上了一个略显仓促、却又符合逻辑的句号。虽然这座城市依然满目疮痍，但法兰西的旗帜依旧飘扬在爱丽舍宫之上，而固守英伦三岛的部队也终于在这个大陆上得到了一个坚实的战略立足点。
“结束了啊。”姬子背着一把短突坐回了直升机里，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天际那抹微弱的亮色，长出了一口气。
周围的士兵们开始放松警惕，有些人在机舱里，庆祝这场艰难战役的阶段性胜利。
顾晓霜甚至放下了枪，掏出放在驾驶座后边网兜里的饮料，摘下那个沾满水汽的头盔。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喝了一口饮料，感受着久违的宁静。
然而，这种宁静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滋……滋滋……”
顾晓霜耳朵里的通讯频道突然传来了高频的电流杂音。紧接着，一个急促且带着前所未有紧张感的提示音从后方指挥所传出。
“这里是Long Caster，呼叫所有空闲空中单位”他的声音都快把顾晓霜耳朵震聋了，“雷达捕捉到三架敌机接近！师长！敌人往你那去了！”
顾晓霜猛地放下饮料，重新扣上头盔。
“是什么人？白虎师的预备队？”
“不……不是白虎师。”Long Caster的声音依旧冷静，“等下，这个特征，第九航空联队……第五特种作战中队……春兰之息？”
顾晓霜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天际线。在那里，原本散开的云层突然被三道云痕撕裂。三架外形优美、机身呈现出流线型的战斗机，正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俯冲而下。它们飞行的声音不是沉重的雷鸣，而是一种极其尖锐、如同管弦乐齐鸣般的啸叫。
她有点懵，当然，懵的不只是她，整个疾行者和独眼巨人中队；还有在滑行道上准备起飞的顾凌都有点懵，所有人脑子里都出现了一个问题
“春兰之息？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