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又一次漫过江城的楼群。出租屋里那台旧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泛黄，嗡嗡响得像只困兽，暑气没散半分，反倒把空气搅得更闷了。林孟之趴在桌前揉太阳穴，电脑上实习报表还没做完，白天跑外勤沾的灰还蹭在工装裤膝盖上，一道浅印子格外显眼。忙活一天连开灯的劲儿都没了，就着手机屏的微光，盯着和李胤雪的微信对话框发呆——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记得好好吃饭”，隔了两天，跟石沉大海似的。
他早习惯这么等了，不敢多发消息扰她，只把惦记压心底。手指无意识摩挲屏幕上那对夏日情头，眼底的落寞藏不住，却从没怨过。
正想放下手机闭眼歇会儿，手机突然震了下。短促的“嗡”一声在静屋里特清楚。林孟之跟条件反射似的抓过手机，指尖都带着慌：“我去，不会是……”看清发信人是“李胤雪”，他眼睛“唰”地亮了。
【李胤雪】：我买了个电话手表，能登微信了。
林孟之指尖发颤，半天憋出一句：“真的假的？那以后不就能随时找着你了？”
消息刚发出，对面秒回，字儿还是少，可难得主动：“嗯，这手表是安卓的，不会被收，以后能跟你唠嗑了。”
林孟之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连日的累好像被这句话吹跑了。他往后一靠，窗外夜色沉沉，连蝉鸣都听着顺耳了。
【林孟之】：太好了！之前老怕你在学校不方便，联系不上，我心里总悬着。
【李胤雪】：我在白莹艺术培训学校这边呢。这边管得严，手机一直交上去，就这手表能偷偷用。
她头回主动说自己在哪儿。林孟之在心里默念好几遍“白莹艺术培训学校”，牢牢记下——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待的地儿。
【林孟之】：那你在那边画画还习惯不？累不累啊？
对话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老半天，才蹦出一行字，字缝里都透着累：“还行……最近分到重点班了。”
林孟之眼里立马冒光，打字都带劲儿：“胤雪你也太牛了吧！我就知道你肯拼，肯定行！”
这次李胤雪隔了挺久才回，语气蔫蔫的：“每天早上五点多就得爬起来，天都没亮就去画室抢位置，晚上熬到十一点多，宿舍快锁门了才敢回。一直画，手都酸得抬不起来。”
林孟之心头一揪，疼得慌。他好像能看见那画面：天没亮，画室黑黢黢的，就几盏灯亮着，李胤雪背着画具一个人往里走，对着画架一笔一笔描；深更半夜，别人都睡了，她还在调色，指尖沾着颜料，眼睛里就剩股倔劲儿。
【林孟之】：那你悠着点儿，别把自己熬垮了，身体要紧。
【李胤雪】：没办法啊……家里条件不行，报不起文化课补习班，只能拼命画画。专业课考高点儿，才有盼头。
就这一句，像根细针轻轻扎林孟之心上。他盯着屏幕，鼻尖发酸，觉着自己能做的太少，可又不想让她看出心疼，只放软声音哄：“我知道，你已经超厉害了，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反正我一直在呢，累了烦了就跟我说，随叫随到。”
李胤雪没再回。许是又去画画了，许是她本来就不爱多说。可林孟之没半点不高兴，还捧着手机等，哪怕她就回个“嗯”，于他都是天大的安慰。
窗外夜风渐凉，吹进闷屋子，带了丝清爽。林孟之就那么坐在黑地里，守着一小块发亮的屏幕，守着这份隔着老远的温柔，把耐心和牵挂全掏出来给了。
而在白莹艺术培训学校那间还亮着灯的画室角落里，李胤雪握着微微发烫的电话手表，目光在那几句关心上淡淡停了一瞬，便又转回头，继续对着画板一笔一笔地画。
李胤雪的消息就此没了回音，林孟之握着手机，在闷热的出租屋里又坐了许久，直到指尖微凉，才轻轻将手机放在桌角，重新看向满是数据的电脑屏幕，只是眼底的落寞，比先前更浓了几分。他不敢再发消息追问，怕扰了她画画的心思，只能将满心的心疼与牵挂，悄悄藏进每一次沉默的等待里，继续对着报表熬着，只盼着下一次，她能再多说一句。
而白莹艺校的深夜，远比林孟之想象的更清苦。
画室的灯只亮了角落一盏，昏黄的光堪堪照亮李胤雪面前的画板，周遭皆是一片漆黑，整栋教学楼只剩她这一处光亮，显得孤零零的。她早已收起发烫的电话手表，重新握起画笔，笔尖在画纸上反复勾勒，手腕酸麻到几乎失去知觉，也只是咬着唇停顿几秒，揉一揉手腕便又继续。窗外的蝉鸣早已弱了下去，夜风吹过窗台，带着几分凉意，她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是画板上的画作，只有心底反复默念着专业课考高点，才能上本科，这是她唯一的盼头，也是她无路可退的坚持。
白莹艺校的伙食，向来清淡得近乎寡淡，食堂的饭菜几乎见不到半点油水，顿顿都是清炒青菜、萝卜豆腐，连个蛋羹都难得一见，主食也只有硬邦邦的馒头和寡淡的白粥。刚来的时候，她还能勉强适应，可整日起早贪黑地耗在画室，体力消耗极大，这点饭菜根本填不饱肚子，也养不住身子。不过短短几周，她本就纤细的身形又消瘦了一圈，脸颊微微陷了下去，下颌线变得愈发锋利，原本合身的衣裤，穿在身上也松松垮垮的，眼底总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连抬手调色的力气，都比从前弱了些。
她从不会跟林孟之抱怨这些，吃不饱、睡不够、身子乏，所有的苦都自己默默扛着。每天天不亮，宿舍的闹钟刚响，她就挣扎着起身，简单洗漱后，揣着一个冷馒头就往画室跑，边走边啃，权当早餐；中午匆匆去食堂打饭，草草吃完便又赶回画室，连午休都舍不得浪费；晚上更是熬到宿舍锁门前最后一刻，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路上饿得肚子咕咕叫，也只是攥紧拳头忍一忍，从没想过要给自己添点吃食——她手里的钱，要省着买画具、交必要的费用，一分一毫都不敢乱花。
林孟之其实隐约能猜到她的日子不好过，从她寥寥几句的话语里，从她疲惫的语气里，他总能揪出几分心疼。他悄悄在心里盘算着，等发了实习补贴，就买些面包、牛奶和润喉的零食，找机会给她送到白莹艺校门口，哪怕见不到她，能让她填填肚子也好。他依旧每天给她发消息，叮嘱她好好吃饭、别太累，消息大多石沉大海，可他从未间断，这份不求回应的付出，成了他疲惫生活里，唯一的执念。
画室里的夜越来越深，李胤雪终于放下画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收拾好画具，起身往宿舍走。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应急灯泛着微弱的绿光，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单薄又孤寂。路过窗台时，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电话手表，屏幕漆黑，没有新的消息，她神色平淡，没有丝毫失落，只是快步走进楼道，融入无边的夜色里。
于她而言，林孟之的关心不过是平淡生活里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她的世界里，只有画纸、画笔，和那个必须考上本科的目标，其余的，都无暇顾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