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胤雪的消息再没下文,林孟之握着手机在闷热的出租屋里坐了片刻,便轻轻把手机搁在桌角,重新埋进没完没了的实习报表里。
他不敢多发消息打扰,只在心里一遍遍惦记着她。窗外夜色渐浓,旧风扇嗡嗡地转着,吹不散满屋疲惫,也吹不散他那点没处安放的牵挂。
白莹艺校的深夜,画室只亮着一盏小灯。
李胤雪收起电话手表,握着画笔继续埋头练习,手腕酸得发僵也只是短暂揉一揉。她心里只有一句最实在的念头,支撑着她熬到现在:专业课考高点,才能上本科。
家里条件不允许她再报文化课补习,她没有退路,只能把所有力气都押在画画上。清晨五点多天没亮就揣着冷馒头往画室赶,白莹艺校的食堂常年见不到油水,顿顿青菜萝卜清寡得很,本就单薄的身子,又瘦了一圈,脸颊微微陷下去,洗得发白的短袖穿在身上,都显得空空荡荡。
她从不跟人叫苦,更不会主动跟林孟之吐这些委屈,所有辛苦都安安静静吞进肚子里。
这天临近中午,林孟之刚忙完外勤,满头大汗地蹲在路边树荫下歇脚,指尖无意识点开微信,斟酌半天,敲了一行最平实的关心发过去:
【林孟之】:中午记得吃点热的,别总凑合。
他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石沉大海,指尖刚要锁屏,手机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李胤雪】:刚才在午休,不好意思啊,这两天实在太累了,沾着床就睡过去了。
消息弹出来的瞬间,林孟之猛地直起身,眼底的疲惫瞬间散了大半,连额角的汗都忘了擦。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解释没回消息的缘由,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的歉意,全然不是往日冷冰冰的敷衍。
李胤雪握着藏在口袋里的电话手表,指尖微微攥紧。手表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她盯着“好好吃饭”那几个字,心里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暖意,快得让她抓不住,却又真切存在。她其实有好些话想跟林孟之说,想说画画遇到的瓶颈,想说食堂的饭菜实在太淡,想说收到那支钢笔时,心里说不清的滋味,可她不敢多耽搁——这块手表是她偷偷攒钱买的,要是被老师发现,铁定要被没收,往后连这点联系都没了。平日里,她只能把手表藏在书包最底层,每天只有午休、深夜睡前,敢偷偷拿出来看一眼,聊上几句,连声音都不敢发。
她盯着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悬了许久,终于慢慢敲下一行字,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李胤雪】:对了,我给你写了一封信,下次见面的时候,拿给你。
林孟之看着这句话,胸口瞬间被一股滚烫的暖意填满,连日来所有的等待、委屈、牵挂,在这一刻都有了着落。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连打字的手都带着轻颤,满心都是欢喜与期待。
【林孟之】:好,我等你,不管多久都等。
他刚把消息发出去,手机突然响起来电铃声,屏幕上跳动着“爷爷”两个字,林孟之连忙接起,语气里满是惊喜。
“孟之啊,爷爷到江城了,在你出租屋附近的公交站,你快过来接接我。”
爷爷的声音带着永宁老家的乡音,温和又亲切,林孟之猛地站起身,又惊又喜:“爷爷,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老家没啥稀罕的,给你带了点你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糕、云片糕、麻酥糖、芝麻饼,都是你从小就馋的点心,想着给你送过来,看看你在这边过得好不好。”
挂了电话,林孟之满心都是雀跃,脚步匆匆往公交站赶,脑海里却还想着李胤雪那句“给你写了一封信”,暖意久久不散。他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爷爷带的这些永宁点心香甜软糯,刚好可以分一大半给李胤雪带去,她在白莹艺校吃不好,这些小零食,总能让她填填肚子,换换口味。
而白莹艺校的树荫下,李胤雪收起电话手表,小心翼翼把它塞回书包最隐秘的夹层,拉好拉链,又用画具书本牢牢盖住。她抬手轻轻摸了**口,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暖意,低头看向画室的方向,脚步顿了顿,才慢慢走回去,心底那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悄悄生了根。
第三十五章
日子一晃,又到了周一。
江城的清晨褪去了几分盛夏的燥热,晨风裹着淡淡的桂花香,拂过街巷,也吹得白莹艺校校门口的香樟树叶轻轻晃动。林孟之早早就等在了约定的老地方,背包里整整齐齐装着爷爷从永宁带来的桂花糕、云片糕、麻酥糖和芝麻饼,用干净的纸袋仔细包好,生怕压碎了半点。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近半小时,指尖反复摩挲着背包边缘,心里既期待又紧张,满脑子都是李胤雪说要给他的那封信,连呼吸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连日来实习的疲惫,在这份期待里,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没过多久,一道纤细的身影从白莹艺校的方向慢慢走来。
李胤雪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色短袖,头发依旧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脖颈旁,脚步轻轻的,看上去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局促。她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攥着那份专属的信——不是寻常的信纸,而是她常用的素描纸,被细心修剪成方方正正的形状,用彩色水彩笔一笔一划写满字迹,边缘还带着淡淡的水彩晕染痕迹,满是美术生独有的温柔。纸页被她攥得微微发皱,指尖都泛着白。
走到林孟之面前,她停下脚步,头微微低着,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脸颊从耳根一直红到脸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粉晕。平日里清冷寡言的模样,此刻全是藏不住的害羞,连耳朵都透着微红,紧张得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她向来不善言辞,此刻更是憋了半天,说不出多余的话,只小声嗫嚅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蚋:
“给、给你的……”
话音落下,她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猛地把背在身后的素描纸信递到林孟之面前,手臂伸得直直的,头垂得更低,眼神慌乱地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剩满脸的局促与羞涩。
林孟之看着眼前害羞到不敢抬眼的女孩,又看着那份带着素描纸清香、印着淡淡水彩痕迹的信,心脏猛地一跳,胸口瞬间被滚烫的暖意填满,连呼吸都顿了半秒。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指尖轻轻触碰着纸页,能感受到她写下这些文字时的认真与忐忑。他攥着信,舍不得立刻拆开,先转身从背包里拿出包好的永宁点心,递到她面前,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这是爷爷从老家带来的点心,你在学校伙食清苦,拿着垫垫肚子,都是软糯的,不噎人。”
李胤雪慢慢抬起眼,飞快瞥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轻轻点头,双手接过点心抱在怀里,脸颊的红晕始终没散去,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他看信。
林孟之这才缓缓展开那份素描纸信,水彩笔的字迹不算特别工整,却一笔一划都格外认真,一字一句,全是她最真实的心意:
写给男朋友的小情书。
我想以后我们可能有很多的不顺利,但是希望我们能多些坚定、信任还有坚持。
我其实对你,是有好好在一起的决定的。
你对我挺好的,第一次见面就送我礼物,带我出去玩,给我买吃的,真的挺像在谈恋爱的。
我并不容易一下就喜欢一个人,可能我的眼光比较挑剔,谁对我好我就喜欢谁。
我爸妈跟我说,你要对自己好点,不要哪个男孩子给你送点吃的你就跟别人跑了。
他舍不得给你花小钱,到真正需要帮忙的时候,他才不会帮你。
我一开始不信我爸妈。
我以前谈恋爱,那个男朋友对我特别好,啥都给我买,有好东西也第一个分享给我。
那是我第一次被人宠着,我觉得他是对我最好、最爱我的人,所以我开始加倍对他好。
但到最后我才知道,他对我好也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想法,真的很无语。
我现在谈恋爱变得比较小心,不会去缠着你,也不会过多要求你。
我怕被拒绝,更怕你因为我烦,或者因为我的一点小要求就对我改变态度。
我要的是你主动愿意为我,我才会一点点去积攒你对我的好。
我这个人爱别人的要求很简单:
只要你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主动来帮我,我就会对你有很大的好感,对谁都一样。
但如果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别人默不作声,或者明明知道却因为乱七八糟的原因不想解决,反而转移话题、搪塞我,我就会对那个人好感下降一个层次。
这是我的心里话,也是我衡量男朋友的标准。
我不喜欢那些只会贫嘴的人,我比较真实。
我觉得爱情就应该来得直接一点。
我对你的印象还挺好的,但愿我们以后可以更开心,好好谈恋爱。
可能等好感度积满,我会更加愿意爱你。
现在我也会爱你,但不全爱,我不恋爱脑,你会理解吧?
你是一个很不错的恋爱对象,各方面都很好。
可以说在谈恋爱这方面你比我有经验得多,相信我们会过得很好。
爱你的小雪。
你可以跟我说说你对你女朋友的看法,当然这个女朋友并不是指我,也可能是指你对女朋友这个形象或身份的看法。
一字一句看完,林孟之的眼眶微微发热,手里薄薄的素描纸,却重若千斤。他看懂了她的小心翼翼,看懂了她过往的委屈,看懂了她被动外表下藏着的真诚与渴望,也懂了她这份笨拙又直白的心意。
他抬起头,看向依旧低着头、满脸紧张等着他反应的李胤雪,眼底满是温柔与笃定,没有说太多花哨的甜言蜜语,只是声音沉稳又认真,一字一句地告诉她:
“我都懂,我全都懂。我会慢慢对你好,永远主动,永远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不会搪塞,不会敷衍,会一直坚定地跟你走下去。”
风轻轻吹过,卷起两人身边的落叶。李胤雪悄悄抬眼,对上他温柔的目光,脸颊更红了,嘴角轻轻抿起,漾出一丝极淡却真切的笑意。怀里的点心温热,心底那片清冷了许久的角落,也终于被这份温柔,慢慢焐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