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胤雪道别后，林孟之把那封素描纸情书紧紧揣在内侧口袋，一路走得脚步发轻，连傍晚的夕阳都觉得格外暖和。他不敢拿出来细看，只时不时用手按一按口袋，生怕折皱了那页带着水彩痕迹的纸，满心都是她方才羞得耳根通红、低头不敢看他的模样，连实习的疲惫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回到出租屋，他反手关上门，把窗外的喧嚣隔绝在外，快步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将情书平铺在桌面上。昏黄的台灯亮起，他终于能安安静静地读这封信，方才当着李胤雪的面，他满心都是紧张与欢喜，只匆匆扫过，只觉得眼眶发热，满是感动，可此刻独处，他一字一句慢慢品读，读了一遍，又读一遍，心底的暖意，竟一点点凉了下去。
起初的欢喜散尽，他渐渐品出了字里行间的敷衍与不真诚，心头像堵了一团棉絮，闷得发慌，淡淡的不悦与失落慢慢爬上心头。
他反复琢磨着信里的每一句话，越读越觉得，这封情书没有半分专属他的心意，更像是一份冷冰冰的自述，而非掏心的告白。她写“谁对我好我就喜欢谁”，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原来他的付出、他的好，并非独一无二，不过是刚好符合她“被善待”的标准，换成任何一个对她好的人，她都会这般回应，他从不是特殊的那一个。
她通篇都在说自己的受过的情伤、自己的恋爱原则、自己的防备心，却从未提过一句林孟之哪里让她动心，从未说过一句想起他时的欢喜，甚至连“想念”“在意”这样的字眼都没有。那句“现在我也会爱你，但不全爱”，听起来更像是客套的安抚，而非真心的情愫；结尾刻意强调“这个女朋友并不是指我”，更是生生划出一道距离，满是疏离与客气，全然没有热恋中该有的亲昵与坦诚。
整封信，没有半分少女的心动与缱绻，更像是在陈述一份恋爱条款，告知他自己的底线与要求，没有温度，没有真心，甚至连落款的“爱你的小雪”，都显得格外生硬，像是勉强加上的客套话。
林孟之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头的不悦越来越浓。他想起自己日复一日的等待，想起自己省吃俭用给她带点心，想起自己怕打扰她不敢多发消息，想起自己满心满眼都是她，可换来的，却是这样一封毫无诚意、敷衍了事的信。他甚至忍不住觉得，她或许根本就没那么在意他，写这封信，不过是碍于他一直以来的付出，不好意思拒绝，才勉强写下的场面话。
委屈与失落缠在心头，他坐在桌前，盯着那些水彩字迹，沉默了许久，连旧风扇的嗡嗡声都觉得聒噪。
可这份不悦，终究没能持续太久。他看着信纸上略显笨拙、一笔一划格外用力的字迹，又想起白莹艺校里那个清瘦单薄、没日没夜画画的女孩，想起她递信时紧张得浑身僵硬、连头都不敢抬的样子，想起她受过的情伤、缺乏的安全感，想起她向来不善言辞、清冷内敛的性子，心里的火气与不悦，慢慢就软了下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紧绷的嘴角渐渐舒展，暗自摇了摇头。她还只是个小姑娘，从小过得辛苦，又在感情里摔过跟头，本就对亲密关系充满防备，不懂怎么表达心意，更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她本就不是浪漫的人，能鼓起勇气用自己最熟悉的素描纸、水彩笔写下这些话，能主动踏出这一步，已经是拼尽了全部勇气。
她不是不真诚，只是不懂怎么表达真诚；她不是不心动，只是慢热又胆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心底。林孟之想着，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将信纸轻轻抚平，眼底的不悦尽数散去，只剩下满心的包容与温柔。罢了，小姑娘不懂事，性子又闷，慢慢来就好，只要她愿意往前走一步，他愿意等，等她慢慢敞开心扉，等她学会真诚地表达心意。
林孟之把那封素描纸信轻轻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心里那点关于“不够真诚”的小疙瘩，终究还是被他归结成小姑娘不懂表达、性子腼腆，慢慢舒展开来。
出租屋的旧风扇还在嗡嗡转，他刚坐下来想歇口气，手机突然震了两下，屏幕亮起，是李胤雪发来的消息。
他指尖一顿，连忙点开，心瞬间就提了起来。
【李胤雪】：孟之，我充电器被人偷了，之后没法充电，就不能给你发消息了，你别担心我。
【李胤雪】：也不知道咋回事，突然特别想吃校门口那种烤淀粉肠，撒满辣椒面的，想想都馋。
看着这两行字，林孟之心里那点残存的小别扭，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满心慌急。那台手表是两人唯一的联系，没了充电器，就等于断了音讯，她在白莹艺校本就过得拘谨，连这点小念想都没法满足，他根本坐不住。
没半点犹豫，他抓上钱包和手机就往外冲，一路跑到街边的手机店，一把推开店门，进门就急着问老板：“老板，有没有Type-C口的充电器？给我拿一个，急用！”
老板闻言从柜台里翻出一个通用C口充电器递给他，林孟之付了钱，攥着充电器就出门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白莹艺校。
车子快到艺校附近时，他才想起学校不让外人进，心里一紧，远远看见路边有个外卖小哥在等单，立刻让司机停了车。
“兄弟，麻烦你个事行不行？”他语气急切，脸上满是恳求，“我要进白莹艺校送个急用的东西，门卫不让进，你把外卖服和头盔借我穿十几分钟，我送完就还你，给你转五十块辛苦费，拜托了。”
外卖小哥抬头看他一脸着急的样子，不像坏人，迟疑了一下就应了：“行吧，你快点啊，我还得送餐呢。”说着就脱下外套和头盔递给他。
林孟之连忙接过，麻利地套上外卖服，扣好头盔，衣服有点偏大，裹在身上略显臃肿，他顾不上整理，给小哥转完钱再三道谢，快步往校门走去。
路过校门口甜品店时，他又顺手买了一大盒刚出炉的蛋挞，连同之前买的烤淀粉肠一起揣在怀里，这才走到门卫室前。
他压着声音，尽量模仿外卖员的语气：“大爷，麻烦帮我找一下李胤雪，就说有人给她送点东西。”
大爷抬眼扫了他一下，皱着眉摆手：“李胤雪？没听过，这么多学生，我哪认得全。”
“大爷，您帮忙喊喊呗，就画室学画画的学生，急事，很快就好。”林孟之好声好气地央求，大爷才不情愿地拿起对讲机往校内喊人帮忙找。
这一等，就是快二十分钟，盛夏的太阳晒得人发晕，外卖服又厚又闷，林孟之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早已湿透，却一直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校内的路，不敢挪步。
终于，一道纤细的身影慢慢走过来，李胤雪低着头，一脸茫然，还在纳闷谁会找她，抬头看见穿着外卖服、戴着头盔的林孟之，脚步猛地顿住，眼睛一下子睁大，满脸都是惊讶，下意识捂住了嘴，才没出声。
林孟之见四周没人，快步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侧过身，把头盔往上推了推，露出自己的脸，小声喊她：“胤雪。”
李胤雪这才确定是他，又惊又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慌：“你怎么来了？还穿成这样，被老师看到要出事的！”
“我看到你消息了，充电器丢了哪行，给你买了个C口的，跟你原来的能用。”林孟之说着，飞快往四周看了一眼，趁没人注意，从怀里掏出充电器、一根还冒着热气的淀粉肠，还有一大盒蛋挞，一股脑塞到她手里，“还有你想吃的淀粉肠，刚烤的，顺便买了盒蛋挞，都是热的，赶紧拿着。”
李胤雪怀里抱满了东西，指尖都有些发抖，抬头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外卖服都被汗浸透了，心里又暖又酸，小声问：“你怎么过来的，还借了这身衣服……”
“怕进不来，刚在路边跟外卖小哥借的，没事，很快就弄好了。”林孟之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脸，语气软下来，“充电器收好，藏好别丢了，以后没法发消息，你也照顾好自己，食堂饭没油水，这些垫垫肚子。”
“我知道，你快走吧，别被老师发现了，太危险了。”李胤雪攥着怀里的吃食，脸颊红红的，眼底满是无措的动容。
“好，我马上走。”林孟之点点头，又不放心地叮嘱，“趁热吃，有事我总会想办法的，我一直都在。”
说完他便转身要走，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孟之。”
林孟之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
李胤雪左右看了看，对着他轻轻招了下手，自己先慢慢走出校门，拐到旁边围墙的拐角处，确认门卫彻底看不见了，才停下脚步。
林孟之疑惑地走过去。
还没等他开口，李胤雪忽然往前一步，轻轻、飞快地，抱了他一下，身子微微发烫，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谢谢你。”
抱完她立刻往后退开，耳根通红，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
林孟之站在原地，胸口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属于她的温度，一时间竟忘了该说什么。
李胤雪害羞地抱着东西，快步转身跑回了白莹艺校，连头都没敢再回。
林孟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内，才笑着松了口气，原路返回找到还在等单的外卖小哥，把外卖服和头盔仔仔细细还了回去，再次道谢后，才安心离开。
可谁也没有想到，意外来得这么快。
李胤雪回到画室，刚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想把充电器收好、给手表充上电，一摸口袋，脸色瞬间白了。
她的电话手表，就在刚才出门见林孟之、再折返教室的那一小会儿功夫，不见了。
被偷了。
她慌得浑身发紧，翻遍了口袋、书包、画板夹，都空空如也。
刚拿到的充电器还在，可手表没了，两人好不容易维系的那一点联系，再一次彻底断掉。
这一次，连发消息告别的机会，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