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方向隐约传来机器运转的轻响，空气中飘着一点淡淡的原料气息，不算刺鼻，反倒带着一种踏实的烟火气。他手里握着那支用了好几年的钢笔，一笔一画认真写着记录。这支笔是他上大学时省吃俭用买的，陪他熬过了无数次期末复习，也陪他写完了一篇篇课程论文，笔身被掌心摩挲得温润发亮，握在手里格外顺手。他本以为这支笔还能陪自己走完整个实习期，可写到一半，笔尖忽然猛地一卡，再下水时已经断断续续，墨色浅得几乎看不清，彻底写不出完整的字了。
他愣了愣，拿起钢笔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笔尖微微变形，墨囊内部也像是堵死了，任凭他怎么甩动、怎么尝试，都再无反应。陪伴多年的老伙计，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坏了。
心头掠过一阵淡淡的惋惜，他掏出手机，对着这支报废的钢笔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李胤雪。
没过多久，消息便回了过来，字里行间满是心疼：“怎么突然坏了啊……你用了那么久，一直都好好的，我都替你舍不得。”
看着那行温柔的文字，林孟之嘴角不自觉上扬，刚才那点失落瞬间散了大半。可实习工作还得继续，手稿和台账不能停，他只好趁着午休间隙，匆匆赶往附近的文具店。挑来选去，最终买了一支全新款式的钢笔，花了整整三百块。对于拿着微薄实习补贴、日常开销都要精打细算的他来说，这无疑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心疼之余，也只能默默接受。
刚揣着新钢笔回到工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张子翔。
林孟之眼睛一亮，立刻按下接听键，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喂，子翔？”
“嘿，兄弟，忙啥呢？”张子翔的声音听着热情又爽朗，带着许久未见的熟络，“好久没见了，出来聚聚？”
“有空有空！”林孟之连忙答应，是真的开心。
张子翔今年刚大专毕业，工作才刚刚起步，处处都要花钱；他自己还在大四实习，手头同样拮据。两个人平日里各忙各的，连微信聊天都少之又少，突然接到老友的邀约，心里瞬间热络起来。
“行，那我等会儿过去接你，中午咱哥俩去吃火锅，必须给你安排地道正宗的。”张子翔说得豪气干云，顿了顿，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一问，“对了，你现在实习在哪儿啊？我直接开过去找你。”
直到这时，林孟之才轻声回答：“在金沙玻业，就是做玻璃瓶生产的那家厂。”
其实他之前跟张子翔提过好几次自己的实习去向，只是对方显然压根没放在心上，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但林孟之没多想，只当他最近工作太忙，记性差了些，丝毫没有往心里去。
“好，等着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林孟之便向同事打了声招呼，快步走到金沙玻业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一辆破旧的二手微型面包车停在路边，车身漆面多处剥落，保险杠还有轻微磕碰的痕迹，一看就是开了不少年头的老车。张子翔探出头，冲他挥了挥手，一副轻车熟路的潇洒模样。
林孟之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空间不大，座椅有些塌陷，中控台还摆着几样杂乱的小物件。
“走，带你吃好的。”张子翔一打方向盘，语气自信得很，“保证你吃得舒坦，绝对地道。”
车子刚平稳驶出没多远，林孟之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人——李胤雪。
他心里一跳，下意识接起电话，顺手按了免提。
“孟之……”李胤雪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腼腆。
林孟之忽然想起，张子翔以前和李胤雪一样，都是学美术出身，便连忙对着电话开口：“胤雪，我身边这个朋友以前也是学美术的，专业功底挺不错的，你要是画画上有啥不懂的地方，正好可以问问他，让他给你指点指点。”
张子翔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语气立刻变得轻佻又惊讶，嗓门也刻意抬高了几分：“哟——可以啊林孟之，又谈女朋友了？可以啊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他完全没接美术指导的话头，自顾自对着电话搭话，东一句西一句全是不痛不痒的客套：“妹子在哪儿上学呢？平时喜欢画啥风格的呀？孟之这家伙平时闷不闷，没欺负你吧？”从头到尾，半句和绘画技巧、专业学习相关的内容都没有，完全是一副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做派，明明自己手头拮据，却装出一副阅人无数的样子。
李胤雪在电话那头明显有些不知所措，原本想请教问题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小声应付着，话都少了许多。
临挂电话前，张子翔还故意大声来了一句：“林孟之长得最帅了我告诉你，你可算是赚着了！”
林孟之当场僵住，脸颊微微发烫。
他长相本就平平无奇，甚至因为常年久坐学习，身上还有一点微胖，跟“帅”字半点不沾边。电话那头的李胤雪也明显尴尬到了极点，轻轻“嗯”了一声，匆匆说了句“那我先不打扰啦”，便连忙挂断了电话。
车内一时安静了几秒。
张子翔立刻转过头，一脸八卦地凑上来，笑得贱兮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可以啊你小子，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藏得够深啊！我之前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长得咋样？性格好不好？赶紧把照片翻出来我瞅瞅，让我把关把关！”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就要去抢林孟之的手机，一身轻浮的花花公子做派展露无遗，可身上那股捉襟见肘的拮据劲儿又藏不住，连开的车都是破旧二手的，装得潇洒肆意，实则空空荡荡。
林孟之被他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伸手护住手机，手指却不自觉伸向了相册，心里既有些害羞，又带着一点小小的甜蜜。他和李胤雪一路走来不容易，从小心翼翼的靠近，到如今彼此牵挂，他打心底里珍惜这份感情。可面对张子翔的起哄，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红着脸推脱：“别闹别闹，刚在一起没多久，照片就先别看了。”
张子翔见状，也没强求，只是一脸玩味地笑着，嘴里不停打趣：“行，藏着掖着是吧，等以后熟了我非得看看不可。能被你看上的姑娘，肯定差不了。”
林孟之没再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依旧回味着刚才电话里李胤雪温柔的声音，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片老旧居民楼下。楼道墙面斑驳，随处可见小广告，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小区。
林孟之跟着张子翔上了楼，一推门才发现，这不是什么餐馆，就是张子翔租住的出租屋。
屋里不算大，采光也一般，挤着几张高低床和简易桌椅，杂物摆放得有些杂乱，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多人合租的房子。除了刚才跟在张子翔身后的高强，屋里还坐着三个男生，见有人进来，都纷纷抬了下头。
林孟之目光落在高强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真切的惊讶：“高强？你怎么在这儿？”
他和高强以前也算认识，只是许久没联系，万万没想到会在张子翔的出租屋里碰到。
高强只是淡淡笑了笑，神情平静，没多做解释，只含糊应了句：“刚好在附近找工作，就一起合租了，图个方便。”
“这我初中同学，”张子翔随口接话，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正好一块儿住，省心。”
林孟之看得出来，高强和张子翔也就是单纯住在一起，平日里交集并不多，更谈不上多要好，不过是合租室友罢了。
“这我发小林孟之，今天过来聚聚。”张子翔大大咧咧地介绍着，又顺手指了指屋里另外三人，“我室友，王磊、赵宇、周凯。他们三个在江城上班，平时就住一块儿搭伙。”
林孟之礼貌地朝三人点头打招呼，对方也都客气地回应了一句。他看得明白，这三个室友和张子翔也只是合租关系，各忙各的工作，平日里交流有限，和真正的朋友相去甚远。
客厅中间已经支起了一口小电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食材摆了满满一桌，肥牛卷、鱼丸、蟹棒、青菜、豆腐应有尽有，看着十分丰盛，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咋样，够意思吧？”张子翔往林孟之身边一坐，拍着胸脯得意洋洋，一副大包大揽的模样，“特意给你安排的火锅，管够吃，地道得很，一般人我可不这么招待。”
林孟之笑了笑，刚要开口道谢，就听见旁边的王磊随口搭了句：“正好我们几个晚上也想吃，就一起多买了点食材，凑一块儿热闹热闹。”
一句话，林孟之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这顿火锅根本不是张子翔特意为他准备的，是几个室友一起凑钱买的，只不过张子翔顺手把整份人情，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装作是自己特意张罗的样子。
换做旁人，或许会觉得心里不舒服，甚至会当面拆穿。可林孟之只是安静坐下，拿起筷子，半点拆穿的意思都没有。他向来重感情，把张子翔当成真心相待的铁哥们，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扫了大家的兴。室友们也都是大大咧咧、性格豁达的性子，没人计较这些虚名，只当是大家一起聚餐，纷纷招呼着开吃。
小电锅持续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驱散了初春的微凉。六个人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有人聊工作上的琐事，有人聊未来的打算，有人吐槽通勤的辛苦，气氛倒也热闹。
张子翔依旧是话最多的那个，时不时插几句嘴，装得游刃有余，仿佛这一屋子的局都是他一手张罗起来的，时不时还吹嘘自己工作上的“风光事”，实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不过是刚入职的新人，一切都才起步。
林孟之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笑着，偶尔附和几句。他心里清楚这顿饭的实情，却也没放在心上。对他而言，能和许久未见的老友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的火锅，感受这份热闹，就已经足够了。他从不计较这些虚头巴脑的人情，只在乎彼此之间的情谊。
大家边吃边聊，时间不知不觉过得飞快，锅里的食材渐渐见了底，肚子也都吃得饱饱的。王磊、赵宇几人开始收拾桌面，随口挽留林孟之：“好不容易来一趟，下午就别回去了，留下来再唠唠呗。”
林孟之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歉意：“实在不行，下午还得回金沙玻业上班，实习管得严，不能随便请假缺勤。”
张子翔闻言，也跟着附和：“确实确实，他还在实习呢，不能耽误正事。”
几人见状，也不再勉强，纷纷说了句“下次再聚”。
张子翔带着林孟之下了楼，重新坐进那辆破旧的微型面包车。车子启动后，他顺路拐进路边一家小超市，下车买了两瓶平价瓶装饮料，递给林孟之一瓶。饮料价格实惠，味道普通，是平日里学生和上班族常喝的款式，算不上好喝，却也解渴。
两人在车上没再多说什么，张子翔一门心思开着车，林孟之则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依旧想着李胤雪，也想着刚才这顿热闹的火锅。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最终将林孟之送回了金沙玻业门口。
“那我就不下去了，还得赶回去上班。”张子翔挥了挥手，语气随意。
“好，那你路上慢点。”林孟之推开车门，回头说道。
张子翔没再多言，一脚油门，那辆破旧的微型面包车便扬长而去，朝着他上班的方向驶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车流之中。
林孟之站在金沙玻业门口，手里握着那瓶还没开封的饮料，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轻轻笑了笑。
虽然这趟相聚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小心思，虽然老友早已不像从前那般上心，可对他而言，这份难得的重逢，依旧足够温暖。他转身走进厂区，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淡淡的暖意，心里既有对老友重逢的感慨，也有对李胤雪的牵挂，还有对实习生活的踏实期许。
新钢笔静静躺在口袋里，虽然不如旧笔顺手，却也能继续书写接下来的日子。就像他的生活，虽不完美，虽有小遗憾，却依旧在一步步往前走，满是温柔与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