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识逐渐回到了佑涵的身体里。只是还很疲惫，五感没有完全达到能确知自己位置的标准。我好像被一种很温暖的东西包裹着，或许我正躺在床上。但这个被子和床铺的触感不像是在自己家里。
我侧耳聆听，仿佛能听到头顶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声响，而左手边稍远一些的地方则有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传来。看来，我应该是在医院里。
我想起来了，晕倒的时候，我正和海舞在校医室。凭她一人之力，肯定是没法把我抬过来的。莫非，她叫了救护车？这样就很麻烦了，我认为自己的情况没有严重到要抢救的地步。大概。
菲格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听得不真切。
【天呐！我叫了你好久，你变得像复制体一样一动不动的，我还以为你也要破碎了......】
菲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我连忙打起精神回复她：
【放心吧，我是不会破碎的，我顶多会陷入永恒的沉睡之中。】
这话听上去不太像是安慰，菲格一声呜咽，又跑远了。
总之，还是先睁开眼看看吧。我抬起沉重的眼皮，一片雾蒙蒙当中，我看到了海舞的头顶。她趴在我的床边，也不知是在休息，还是已经睡着了。
我抬手的动静让她坐起身来。她用手拢了一下被弄乱的发丝，声音有些沙哑：
【你醒了？】
【是你把我送过来的吗？现在几点了？】
海舞摇着头说：“不是我，我怎么可能抬得动你？我叫来的白鸥老师，是我们几个开车送你过来的。”
海舞给我递来一杯水，我挣扎着坐了起来，发现自己还在输液。
“现在已经很晚了吧？你还是先回去吧。”
“没事。”海舞并没有起身的打算，而且不想就“回家”这件事解释太多，我也就不方便再问。
海舞沉默着，一时之间，病房里只剩下我用嘴“呼呼”吹凉热水的声音。
“白鸥老师一直都联系不到你的家长。”海舞有些不安地把手抬起又放下，似乎在纠结接下来的话到底该不该说：“联络簿里也没写，没办法，我们只能用你的手机，好在你的手机没有屏锁。但是你的通讯录里就只有我们几个同学。”
一口气说完这些之后，海舞就盯着我看，试图从我这里要一个解释。但我怎么能给她解释呢？我对佑涵的家庭情况一无所知，倒不如说，要不是海舞这番提醒，我都忘了佑涵还有父母的这件事了。
气氛正在僵持之中，一个护士如天使般降临病房。她帮我换掉吊瓶，在和我眼神接触后，惊讶地瞪大双眼：“佑涵？！我好多天都没看到你了，你没什么事吧？”
我脑中飞快思索着。莫非这个护士是佑涵的某位亲戚？不过，她说“好多天都没看到过我”，难道说我经常生病要来医院么？根据我对佑涵体质状况的了解，这倒也没什么令人惊讶的。
“没什么事，就是最近刚转学，在忙学校那边的事情。”我只好随便编了一个理由好应付她。
“那就好。”她拍拍我的肩膀：“别忘了去看看你爸呀。”
看看我爸？我和海舞交换了一个茫然的眼神。想了想，我只好问道：“现在能去看么？”
“当然可以，你觉得自己身体没问题的话。”
护士在前面带路，海舞执意要扶着我，虽然我认为没那个必要。
我小声问她：“我的情况不严重吧？”
她微微憋笑：“不严重，就是没好好吃饭，低血糖了。”
“啊......”
有生之年，我居然会因为低血糖而昏倒。看来最近必须要抽时间收拾家了，说不定能找到一大笔存款让我补补身子之类的。
那个应该是佑涵父亲的男人躺在加护病房里，紧闭着眼睛，双颊凹陷，像是很久都没有醒来过的样子。他身上插着很多根管子，似乎是生命已经和这些管子融合在了一起。
花了些时间，我才从护士口中了解到真实情况。原来佑涵的父亲在大概一年前出了车祸，之后就再也没有醒来。而他的父母实际上早在他还上小学的时候就离婚了，母亲去了别的地方生活，定期会寄抚养费过来。
我想办法进入到佑涵父亲的意识内部，发觉那里是一片混沌，像是一口幽深的井，井低已经干枯了，毫无生机。我不认为他还有机会能醒过来。护士说，要定期过来跟他说说话，其实病人虽然不能动，意识还是能听到人讲话的。我对她的说法不能苟同。
海舞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后面，等到护士离开后才靠近我。
“我没什么，你表情不用这么沉痛。”我对她说。
我确实没觉得这有什么，按理说，佑涵的父母若是知道实情，应该恨我才对。
“所以你才不好好吃饭对吧？”
“倒也......应该不是因为这个......？”
【怎么你一到关键时刻就变结巴了？】
【可我实在是对佑涵毫无了解啊。】
【你把自己当成佑涵不就行了。】
【说起来容易，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你怎么又走神了啊......”海舞越走越快，似乎是在发泄情绪：“算了，先不计较这个。你这周几有空？”
“你的意思是......”
“我想去你家看看。”
“啊？！”
海舞的脸红了红，又不满地撇着嘴：“本来是白鸥老师要去的，但是她还遥给学生补习，而且她的家离得太远，来回不方便。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决定轮流去你家帮你做饭。”
“你说的你们几个，还有谁啊？”
“小帆，还有阿达、阿福和阿遥。”
“他们几个全都来过了？”
看来我是真的睡得很沉。
海舞一副不容我拒绝的样子，我也只好暂时答应下来，心想家里现在这个样子，属实是不太适合接待人啊。
“佑涵，你手好点没有？”课间的时候，小帆又凑了过来。
“好多了。”我抬起手，向她展示了一下。
“那太好了，现在终于可以把中之人介绍给你了吧？”
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情。佑涵的心又开始砰砰跳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