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时间虚无主义者
懦弱者不愿接受不堪的过去，即使无法忘却，也不敢面对。
虚无主义者则认为过去皆为虚无，他们不是无法忘却而是没有忘记的目标，时间在他们眼中似乎成为进行迁移后消失的矢量。
御间一直不明白懦弱的定义是什么，如果被欺负不敢还手就算懦弱的话，那懦弱这词很明显不适用于他。
与沫栗不同的是，过去的御间对于自己人生掌控力要强得多，虽然他也会和班级不良在混在一起，但当其他人对低年级学生施暴勒索时，他也只是在一旁看着，虽然御间觉得这有些不对，可对生活抱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的御间并没有做出身体上的抵触。
御间的成绩并不差，品行也不算劣等，所以父母对御间几乎是放养的态度，御间也没有对此有何不满，甚至还为此感到轻松，老师对他也没有和优等生一样的上心，这也使御间对自己的校园生活看的很平淡。
但御间一直有一个在意的人：自己儿时的玩伴，同时也是自己初中的同学，左时川瑶。
开学时，左时曾来找过御间，二人的关系在左时第一次的叙旧下逐渐拉进。
一段时间的重逢相处过后，御间才真正察觉到了解到左时的变化，比起以往更加秀丽的脸蛋，白皙纯洁的皮肤，精致梳理过的马尾辫，虽是刚发育不久但依然有致的身材，这些散发着雌性魅力的事物毫无违和感的出现在自己的青梅竹马左时川瑶身上。
御间并没有因为这样的美少女是自己的青梅竹马而感到喜悦，他心中暗生的情愫告诉他要慢慢享受这份美好。
但这份美好并没有持续至御间理想的终点。
寒假结束，御间在去学校前看了看几次在寒假和左时为数不多的聊天记录，脑中浮现起左时温柔的脸颊，小时候的情景仿佛历历在目，左时以前总是那么开朗又善良，御间从小以来就是话不多朋友少的类型，而左时虽然是个女生，但她外向的性格却鼓动了御间长期以来封闭的灵魂。
那时二人都有一个美好的童年。
那是二人唯一真正感受过快乐的时光。
下个学期就是毕业季了，校园中离别的气息越来越浓厚，因为去外地读书和朋友的离别，因为成绩原因而换校的离别，因为要和自己初中生活说再见的离别，大多数学生都在为结束而做准备。
除了那么一些人，他们对学习，毕业不屑一顾，好像从开学以来他们就不是为了读书一样来学校。
御间在他们之中充当一名不起眼的角色，平时偶尔会帮忙跑跑腿。
加人他们的理由有两个：御间平时在班上一如既往的没什么存在感，唯一会和御间搭话的就只有左时，所以为了避免被不良盯上而连累左时，御间选择与他们“同流”。
其次就是，虽然左时的性格开朗，外表可爱，但也许是明辨是非的能力还未成熟，左时和班上的这群人异常的玩得来，有时她会和这些男生女生一起去逛街，一起欺凌弱小。
御间为能维持与左时的关系并更好的了解她，也是顺理成章的留在了这个团体当中。
可慢慢的，御间发现左时变了，尽管自己和她是所有人当中认识最久的，但左时对待御间相比过去的热情态度如今显得格外冷淡，就像是普通同学般关系。
时不时的关心，本来每日几次的打招呼，这一切都是从左时交到了许多朋友开始逐渐消失的。
即使御间有些懊恼，但他依旧相信左时不会忘记和自己的交情，这样的想法一直存在于御间的心中。
可随着左时成绩的下降，以及对御间态度的改变，御间越发她像变了一个人。
中学最后的那一段日子里，御间已经有一阵子没和左时交谈了，明天就是结业典礼了，这天，御间自己在教室待到了只剩他一个人。
失落感弥漫在自己的胸腔，除了自己初中三年几乎什么都没做的失落，还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感情。
思考无果后，御间站起身，恍惚发现教室只剩自己一人，就连在自己之前走的同学要他关灯的提醒都没有听见，随后御间还是习惯性的关上了日光灯，关上了教室门。
已经临近傍晚，御间带着被雾裹着的情绪走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即使今日天气晴朗，夕阳无遮拦
的散发出万道霞辉，但御间怎么也无法通过这布满大地的橘黄色光芒看清自己的内心。
走到学校门口时，夕阳几乎快要全部被地平线吞没，最后留下的一撇圆弧，就像看不见自己未来的青年一样，拖沓的想要留在这如天空般广阔的青春年华中。
“明天过后，就要说再见了吧。”御间低头自言自语着。
说完便准备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这时他对自己的未来似乎清晰了一些。
可这样的放松并没有维持多久，御间听见了不远处的嬉笑声，望去是班上那群社交达人正朝学校这边走来。
看样子应该是刚进行完放学后的毕业活动，准备前往下一个地点吧，御间从人群中搜索着左时的身影，但并没有找到。
正当御间心想她是不是已经回家了的时候，在前方一家热饮店门口，出现了那个自己整个初中都想陪伴的人，还有在御间看来很是虚伪和轻浮但在左时眼里却是爽朗帅哥的山松同学。
二人的距离很近，关系看起来很亲昵，他们在店门口待了一小会儿后，边喝着饮品边笑着离开了。
御间看着他们牵着手离开的背影，他不敢去想接下来两人会发生什么，也许是即将分开回家，也许是在落日余晖下接吻，也许是在明天的典礼结束后私定终身。
御间径直走到了店门口，向店员点了一杯热拿铁。
“不好意思，今天打烊了哦。”
“是吗。。谢谢。”
此时夕阳已经完全落下，行人数量逐渐减少，御间没有回家，就这样一直沿着远离学校的路越走越远。
隔天，结业式。
青春洋溢的氛围散布整个校园。
今天不管是校长的演讲还是和老师的告别，御间什么也没有听进去，直到放学时还坐在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座位上。
“御间同学，毕业快乐。”左时是今天唯一一个来找御间聊天的人。
“是的呢。”御间漫不经心回答着左时。
“今天开始就不是初中生了呢。”
“山松他们又有活动，你去吗？”左时低头询问。
“不了。”
“那好吧，毕业了你没什么想做的吗？”
“想做什么....倒是没有。”
“你还是没变呢。”
“嗯？”
“还是一样平时没什么活力呢。”左时露出得意的表情。
（到底是因为谁啊。）
“还好吧，话说你那边没关系吗？”御间指了指在门口等待左时的山松一行人。
“啊，抱歉抱歉，我马上来~那御间同学，再见啦。”说完左时头也不回的朝小集体走去。
“请等一下，川瑶。”御间不知道怎么想的，已经好几年没有叫出左时的名字了，在此时却脱口而出。
左时仿佛也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平静下来。
“御间同学....还有什么事吗？”
“啊...没什么，那个...再见。”
“嗯，再见。”左时的身影越来越远。
（诶？左时酱~御间同学怎么会叫你名字，莫非你们关系不一般？）
（怎么会怎么会，我们只是以前认识啦哈哈哈~~）
御间听的一清二楚，他当时叫出左时名字也许是因为可以挽留住她吧，和以前一样，因为左时和自己在一个班偷偷开心；为了能和左时靠的更近去融入自己反感的团体；为了能在左时旁边就被别人误解认为是追求者，一切难道只是为了守护儿时二人美好的回忆吗？
始终不敢面对自己感情的少年御间，在今天彻底想明白了。
长久以来，御间心里想的一直都是一种自己无法触及的东西。
那是被雾包裹三年的。
是自私。
是狼狈。
是无果。
是在很久以前就奠定了基础的恋情。
是重逢后可怜之人在悲鸣之际的单恋。
人群离开后。
“开什么玩笑。”御间重重的锤向桌子。
（就这样回家吧。）
离开教学楼，早春的樱花已经盛开，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御间手持结业证书，脑中空无一物，明明没有近视，视线却开始模糊。
“果然我完全是个懦弱主义者。”御间自嘲着。
一片樱花花瓣落地，发出的声音微乎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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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少年率先发出询问。
“....啊...”沫栗有些迟疑，她当然不知道少年是谁，但现在她想确认少年是否记得一小时前发生的事情。
“先别管这个，你什么时候到这来的？”沫栗换了个方向试探少年。
“我记得我很早就到这来了，但刚才还好好的，头就忽然疼了起来。”少年平淡的回答。
“这样啊....”沫栗还是无法确定。
（对了！）
沫栗径直迈向少年，就要掀开他的刘海。
（没记错的话，这里是有块淤青的。）
「啪。」
少年下意识的挥开了沫栗伸出的手。
“抱歉。”
“没事没事，是我太突然了。”
气氛略为微妙。
“话说，你到底来这里干嘛。”沫栗追根究底的问。
“你不也来了吗。”少年又是一次反击。
气氛更加微妙了。
被还击的沫栗还是开口了：“真拿你没办法，现在的学长都这么不讲理吗....”
“也许只有我是这样...”少年低喃道。
沫栗并没有听见，继续自顾自说着：“听好了前辈，就在大概六点半的时候，我打算一如既往站在天台欣赏风景，到是风景没看见，看见了你这个奇怪的前辈。”
“看见我吗？”
“对啊，当时你准备跳下去。”
少年感觉自己的行为被预知一样。
“当时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你就跳下去了。”
可能是因为少年还站在自己面前，所以沫栗才能如此轻松的说出少年已经跳楼的事实。
“先等一下，你说六点半看见我跳下了楼，可是....”少年支支吾吾，试图掩盖自己想寻死的想法。
“可是什么？”
“可现在才六点啊。”少年举起手腕上有一丝裂痕的表。
沫栗一时哽咽住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少年这次抬起了微低的头，再次与沫栗四目相对。
“沫栗友子，和你同一所高中的女生而已。”沫栗平淡的说出自己的姓名。
“差不多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你的.....”没等沫栗说完。
「呼咻。」
随着一阵物体破风的声音，少年再次翻过栏杆站在了外侧。
“不得不说你很厉害，能猜中我马上要做的事情，不过沫栗同学，你还是别管我的闲事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将死之人没什么好在乎的。”少年有些自暴自弃的说道。
“你这家伙，绝对还记得吧！”沫栗有些着急。
“什么？”
“我会自责的啊，明明还躺在人家怀里的说...”
“有这回事吗？”少年依旧不解。
“算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自责，不过我的人生与你无关，你大可离开这里或者是等我完事以后接着享受风景。”
“为什么能若无其事的说出这种话啊....”
（简直就和那时候的钰菱一样。）
“也许是我想逃避这个世界吧。”少年释怀的说。
这话不假，以前的事给少年带来的打击很大，丝毫不输给沫栗，但能将人逼至轻生的原因还有待探究。
“既然不记得了的话....”沫栗缓缓开口。
已经下决心将回忆和痛苦封存的沫栗，此刻再次做了个重要到改变二人面对世界方式的决定，不，应该说是：
逃避世界的方式。
“那我就再说一遍好了，让我做你的朋友。”
理由是什么，救人一命？可能有一部分吧，沫栗更多的是想完成自己见死没救成的遗憾和填补往日辜负了钰菱的愧疚。
夜幕逐渐压低，一阵寒风轻轻袭来，将这句少女柔软悦耳的请求毫无保留的吹进御间的耳中。
少年察觉到了什么，后颈传来一阵电流经过的触感，空气中仿佛有海的味道。
又一次的轻微头痛后，少年看着手臂上伤口旁的几颗盐粒，似乎明白了一切。
“做朋友....吗?”
“嗯，就是互相倾诉的那种。”这次沫栗回答的更坚定了。
（原来不是幻觉啊。）
“在我梦里，那个又傻又急的女生就是你啊。”
“对，等等，你说谁傻？”沫栗鼓起脸。
“还不傻吗，面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
沫栗又一次沉默了，但她这次并不打算回避。
“上次在这个天台见面，不，你应该没意识到我的到来，以至于我只纠结了一会儿，就失去了叫住你的最好时机。”
“嗯...”少年若有所思点点头。
“若是要追问我的动机的话，我只能说无可奉告，只是让我看见一个鲜活的同龄人在我面前失去生命很不符合常理。”
“所以说，心里过意不去也是很正常的吧。”说完沫栗看向少年。
因为天色渐暗，沫栗也有些看不清此时少年脸上是什么表情。
“那为什么想和我做朋友？”模糊的五官传来了询问。
“只是劝阻你的一种方式。”
（说出这个答案他不会生气吧...）沫栗忐忑的等待回应。
“这样啊....”少年的语气依旧很平静。
「咻」
少年从栏杆外侧翻了回来，迎面走向沫栗，最终停在了沫栗一米前的位置。
“沫栗同学，很抱歉打扰到你看风景的雅致了，我会换个地方的。”
少年和沫栗说完这句话后，不等沫栗开口，边从她身后的铁门离开了。
沫栗一个人站在原地，背后的铁门还在摇晃，吱吱呀呀的响着。
缓了一会儿后，沫栗想追上去，但想了一下自己并没有这个义务，这种事情交给老师或者警察也许会更好，自己没必要自找麻烦。
自作多情的结果是少年并不领情。
天台回复了以往的宁静，和以前不同的事，沫栗现在却无法享受这份宁静，她走到栏杆旁，轻轻的倚靠在上面，和以前一样。
脑子复杂的情绪挥之不去，因为刚刚发生的事心中的感觉怪怪的。
（真的像幻境一样呢。）
沫栗没有目标的扫视城市的夜景，现在已经放学很久了，学生也早就在家中和父母在一起吃晚饭了，而她刚刚却还在和一个想寻死的男高中生争论，想到这沫栗不禁发笑。
沫栗正打算离开时，一个物品吸引了她的视线，它被挂在栏杆外侧，因为要靠在栏杆上才能看见，所以之前沫栗一直没有发现甚至原主人离开了都没有想起来拿走，又或许是，原主根本就没想要带走。
沫栗小心翼翼的讲书包从外侧取回，她打开书包夹层，里面只有一些作业本和笔，还有一张学生证和水卡。
“诶？”看着学生证上的照片沫栗不禁发出来疑惑的声音。
是刚刚的少年，照片上的他面无表情，这张脸在沫栗看来并不适合摆出这样的脸色。
沫栗看向姓名一侧：御间隼_二年B班。
（名字还挺好听的。）沫栗这么想着。
将所有物品重新放回书包整理好后，沫栗盯着书包思索着。
“果然不管换到什么地方我还是会自责啊。”这次是沫栗自嘲道。
时间虚无主义者认为过去「自己」的存在并不「成立」，这也是他们敢于直面没有「自己」的过去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