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岁的伊芙在别墅中来回跑着,躲避着仆人的追逐。
今天又被严厉地对待了,凶神恶煞的老管家皮萨斯那张扭曲的脸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耳边回荡着恶毒的斥责。
“小姐,你实在是太差劲了,少爷3岁的时候就能在规定的时间一个人乖乖入睡了。”
她常常被拿来和大一岁的哥哥罗伊斯比较。那个人有着一张漂亮的脸蛋,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智慧和成熟,他符合大人们对于爵位继承者的一切期待。
至于伊芙......
5岁的孩子其实已经能明白很多事情了,但她却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就算换了好几位导师,也没能让她记住最简单的字的写法。
俗话说与喜欢相对的并不是讨厌,而是漠不关心。父亲拉尔森早已习惯了她的愚钝,而她身体所呈现出的病态,则让他无法忍受。
就连仆人们也对照顾她这一点感到厌倦。
“老爷都不愿意正眼瞧她。”
“她哪里是什么贵族,甚至不像一个人,只有狗才会在地上打滚。”
他们的话太深奥了,伊芙不懂,但那深深的恶意让她感到胸闷难忍,浑浊的双眼中流下了晶莹的泪。她趁着仆人离开,爬过篱笆,走进山林。
毒虫和蔓藤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印记,双脚痛得快要失去知觉,但她没有停下,哪怕她并不知道该去往何方。兴奋?恐惧?没有那种东西,她的脑子装不下,她只是单纯地,本能地想要逃向远方。
然后,当第一缕曙光透过树梢照射在她身前的时候,她终于停下了脚步。她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生物,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驱使着她扑了上去。
莉莉丝看着怀里脏兮兮的女孩,伸手抚摸着她凌乱的头发,想要将它捋顺,但她很快便明白这是徒劳的努力。前方林中传来的人声则让她明白,女孩并非无家可归。
很快,那林中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穿着整套的黑铁盔甲,甚至连脑袋也被头盔保护。他没有带着武器,不知道是事出突然没来得及带上全副武装,还是他本就不需要武器。
莉莉丝上下打量着他,拉蒙当然比他厉害得多,但15岁的拉蒙不过是个毫不起眼的无名剑士,就算是在同龄人中也并不突出。
少年略显惊讶,“你是什么人?”
“问别人之前,不是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号吗?”
“我是阿修莱特伯爵麾下的骑士,托林家的埃米尔。”
尽管嘴上不说,但从细微的神态变化和肢体语言中,莉莉丝能感受到他的骄傲。这个时代的人相当在意自己的出生,而他显然有骄傲的资本。
“哦?那么这位难道就是伯爵家的千金小姐?不太像啊。”
“放肆!”
少年抬起拳头,空气中擦过一道红光,穿过她耳边的发丝,击中了她身后的大树,只听得轰隆一声,它拦腰折断。
大陆上能打出音速拳的武者如同过江之鲫,但在他这个年龄能在斗气外放的同时做到这一点,则凤毛麟角。莉莉丝觉得自己有些低估了他。
当然,惊讶是一回事,不高兴又是另一回事,上一个在她面前这么嚣张的,现在人已经没了。
看莉莉丝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他大概是以为这一招敲山震虎产生了效果,便转头对着伊芙道:“伊芙小姐,已经没事了,我们离开这里。”
在有着强大实力的同时,他对伊芙语气谦卑,目光柔和。他遵循着古老而刻板的传统将自己放在了理所应当的位置上。
但是,伊芙在害怕,她缩到了自己的身后。
“她好像不太想跟你走呢。”
“这是伯爵的家事,我可以对你的失言既往不咎,但你必须马上离开。”
身上的布勒得有些紧了,伊芙握着她的裙子不自然地发力,就算一句话也不说,不想回去的意志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如此强烈。
这家人有些奇怪啊。
但是这样的对峙不会有结果,她将伊芙拉到正面,抱在怀里,不多时女孩便安稳下来,沉沉地睡去。
少年看着伊芙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柔和,也是满脸愕然。
“小姐她...就像小动物一样,警惕着所有人,周围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找地方躲起来。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只是偶然路过的旅人罢了,不必在意。我帮你送她回去吧。”
伊芙的样子让他不好拒绝,态度也随即缓和了许多。
“谢谢你。”随即他又想起刚才的事,心中有些愧疚,“刚才是在下失礼了。”
莉莉丝有些无语,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屁孩,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板一眼的。
“嗯,知错就改我喜欢,好孩子应该得到奖励对吧。”
“我...”
他觉得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索性闭上了嘴巴在前方开路。他为莉莉丝和她怀中熟睡的伊芙拨开树枝,并且在这个过程中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观察着莉莉丝的情况。
不像是练过的样子,从步伐到呼吸吐纳,都好像只是普通人,但却意外地没有破绽,这点让他看不懂,还有那双白嫩的脚,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这才是最让他觉得奇怪的地方,他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莉莉丝只是单纯的不想穿鞋,就像有些人不喜欢内衣一样。
他想起之前自己因为一时冲动而贸然出手,不禁有些后怕。他是优秀的武者,合格的战士。他也曾面对过无法战胜的对手,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双方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所以也能轻易地得出自己赢不了的结论。但身后的少女,他完全看不出深浅。
若是有个万一,自己战败无关紧要,但小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万死难辞其咎。
就这样走了几个小时,莉莉丝的面前终于出现了人造的建筑。
女孩到底是凭借着何等的毅力,才能以这样弱小的身躯走到这么远的地方?这一点即便是她也惊叹不已。还有老天爷也帮了点小忙,没有遇上吃人的野兽和魔物,否则有几条命都不够用的。
因为伊芙的失踪而忙了一夜的下人们个个怨声载道,但看到归来的埃米尔立刻停止了抱怨,毕恭毕敬地跟他打招呼,骑士再怎么说也是贵族,是伯爵手下的得力干将,而他们不过是可以随时换掉的消耗品而已。至于伊芙平安无事这一点,则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为了自己。
埃米尔将莉莉丝请进了客厅,又吩咐下人从厨房拿来了糕点,她将还没醒来的伊芙放在沙发上,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少年没有吃,他脱下了笨重的护手,恭敬地跪在地上,为睡梦中的女孩清理伤口,并将药水一点一点涂在上面。这些事情本该由其他人来做,她看得出来他动作生疏,却极为专注,就好像正在进行的是国王加冕那般神圣的仪式。她不忍心打扰他,所以只是默默地看着。
有这样的骑士跟在身边,这个女孩应该很幸福才对,但事情却远没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