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 幻灭 光芒

作者:一只猫bubble 更新时间:2023/3/5 0:53:28 字数:11722

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了,凭借着通过相片而获得的回忆以及蛟争取来的安稳假象,渊的旅程好歹可以安稳一些了,她在街上走着,华灯初上却没有一个人在身旁,在这样鬼魅般的孤寂中行走着,渊感觉不到饥饿,反而有一种因为接近真相而出现的,微妙的解脱感。

夜空出奇的明亮,她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美丽的星空,在这风尘仆仆的旅途中,她竟然不曾观察过这幻想世界中那绮丽的景观,但一想到这样美丽的世界就要毁灭了,渊的心中总是不免得留下了一丝痛苦的烙印,那种感觉很微妙,她能够清晰的感知到这种来自于内心深处的痛楚,却不能发觉它出现的原因,但渊似乎已经无法思考了,也许对于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而言,毁灭才是最好的,不必忍受没有生命体的寂静,也不必再度接受那些寒流的侵袭。

是啊,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救了,但也许自己还可以拯救蛟呢?

想到这里,渊似乎又有了些行动的念头,随即拍了拍自己有些不太清醒的脑袋,而后继续想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也许是身处幻境的缘故,渊不会累,也不会饥饿和口渴,她现在已经基本上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她似乎可以猜到再这样下去,自己连感觉都会消失,到最后一个人悲哀的离去。

但是这一切又都是未知数,她也不知道下一步棋将会如何发展,她感觉自己像是在踩钢丝,每一步路都是险棋,但却不得不走下去,毕竟在落子之前,还没有人能够得出游戏的结局。

渊只身来到一处电车站,这里似乎是最后的一段路程了,她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记忆在和这里的某些东西产生共鸣, 希望似乎又多了一些,即便并非如同星星一般耀眼,但也足够了。

电车站和预料中的一样空荡无人,诡异中却又带着一丝唯美,这种感觉就像是在雨中独自漫步,听着耳旁的风吹打雨声,感受着身旁隐隐吹来的寒风,看着那在雾雨中朦胧的路灯发出不明显的光亮,似乎一切都在变得模糊,车站虽然没有一个人,但好在所有设施都是可以用的,她走进车站内,一切都熟悉的像是回到了记忆中的那个地方,她还只是个孩子,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学生,去看望那远在医院中的朋友,手中捧着一束洁白的花,心里满是焦急地等待着那电车的到来。

渊又感觉到了寒意,那股寒意又在侵袭着她,她回头望去,天空又开始崩裂了,而且黑暗蔓延的速度在加快,漆黑正在填补星星创造出的那天幕的漏洞,围捕着那幻想世界中的漏网之鱼,灯那原本还处于暖色调的光芒也开始飘忽不定了,现在渊只能把希望寄托于即将到来的电车。

提示灯正在亮起,耳旁也传来了电车运行的声音,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身后的“水”还是没有来得及淹没渊,被神速般的电车狠狠地甩在了后面。

电车上并非完全的寂静,渊在似乎被特意调整过的暖色灯光下坐着,眼睛不住地向外瞟去,车厢里放着令人感到很舒缓的轻音乐,伴随着简单的钢琴音调以及悠扬的古典吉他那令人感到悠闲到甚至有些困倦的声音,渊感到放松,这一路都车程大概还有很久,也许她应该休息休息了,自从那一次从家里醒来开始,一切都变了,她曾经的一切似乎都被剥夺了,曾经所拥有的现如今却全部化为了虚无,但这似乎对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也许是“水”的侵蚀,她已经失去了为逝去的事物而感到惋惜的那条情感了,逐渐变得麻木,痛苦,从窗户的倒影中,渊可以看到自己,看到自己瞳孔的无神,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这个世界一下子从她生活的安乐窝化为了避之不及的破灭之地,任凭谁来,也许都会是这个样子。

渊逐渐招架不住内心的困倦,眼皮逐渐沉了下来,身旁不是严寒,而是温暖,是一种近似于阳光的温暖,并不过分的烫却让人感觉十足的舒适,她能够感觉到那音乐中似乎有着蛟的耳语,但也许那只是自己脑中的记忆在作怪。

渊的心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蛟,保护蛟。

闭上眼后的黑暗世界似乎无边无际,渊在寻觅,永远的寻觅,这似乎是自己的一段记忆,但却不竟真实,就像是她午夜的梦呓一般,盖上着一层神秘的面纱,她想要掀起,但却被阻拦,黑暗似乎并不希望她看见,也不希望她能看见,这里并没有方才的舒适,所有的只不过是一种逝去的阴冷和潮湿,但那眼前突然出现的一缕光,却成了她走下去的动力。

渊奔跑着,向往着,望眼欲穿的便是那远处的一抹光——————一抹近似蛟的剪影。

接近了,越来越近了。

渊的脸上是久违的欣喜,看来这数日的事情令她对蛟的思念更上了一个等级。

她的手触碰到了那抹光,但事情并没有像想象到的一样美好,光开始变得苍白,变得惨白,变为了冷色调,随之转化为了一种鲜红,在光的地方开出来一朵白色的花,但却立刻被红色占据,而后枯萎。

渊惊醒了,她仍旧在电车上,但窗外已经有一抹阳光撒在了她的脸上,她的气色好了很多,那种舟车劳顿的疲劳感完全消失了,她感觉自己恢复了很多作为人的部分,“水”的作用似乎被减轻了很多。

她下了车,车站里就像是被涂了一层薄薄的阳光,显得格外耀眼,但眼前的门外,却是一家精神病院,一家显得阴森而又充满着违和感的医院。

“到最后你还是在帮助她啊……”

只剩下一个人的泡沫自言自语道,看着那樱花,也看着那两人的举动,像是在看两只落水的小猫在拼命挣扎,最终相互拥抱着沉没入海底一样,可怜而又可悲,不过这已经不是她的事情了,这次的幻境又如同曾经的那无数次一样,得出了一个毫无规律意义可言的结果,没有人拯救得了逐渐破碎的幻境,泡沫也是这样想着的,她静静敲起了钟,附近恢复成神社的模样,最终的仪式就快要开始了,钟声缭绕,她不再回头,只是消失在了一阵桃花中。

“这场交易,我认可了哦!”

渊开始接近那所医院了,那里似乎藏着自己和蛟最深的秘密,刚到那附近就能察觉到那种极度令人不适的寒意,这里似乎有很多“水”的痕迹,那种感觉就像是无数只冰凉而又过分滑嫩的手正一遍遍抚摸着自己的身躯,诡异中又带着一丝恶心和反胃。

渊强忍着身体和心理的不适,走进了医院,医院给人的感觉很平凡,平凡的过分,就像是一家普普通通的精神病院,普通中却带着一丝诡异,这里的天空上方不断撒落着白色的花瓣,散发着一抹香气,但却无法掩盖那“水”所带来的强烈不适,渊俯下身去捡起一瓣,随即查看起来。

这种花让她感到熟悉,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明明知道其就在那里,但却无法说出来,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明明就在眼前,却无法捅破那层薄薄的纸。

那股香味很特别,让人觉得有些安心,大部分的花飘落到地上后不到十秒钟便消失在了世界上,但所带来的异香却没有消逝,她刚想在仔细感受一下花的香气,手上的那片花瓣却突然变得血红,她手一抖,花瓣随即飘落,染出一片鲜红,渊害怕了,她疯了似的跑向楼房内,终于算是躲开了正在向自己围攻过来的花瓣。

医院里,冷色的灯光和淡色的涂漆让渊感觉有些紧张,寒流依旧伴随在身旁未曾离去,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听到渊自己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和大厅之间,这里的光线相当昏暗,虽然并不算黑,但也很难看清楚暗处是否有什么东西。

渊有些没有头绪,她摸了摸口袋,竟然是之前在学校顶楼发现的那张照片,背面是她曾经写下的文字,但却在渊看向它的时候变幻为了一串数字……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病房的序号?

她似乎有了些许记忆,想去到那一处病房所在的5楼,但不幸的是,因为幻境正在缓缓崩塌,电梯似乎坏了,而楼梯间却又被锁住了,无法向上,现在外面又有着不知道多少的诡异花瓣想要冲向自己,去保安室拿钥匙简直是天方夜谭,大概只有找到打开楼梯间的备用钥匙才行了。

渊在大厅搜寻着,不远处似乎有一个坐落于中庭的花园,大概是用来区分住院部和其他地方的中转处,她只是瞟了一眼,便继续寻找了。

这里的气氛令渊感觉很不妙,安静的太过诡异了,压抑的气氛就像是把渊压在深海的最底部,让她几乎不能呼吸,但对于寻找到渊的强烈执念而言,这种东西似乎无所谓,前台的护士站里放着不少文件,渊没有多少兴趣看那些精神病人的病史,但说不定钥匙会被放在这里,她翻找着,拉开抽屉,拿开文稿,甚至搬开电脑,但依旧无功而返。

渊摇了摇头,想要让自己冷静一些,沉下心来仔细思考,

“备用钥匙……会放在哪里呢……”

她思考着,身旁寒流的影响似乎少了很多,

“一般来说的话……会有楼梯间钥匙的,都是需要在楼梯间工作的……除了要打开门的保安以外……应该就只有……”

渊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看向一旁的清洁工具推车,开始翻找起来。

橡胶手套、清洁剂、美工刀、扫把……

一阵摸索下,渊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把钥匙发着点点银光,末端稍有些生锈,但应该还可以用,上面所贴着的便签上所写着的编号也同楼梯间的一致,看来她的目标就要达成了!

渊急匆匆地跑向楼梯间,随后用钥匙打开了紧锁的门,但就在这打开大门的瞬间,无数的花瓣冲破了精神病院的大门向渊冲来,她害怕极了,不要命似的向五楼跑去,窗户被外面涌入的花瓣撞碎,清脆的响声回荡在渊的耳旁,花瓣的移动是无声的,但那毁坏东西,撞击墙壁的声音却过分地清晰,花瓣的压迫感甚至远远超过了寒流,她能够感觉到,花瓣结成的一只手正在试图抓住自己的脚跟,想要把自己拉入万劫不复,但光明就在眼前了,

二楼,三楼,四楼,

渊从来没有跑的这么快过,她感觉自己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了,全力冲刺令人感到疲劳,她看到了五楼的楼梯间大门,并全速冲了进去……

虚无,一片虚无。

像是玩笑一般,原本正常的五楼竟然消失了一般,就像是被凭空移除出了这个世界,渊踏不到底,她在坠落,就像是她曾经所亲眼见到的那样,花瓣依旧在高速向自己冲过来,一切都完了,她见不到蛟,也不可能活着见到她了,这一切都会随着自己的死而结束,

也许,这才是自己活该得到的结局吧……

时间被拉得极长,这种死亡的瞬间却像是被拉成了几个世纪,如同一块卡在喉咙中散发着苦味的黄莲,诡异,痛苦,而又漫长。

渊在这样的绝望中,闭上了双眼。

花瓣似乎在包围自己,很快自己也会被它们吞噬。

渊这样想着,眼前的那一片漆黑里,却出现了那带着光的人影。

渊猛然开眼,原先的花瓣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她想见到的人,

那个她苦苦寻觅的,心中唯一的人。

蛟化身为了一道光,照进了黑暗的深渊,她拉住了渊,渊突然感觉到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就像是一个静静漂浮于空中的彩色肥皂泡,经由光的照射,变得美丽耀眼。

渊突然感觉自己落地了,轻轻地降落在了中庭的花园里,地上的花瓣是白色,像是失去了生机,静静地躺着原地,空出的地方正巧是一个十字的形状,远处的樱树下,蛟在等待着,等待与渊的最后时刻,等待着那精神的彻底解脱。

泡沫依旧看着,她只是觉得有趣,在这一次次重复的幻境之中她也会感到疲倦,这样有趣的幻境并非次次都有,她带着一缕笑颜,又看着那远处已经开始彻底解体的幻境,消散在了樱花树下,

“可怜的孩子们,希望你们的下一处落脚点,不要如此凄凉吧……”

蛟就站在那里,阳光静静地照下,透过那樱树的层层甄选,最终落于她的发丝上,笑容依旧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亲切,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冲击了似的,看到蛟,看到这里的一切场景,想到方才的花瓣,渊突然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她记忆的最后一块拼图,就这样被蛟填补上了。

渊跪倒在地,跪倒在那由洁白花朵所拼出的十字之间,如海啸席卷般的记忆,那原本被身体自主排斥掉的记忆,就在这一瞬间全部喷薄而出,连带着这几年间对蛟的幻想,

是啊,在那一年,蛟就已经离开了……永远的……

时间似乎想要掩盖一切,却不曾知道渊早就在心上为蛟烙下了永恒的痕迹,那是她不曾忘记的执念,未能来得及见到朋友的执念,未能救下她的执念……

她眼前的景物似乎在旋转,在变幻,一切都在变化,连同着自己,身体逐渐变小,全部都在恢复,恢复到那个失去一切的,雾蒙蒙的早晨。

渊手捧一束白色的鲜花,想为自己的朋友求得一份平安,同时也希望自己可以见到可以健康的她,让一切回到原先的模样,希望一切都可以像这束白色花朵一般,洁白无污,只是静静为他人的幸福盛放。

电车外的风景随着一站一站的到站声变化着,因为朋友所在的医院距离太远,在那一天后渊计划了一周并征求了父母的意见才敢去见蛟。

“毕竟我也并不是一个非常感情用事的人,更何况蛟现在更需要的是治疗,而不是朋友……对吧?”

渊安慰着自己,她自己也很清楚,蛟的心中,自己占了很大的一部分,毕竟她为了帮助自己面对,甘愿冒着精神病发,出现幻觉也陪伴自己……

这样想着,渊心中的愧疚越发大了起来,远处的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就像是要隐藏什么似的,明明早上才买的花,在渊手的紧攥之下,竟有些发蔫了,看起来相当没有精神,让人感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外面雾气弥漫,湿气很重的样子,似乎要下雨,渊不再看向窗外,她回过头来,对面的玻璃上却又是现在的自己的脸,自己正靠在蛟的肩上,沉沉地睡着,而蛟却眼带泪花看着自己。

渊狠狠摇了摇头,镜中倒影恢复了原先的正常,只有自己,还有那手中的花。

似乎,快要到了呢……

电车“叮”的一响,随即便是电车到站的声音,她缓步走下,眼前便是那家医院,她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电车,现在外面正下着暴雨,天空昏暗极了,很像那个蛟和她去找那几个人的晚上,只不过有过之而无不及。

也许是因为对精神病院有些偏见,渊对其感到有些反感,因为光是在门口站着,便足以让她感到一种不适,那是一种生理和心理双重的不适,令人感慨颇多。

但她还是走进去了,不止因为雨势太大了,而更是因为她开始有些担心蛟。

这种时候……蛟一个人的精神真的支撑的住吗?

她不敢乱想,只希望自己能够快点去到蛟的身旁,和她聊天,和她说话,哪怕只是坐在她眼前看着对方也好。

她不想奢求什么,对于她而言,连同蛟在内的家人就是自己的全部了。

一向寡言的渊竟然主动地向前台的工作人员问起了蛟的房间号,虽然声音很小又怯怯的,但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那个……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叫做言叶蛟的……病人?”

她支支吾吾地说着,但前台后的中庭花园里,却传来了一声不妙的闷响。

一下子就乱了,全乱了,开始有人吵闹起来,

“有人跳楼啦!”

“保安呢!?”

“急救人员呢?!”

渊很慌张,手上的三朵花被挤掉两朵,剩下的一朵也仅剩下了一半的花瓣在摇摇欲坠着,她看了看,住院部似乎也是在那个地方附近……

她不敢想了,用最快的速度跑了过去,在看到那赤潮中的少女时,她的腿突然软了,手像是不听使唤了一样。

没错的,就是她……

标准性的渐变色棕发,熟悉的容貌,还有那带着恐惧神色的……脸庞……

渊感觉眼前一片模糊耳旁全是不知名的杂音在轰鸣,就像是被雨水灌满了的大坝,再多等一秒就会全线崩盘。

不少人都跑上去查看,但更多的是漠视,在这里,这种事情似乎很正常……也许对于他们而言,只不过是又一次的急性发作……

没有人在意这个在雨里崩溃的少女,没有人会在意她关注她,每个人都有着自己所在意的事,她是多么的渺小,在这无数雨滴汇聚而成的巨大洪流面前。

很快,耳鸣结束了,眼前的少女也被白色的布料盖起,马上就要交由其他部门处理了。

渊跪倒在地,心里一团乱麻,说不出话来,眼前的她似乎还生存着,但那渗出的红色却告诉了她那自我欺骗的荒诞。

身体似乎不受控制了一样,她像是麻木似的站起身来,随后靠近那里,手上捧着的花已经彻底没了生气,在雨水的拍打下只显得苍白,她把白色的花朵静静地摆放在那里,失神无光的眼睛看着那被鲜红底色下,唯一留下的事物······

那本虽被烧掉一半,但却被精心呵护的相册······

那本被浸染上鲜红的相册······

它静静地躺在雨中,躺在渊的面前,恰似在嘲讽她,嘲讽那个无力夺回它,也无力夺回蛟的她。

那个无力的幽明渊······

如果自己能够再快一点的话……

如果自己当初没有连累蛟的话……

如果自己……

白色的花朵猛速生长,在血红中盛开出来的洁白花朵,结出了一个新的“言叶蛟”,洁白的花朵被鲜红玷污,但最终又都丧于深渊。

渊回来了,她从回忆中惊醒,眼前的蛟看起来依旧那么的亲切,那么可爱可亲,她想哭。

“多谢你让我活在了你的幻想里啊……渊……”

渊看着她,眼泪流下,她站起身紧紧抱住蛟,她是那么真实,那么的熟悉,她能够感受到她的心跳,她的脉搏,她的体温,她的一切。

渊在无声中泪流满面,眼前的人不止一次在生前的幻想中出现过,多少次在余光中瞥见她的身影,又多少次在梦中见到她的背影……

“蛟……我好想你……”

渊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捆缚着蛟的双手,她的眼中依旧闪着点点泪花,却被蛟轻轻擦去,

“好啦,我回来了!”

渊这才想起要问蛟有关于这个世界的问题,她拍了拍蛟的肩膀,但刚想问问题,就看见蛟脸上那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而后便被蛟拉着跑了起来,

“果然还是来了……可恶……”

蛟想着,牙齿紧咬着,在心里怒斥着这可恶的幻境,为什么偏偏不愿意再给两人一点时间呢?

远处,天空的裂缝若隐若现,被撕裂的天幕后是无尽的黑色深渊,“水”越来越多了……它们很快就会充斥这个世界……随即就是两人的永眠……

想起泡沫曾对自己说的那些话,蛟也很清楚她做出了最大可能的帮助,但她也明白,想要拯救自己和渊的可能已经无限接近于零了,但也许,还可能存在着那么一丝希望……

那就是她自己。

一开始,泡沫对于蛟的存在感到意外,这种情况真的相当少见,她在死后,意识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寄存于渊的幻想之中,就这样生存了数年。

这种事情并非没有先例,但泡沫提到过,他们无一幸免,最终还是落入深渊,倒在了照入深渊的光中。

蛟不信,她想救渊,她不希望那个曾经想要拯救自己的孩子要在幻境中悲凉地离去,虽然泡沫已经无数次告诉她这是无意义的举动,但,她还是想要去尝试着拯救。

蛟看着身后的渊,继续跑着,回想着自己的方案,

“搭乘那个电车去神社……那里是最稳定的地方了……利用从泡沫那里知道的樱花的力量……也许可以做到离开深渊!”

原先寥寥几步的路程现在却显得诡异的长,像是时间被稀释了,她们冲出来楼房,来到了医院门口附近,可这里早就被“水”淹没了,想要离开这里简直难上加难,但就在这时,身后飘来的东西却震惊了两人,方才的花瓣再次飞起了,但不是冲着渊,而是前方那看不见的“水”,随着花瓣为两人开辟出一条新道路,远处的电车也已经进站,奔跑几乎已经是两人本能的动作了。

跑动着,耳旁的风声依旧响彻,渊向身后看去,花瓣被撕碎,被吞噬,它们的能量在被消耗,“水”们已经开始逐渐成型了……

它们在变成人的形状……开始以可见的形式扑向两人……

电车站到了,电车似乎像是在等两位老朋友一样,静静地在月台停靠着,冲过已经形同虚设的检票站,两人终于上了电车。

而那检票站似乎有着某种魔力,“水”们被拦在站外,扭曲着,挤压着,却难以进入,但蛟却依旧不能放心,依照泡沫提供的线索,世界终究会在一个时间点毁灭,但也许只要在这个泡沫破灭之前,离开泡沫,逃离深渊,就可以得到解脱,回归现世……

电车开动着,底座和轨道的摩擦声很耳熟,让人感觉有些困倦,天空看起来很奇怪,光线穿透云层,因为丁达尔效应而显得十足有美感,但却在某些瞬间变为了一片纯黑,伴随着闪电和“水”的入侵。

渊很困惑,事到如今,她却依旧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一个怎样的环境中,不论是远处的天空还是身处的电车,这一切都很奇怪,她看了看蛟,最后还是问道,

“幻沫之渊……究竟……”

“……”

蛟背过身去,似乎很想不说出现实的情况,但她却无法再对这个近乎无知的孩子撒谎了……

“渊……你已经死了……早就死了啊……”

“欸……”

渊的声音在颤抖,自己……已经死了?这,这怎么可能呢?

她手足无措,明明手已经握住了电车的杆子,但却还是无法抗拒地瘫倒在了椅子上,

我?死了?

无数个问号在心中喷涌,她本以为自己是那个拯救蛟的英雄,但没想到,从一开始,自己就是那个被拯救的目标。

“所以……蛟你所做的一切都是……”

“嗯……”

蛟的声音似乎斩钉截铁,但却还是带着一丝悲凉和不确定,自己……真的可以救渊吗?如果不能救渊……那她们又该何去何从……

琥珀色的眼中有另一片蓝色的**,蛟不希望再次失去了,这一次是她唯一的机会,她不甘心也不可能甘心,她要拯救渊,哪怕舍弃掉自己的一切……

窗外是一片片的田野,大多数是刚刚种下的新芽,还没开始生长,却要面临着世界的终结……这很残忍,但却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蛟回头看渊,她刚刚才从那种诡异的感觉中缓过神来,回到那种正常的气氛里。

但她的脸上有明显的不适感,也许是这个信息的确太过劲爆了,让她的面部表情依旧显得很不自然。

泡沫依旧在观察,在深渊之顶观察着,蛟的心思早已被她看透了,

“想要逃离深渊来祈求生存吗……”

她半笑着,四周晴空万里,泡沫独自一人行走在这波光粼粼的水面,而那虚假的光芒之下,却是深黑色的深渊,她静静地感受着,感受着她们的心,感受着幻境的逐渐破灭,也感受着下一个幻境的主人,

“又是新的类型吗……真是无聊的工作呢……”

泡沫无奈地伸伸懒腰,打了一个哈欠,那两人似乎已经被遗忘了,就像是一个人上班途中所看到的两只蜜蜂,也许会驻足观看,但终究不会久留,神社的轮廓从水下浮现,最终出现在水面上,那棵樱树依旧挺立中央,泡沫看了看,化身为真正的一群泡沫,随即融化了一般进入了树中,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就像是平静水面上浮起的一个泡沫,只是静静地破碎,什么也没有带来,也什么都没有带去。

电车依旧行驶着,窗外的风景却开始越发模糊了,不知是因为太阳的落山还是因为世界的崩坏,渊还是稍有些不安,似乎还是在对自己的死亡而感到奇怪。

原来自己已经……

要想接受这一切,果然还是很难啊……

窗外一片漆黑,窗内又只有着空荡的车厢,世界显得更加寂静,除了脚下的电车声,似乎什么都听不见。

不过这样似乎也好,黑夜的漆黑可以掩盖“水”们在窗外拍打的痕迹,让两人可以稍稍忘记那些东西的存在,感到稍微温馨一些。

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果然还是难以抹消呢……

渊翻来覆去,却还是无法安睡,她感觉不到睡意,更何况蛟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睡意更是被精神冲击的一点都不剩下了。

蛟依旧在思考,自己的方案是否真的可以拯救渊呢……

如果深渊真的有海平面,那么来到海平面,就真的算是逃离深渊了吗?

这种已经无限趋近于哲学的问题她也不愿意多想了,至少在达到海平面之前不会想,现在她们所需要的,还是逃离这片黑暗的深渊和着幻灭的泡沫。

真的……会得救吗?

蛟和渊依偎着,在座椅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恰是清晨,天刚蒙蒙亮,但却已经开始下起了点点小雨,虽无伤大雅,但也的确让人有些难以前行。

依旧是熟悉的山林,熟悉的地方,熟悉的车站,但却没有熟悉的人和事……只附上了一层略显凄凉的灰色滤镜。

她们走下电车,幸运的是,车站周围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无数的“水”在等待着两人,也许是因为樱树和神社在这里的缘故,才使得这里如此的稳固。

雨丝点点落下,打湿两人的头发,走在山路之间,清鲜的空气反而却成了压抑的代名词,但很快的,渊开始发现,这里的季节也很反常。

树叶在不断落下,但同时却又立刻在已然面如死灰的树干上萌发了新芽,明明感觉这里的气温已经像是寒冬了,但却还是能够看到早春的花朵在这种天气下盛放,

“越来越诡异了……”

“也许偏偏就是要这种诡异才行呢……”

蛟这样想着,随即拉着渊越跑越快了起来,同时,季节的越发反常也开始说明另一个问题——————世界里幻灭越来越近了……

必须在彻底波及到这里之前让渊离开,这样才有可能拯救她,这里的毁灭会带走两人的精神,如果逃离也许还能带来一丝转机。

雨开始下得越来越大,时间也像是在凝固似的,变得该死般漫长,距离似乎越来越远了,明明之前还特意记住的位置,现在却显得这么含糊不清,蛟可以略微感觉到“水”的存在,它们似乎已经开始封锁整座山峰了。

原本的微雨竟然已经开始向着风暴的方向前进了,周围也开始越来越寒冷,这是“水”开始袭来的预兆,再不加速的话……

寻找……寻找……

山路像是消失了,她们就像是在**中寻找一片孤岛,愚不可及,但却无可奈何。

风雨在无情地拍打着,两人的衣服湿透了,这是一段艰苦的路程,似乎这个幻境的一切都在干扰着她们,似乎一切都已经没有了转机,她们似乎已经找到了,但却只看到了那草丛后的一堵石墙……

蛟的眼神里透露出一种绝望,一种无法拯救挚爱的绝望,她所追求的救赎原来只是一场空,只是一面山壁,一面永远不可能逾越的山壁……

“算了……那么就最后帮你一次吧……可怜的孩子……这也算是……遵守了交易的原则吧……”

一朵樱花缓缓飘下,静静地落在了蛟的头上,眼前的石壁在几乎一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不是湖中的废墟,而是真真正正的神社……

鼎盛时期的神社……

那里灯火通明,看起来热闹非凡,远处的樱树下,似乎将要放烟火,显得十足美好,方才的雨不知怎的瞬间消失了,而渊也缓缓走入其中,感觉到一种怪异的温馨。

蛟似乎在樱树之下等待着自己,她似乎也在等待着那烟花的盛放,渊想要奔向蛟,但时间的跨度却被拉得极长,而四周的风景也同时在不断变化,时而狂风暴雨,时而温暖华丽,时而萧瑟断壁……

幻境在破灭,渊也在破灭,这里已经是幻境的核心区域了,很多事情……她也无可奈何……不是吗?

蛟的死……自己的死……

全部都只不过是无可避免的悲剧,只是恰巧在合适的时间上演罢了……

渊奔跑着,四季在更换,时间在破碎,飞雪,落叶,炎日,融雪……一切都在短短的几个瞬间交替着,她能够感觉到自己那已经破裂的精神,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得救了,现在的她,真的只有一个愿望……

对蛟说一声谢谢。

在漫长的时间漩涡中她终于来到了蛟的身旁,她伸出手,指尖的泡沫照应出她脸上那早已失控的表情和泪痕,也照出了蛟,樱树依旧盛开,蛟所要做的……就是点燃这引线……让一切都像那烟花一般绽放……为渊寻求生机……

那一瞬间,渊看见了很多,看见了蛟的一切,看到了自己的一切,看到了幻境中的点点滴滴,看到了那曾经梦见过的……海天一色……

眼睛张开,她已经身处在这最终的“海平面”了,海天一色,她站立在海的中央,海的最高处,脚底的波纹在振动着,在远处,晴朗的天,平静的水,一切都显得十分祥和,一阵稍带酸涩的海风吹来,卷起远方少女的裙角,带回了她那,早就令人沉沦其中的爱意。

渊走着,靠近着,一切似乎都要结束了……

她似乎……真的得救了,幻境消失了,她会和蛟一起回到现世,一起生活……直到世界也如同这幻境一样灭亡为止……

蛟转过身,看着渊,脸上的表情却说着,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那句话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刻入渊的身体里,就像是无数飞起的弹片,镶嵌在了她的血肉之中,蛟的眼里是绝望与愧疚,她看着渊,眼里的泪终于如潮涌,再也无法停止了……

渊回头一看,身后的世界已然不再是方才的风平浪静,转而被“水”侵占,已经被彻彻底底地破坏了,渊想要跑,但却跑不掉,一切都太晚了,她的一切都在开始幻灭,天空被撕裂,露出了星空似的黑色天幕,那点点“繁星”,似乎是一个又一个的幻境,渊终于知道了,自己和蛟所祈求的逃离到底是多么的不切实际和幼稚……

她苦笑着,苦笑着,身体被无形的“水”缠绕着,就像是生锈了一般沉重,她的一切都像是在被粗野地撕扯着,她的精神,她的肉体,她的记忆,她看着蛟,看着她那颤抖的眼神,看着她那崩溃的表情和痛苦的神色,终于……

泡沫终于开始彻底崩溃了……

渊自身已经没有了延续幻境的能力和精神,这一层浅浅的幻境很快就要破灭,她,蛟,包括这个幻境中她们所一同创造的所有回忆以及一切事物,都将付之一炬,在无比简单的破碎中消逝。

结束了,结束了。

平淡的,结束了……

那一个瞬间,聚集于渊身上的水瞬间变成了一大片雨云,似乎是在为这场戏剧做出最后的落幕表演,平静的水面被雨点打破,波纹荡漾着,看起来很好看,蛟依旧站在那里,像是失语了一般呆呆地看着渊,身体被雨水打湿,眼泪也彻底和雨混为一谈,渊走着,身体很疲惫,似乎是因为世界的毁灭和“水”的袭击,她已经虚弱不堪了,她的步伐很慢,很慢,就像是缓步走在雨夜的街边,和同伴聊着天,回望这过去的,平淡的一天,那是一种很平静的幸福,那种幸福,似乎也在如今的境遇下,显得有些可贵了。

雨水模糊了视野,模糊了耳旁的声音,也模糊了渊的意识,她的思绪越来越不清晰了,眼前的蛟似乎看上去是那么的远,原本似乎触手可及的她,现在却像是远在天边,渊似乎要晕过去,她在强烈耳鸣,似乎是“水”化身为雨,在她耳畔低语着。

她还不能放弃……至少……在死前抱住蛟也好……

她大口喘着气,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在这种情况之下,哪怕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如何走到蛟身旁的。

渊艰难地举起已经苍白且冰冷的手指,想要擦去蛟的泪痕,却擦不去,或者说,蛟就像是一道虚像,无法触及,也无法感知,那一瞬间,渊感觉自己在一瞬间跌落了,那种感觉像是在失重,就像是从冰面掉入了湖中,那一刻的感觉,的确微妙极了……

她曾幻想着和蛟一同逃离深渊,回到现世,但……那果然还只是个幻想而已……

自己到最后,还是这样,被永远的留在这深不见底的深渊里,永远见不到光明,在其中永远地睡去……

意识在远去,在被冰冷的海水覆盖,精神在冻结着,她是多么渴望那一点短暂的光芒和温暖,哪怕只是一瞬的疯狂……

光……

一束光……

她缓缓透进,像是在抚摸渊的脸,又像是在亲吻着她,她的意识似乎在渐渐回暖,那一刻,光似乎有了形状……

那是蛟的模样……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深蓝色的渊海中,这一抹似乎来自现世的光芒竟让自己能够短暂的维持意识……

她在用光速奔向自己,就像是在……燃烧自己的精神……

渊想要挣脱,在深渊中,她被“水”束缚着,但也许,只要化身为和蛟一样的光……

她和蛟拥抱在一起,她感受着那份温暖,感受着,转变着……

意识似乎早已消逝了,但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深渊之底冒出着数以万计的泡沫,它们上升,而后在海面破碎,光照入海中,却让它们散发出了不同寻常的光辉……

“渊……很遗憾我救不了你……”

声音很空灵,但依旧能感受到那是蛟,

渊似乎也变成了那一抹光,她向蛟伸手,渴望抓到她,但她似乎却一直在向深渊的底部照去,在远离着蛟,不断远离着。

是啊,早该想到的,蛟不属于幻境的一部分,不会被深渊所接受,也不可能真正的成为光,这一切,不过也只是整个大型幻境的一部分,而蛟的最终结局,大概也只能在这无尽的冰冷海水中游荡,或是被泡沫处理掉了……

泡沫在海面走着,叹息着,一束光芒从阴云中照入,形成了一个真正的光柱,但却终究无法彻底照入无底的深渊,甚至连自己都无法挽回,这样的情况曾经也有,但终究无法真正拯救一切,光芒永远只是个例,所能照亮的,不过只是茫茫大海的一点芒星,最终,也只不过会消散在泡沫之中……

“好了,下一个泡沫,又该是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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