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的人流在港口穿行，冒着黑烟的巨轮停在港中。货物在此中转，人在此修整。通过北洋航路从宙临前往东方，格雷暮兰是第一个补给点，也是属于宙临的最后一片土地。下一个补给点就是在寂地北部的极星岛了，那里没有这里常年不冻的海水，没有最冷也仅像是仲秋的风，只有一年十个月的覆雪。可以说，格雷暮兰是远行者离开宙临最后的留恋之地，也是远海来者来到宙临看到的第一片土地。无数人在此相聚离合，但海浪依旧拍着格雷暮兰的玄武岩海岸。
圣彼得和米迦列拉·塞西莉亚就是在那时登上了格雷暮兰的土地。那时是第二审判纪元563年的12月。
“格雷暮兰确实是不大，但即使这样在这么一个岛上找到龙骨十字未免也有点大海捞针。”米迦列拉苦笑着。她已经换上了灰色长裙，披上了一条轻薄的黑色披巾，头上戴着的帽子已经换成了轻便的黑色网纱帽。
“这点你就不必担心了，我已经找到熟悉这一切的人了。不过那边路不太好走，你找时间换一身衣服。”男人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戴着一顶礼帽，握着一根他经常握着的手杖。
二人叫了车，到了事先订好的住处。到达房间后，早已有人在那里等着了。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魁梧到穿着的特大码西服都显得格外的紧。他身高约有两米，有着一头乱蓬蓬的红发，红发下面是一双浑浊的金色眼睛。他坐在一张木椅上，微笑着面对着两个人。他可能是过于魁梧了，脸上肌肉过于发达，使得他笑起来仿佛格外刻意。
“格尔松先生，你好。”圣彼得走进房间，伸出手来，向他问好。
“幸会，圣彼得先生。能和您这样有名的魔术师会面，是鄙人的荣幸。”格尔松站了起来，轻握住圣彼得的手。他不敢太用力，但圣彼得还是感觉那只手格外地硬。他要比圣彼得高上一头，为此，他微微弯腰颔首，来追求一种平视。
“这位是格尔松先生，格雷暮兰著名的历史学者。他主要的研究方向就是格雷暮兰古代史和格雷暮兰人的民族起源问题。”圣彼得向米迦列拉介绍着对面的人。
“幸会。我是米迦列拉·塞西莉亚，圣彼得先生的师姐。”
“与其说是你们托鄙人来寻找传说中的龙骨十字，倒不如说是鄙人要拜托二位来进行这个研究课题的最后一步。”格尔松从桌子上拿起了几张照片递给二人。
“这些是我们在斐妮艾拉火山附近发现的一处地下遗迹的照片。我敢肯定，龙骨十字就藏在这片遗迹中。百年前第一位炼制出贤者之石的伍德曼先生，就是在斐妮艾拉火山下获得了龙骨十字的残片。但他也在自传里说过，他并没有找到完整的龙骨十字。”
“格尔松，现在下定论可能还是太早了些。毕竟格雷暮兰的地下遗迹可不止这一处，最出名的几个地下遗迹都已经被开发成旅游景点了，仅仅是根据伍德曼先生的事迹就来判定一座遗迹的含金量和名气未免过于武断。决定性的证据是什么？我猜，应该就是这张照片吧？”圣彼得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处石壁，石壁上刻着奇怪的文字。
“圣彼得先生，请您来就对了。您的学识可真是广博！这石壁上刻着的是古格雷暮兰语，又称为龙文，现在已经无人使用，可以说是一种死语言了。虽然世界树学派咏唱魔术公式还需要使用这种语言，但是在很久之前为了方便学习传播就已经把其全面拉丁化了，这也跟现在的格雷暮兰语一样，都是抛弃了原有的文字体系来进行拉丁字母化，这便是这些文字无法解读的最大原因。”
“我对这方面仅仅是管中窥豹，井蛙之见，塞西莉亚小姐才算是这个研究方向的人才。”
“格尔松先生，我虽然不是格雷暮兰人，但对这方面还是有所涉猎的。这属于是魔术师的基本素养，有时候新的魔术技术发展是需要古代的文献作为参考的，就比如前几年经斯坦因先生流入宙临的一些坤央文物让我们得以了解坤央古代的诸多科技人文成就，更利于宙临的坤央魔术学发展。”米迦列拉微笑着。“不过照片还是过于模糊了，我更希望能够亲临现场观摩一下这些文字。”
“塞西莉亚小姐，我能理解您急切的求知心。但今天前往那座遗迹还是费些力。斐妮艾拉火山离这里虽然不远，但是路基本没有。这个遗迹最开始是由山下的村民发现的，从发现到发掘已经过去整整五年了，造成遗迹发掘如此缓慢的原因只要就是修路难度实在是太大了，实在没法把发掘需要的重型机械设备运到遗迹里，只能依靠人力挖掘来深入遗迹。为了看到这面石壁，我们已经付出了几十条人命了。常规的爆破在那座遗迹里根本没用，还差点把遗迹炸塌了。”
“你们探索遗迹的方式可真是直接。类似的文字在其他遗迹出现过吗？”米迦列拉已经坐到了桌旁，开始拿着铅笔在纸上试着把石壁上的文字抄写出来。
“没有。这就是邀请你们前来最重要的原因。”格尔松叹了口气。
“大部分宙临人都说现在的格雷暮兰是一片没有历史的土地。按照你们的历史记载，你们在第一审判后二百年才第一次登上格雷暮兰这片土地，同时按照你们的记载，那时的格雷暮兰存在一个发达的文明，有着完整的律法体系和执政体系。但当代学者普遍认为那个文明并不存在，主要的理由有这几点。”格尔松清了清嗓子。
“第一，在当时的宙临不存在那种发达程度的文明。文明的发展最主要的因素就是和其他文明进行交流。格雷暮兰作为一个孤悬海外的岛，和宙临各国文明缺乏交流，不可能仅依靠本土资源达成那种文明程度。”
“第二，第二审判纪元之前的相关历史是真实的都是一个伪命题。最早记载格雷暮兰的史料在现在看来错漏百出，在国家的地理位置上都搞出了不少错误。现在的学者普遍认为，当时他们到达的不是格雷暮兰，而是一个被称为图勒的古老文明。但图勒是否是格雷暮兰，现在还是史学界的一个问题。”
“第三，如果那个文明确实存在，那文明存在的证据又是什么？我们最需要的是相关的文物来证明那个文明存在。但即使是发掘到现在，也最多只能追溯到第二审判，第二审判之前的文物，可能只有这个石壁。而且还必须保证一点，这些文字不是孩子的恶作剧。”
“那不就是前些年景廷的一场考古乌龙事件吗？景廷在一块历史超过万年的石壁上找到了一种奇怪的文字，景廷方面的解读是景廷文明早在第一审判前的混沌历史时代就已经存在于宙临，而且是当时的宙临第一强国，由此为景廷的大量挑衅他国事件提供理论依据。但他国考古学家在研究后，发现这些字是前不久才刻上去的，甚至还把刻字的小孩找到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那些字刻的那么低。但景廷现在还不承认那些文字是假的。”米迦列拉笑着，举起了石壁的照片。“格尔松先生，你们格雷暮兰人都那么高，别告诉我这也都是小孩子刻的，只不过这群小孩高点。”
“但依我看来，格雷暮兰最好还是没有自己的历史比较好。第二审判之后，全世界也算是见证了不少在历史空白的土地上诞生的文明，最出名的就是目前寂地的第一强国莱弗洛弗。因为不存在厚重的历史，莱弗洛弗得以轻松地在文明的进程上大踏步前进。过于厚重的历史对于文明而言更像是一种累赘，一些旧的思想在现在一点用都没有。抛弃过去，才能更好地走向未来。我们现在做的事，就是在捋清过去的脉络后，把历史请进坟墓，大踏步走进一个新时代。”格尔松的语气无比平静。“历史传统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了在新秩序下被彻底毁灭。就像是十几年前席卷宙临的那场风暴，无数习以为常的历史传统被毁灭，宙临开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变革才能进步，固守历史只配给历史陪葬。”
“我赞同你的观点，现在就是这样一个大变革的时代。把龙骨十字作为格雷暮兰古代史的休止符，开启新的乐章，便是我们要做的事。不过我们有一个条件。”米迦列拉抬起头，端详着格尔松的脸。
“我们想带走龙骨十字，将其炼成贤者之石，然后和世界树学派共享这笔资源。同时还有一个附加条件，请让我成为世界树学派的监督者，监督几年后将在坤央开始的原质战争。”
“塞西莉亚小姐，这两条都需要和世界树学派进行商议。目前负责发掘遗迹的主要部门就是世界树学派，我会把这两项要求加入到合作合同中去。”
“谢谢。请问何时能前往遗迹？”
“三日后，在雾湾港郊外，学派会用热气球把我们送到遗迹附近的村庄，遗迹在村庄附近的山上。研究员都住在村子里。”
“三日后见。还有，我能暂时借用这些照片用于研究吗？我会在三日后把照片还给您。”
“塞西莉亚小姐，您太客气了。底片还在，照片想印多少张就印多少张，这些就作为我们的见面礼。能与您这样的学者交流，是鄙人的荣幸。”
格尔松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抱歉，鄙人半小时后还有另外一场学术会议，只能陪二位到这里了。二位如果还有什么疑问，可以去找我的助理，他一直都在楼下待着。”格尔松鞠了个躬，然后穿起了外套。
“回见。”
“回见。”
格尔松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房间。
“圣彼得。”米迦列拉拿起了一张照片。
“历史又何尝不是一张底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