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尉,你看那个。”士兵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的沙哑,指向河岸。少尉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只被开膛破肚的狐狸死尸,被一根粗粝的木棍钉在湍急的河流之上,像一具被献祭的标本。严冬的寒气虽在尸体表面凝出一层薄霜,勉强延缓了腐败,但刺骨的流水依旧裹挟着腐烂的内脏和浑浊的血水,在冰面下蜿蜒流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少尉凝视着那扭曲的尸骸,狐狸的皮毛已褪成污秽的灰褐色,腹腔敞开着,露出黑紫色的脏器,再想起昨日小队扎营的位置,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一股酸腐的恶心感直冲喉咙,几乎让他干呕出声。
今日已是搜索任务的第三天,这只狐狸尸体是搜捕小队首次捕捉到“幽灵”留下的实际痕迹。尽管这意味着小队很可能饮下了被污染的水源,少尉心中那块悬了两天的巨石却意外地落下了。这具尸体如同一块冰冷的铁证,无情地驱散了他连日来的自我怀疑:并非他精神衰弱、疑神疑鬼,确有一种无形的存在,在暗中操控着他们的每一步行动。从最初通讯设备的莫名短路,到前日那场突如其来的小规模雪崩,积雪如白浪般倾泻而下,活埋两名队员,这些事件看似孤立,此刻却在少尉脑中串联起来,织成一张隐秘的网。
少尉轻轻的叹了口气,“幽灵”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缠上他们的?或许从通讯设备被破坏开始?还是不久前那次规模不大的雪崩意外?少尉回忆起这些天的不快,然而,如果要把那些怎么看都像是“意外”的事件都归结为伏击,那么,少尉只能把早上那杯杯勤务兵煮的半生不熟的咖啡也当做袭击的一环了。
“少尉,接下来怎么办?”一名歪戴着帽子的士兵,声音里透着不安。
“怎么办?”少尉的回应像是从紧咬的牙关中硬挤出来,带着浓重的不耐烦,“还能怎么办?上面的命令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空着手回去,等着挨鞭子吗?”
“可……要是其他班已经得手,带着人撤了呢?”士兵努力克制着恐惧,眼神却暴露了内心的慌乱,“少尉,咱们在林子里才转悠两天,非战斗减员就折了三个弟兄……电台也成了哑巴,跟谁都联系不上。这鬼地方……处处透着邪门啊。”
“够了!”少尉骤然拔高的嗓门如同炸雷,惊得旁边雪松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陛下的军人,少说这些丧气话!你是想让我连坠机点的影子都没摸到,就夹着尾巴滚蛋吗?”
士兵被这声呵斥噎得噤若寒蝉,再不敢言语。少尉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挤开那士兵,大步走到河边。他抬脚,狠狠踩在那根固定狐狸尸体的木棍上——咔嚓一声脆响,棍子应声而断。接着,他飞起一脚,将那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狐狸死尸踢进了湍急的河水里,浑浊的血污瞬间被水流冲散。少尉扭过头,冰冷的视线扫过身后噤声的士兵们,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够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今天必须早点赶到坠机点,哪怕只拍几张照片,也算能交差!我不为难你们,你们也别给我掉链子,明白吗?”
士兵们耷拉着头,勉强应着少尉的厉喝,靴子碾过冻土的声音在这死寂的雪原上显得格外刺耳,嘎吱——嘎吱——,像踩在某种巨大生物暴露的肋骨上,每一步都让心往下沉一分。歪戴帽子的士兵走在最前头,帽檐几乎盖住了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反复念叨着“前两支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鹰钩鼻士兵紧跟其后,手指死死扣在冰冷的扳机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警惕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前方每一片可疑的阴影;脸上带着刀疤的独眼汉子落在队伍侧翼,那只完好的独眼锐利得吓人,不断转动,扫视着两侧黑黢黢的针叶林;落在最后的胖子士兵喘着粗气,每一步都深陷积雪,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仿佛他生命的热量也在被这残酷的冰原无情吞噬。
他们沿着蜿蜒的冰河边缘行进,灰蒙蒙的天穹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风,不再是单纯的寒冷,它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在枯枝间穿梭,发出一种类似呜咽又似低笑的诡异声响,钻进衣领,直透骨髓。
他们沿着一条早已冰封的河道前行,这是地图上标注的、通往坠机点最“安全”的路线。河道两侧是黑压压的针叶林,枝桠交错,像无数扭曲的黑色手臂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风不知何时停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沉重得令人窒息,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只有士兵们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在这片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敲打着他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头儿…不对劲儿,”歪戴帽子的士兵突然停下,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用枪管指了指前方河岸斜坡上的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看那里…”
那是一个小营地。三顶本该存在的帐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几根被暴力撕裂、冻得硬邦邦的帆布条子,如同破烂的裹尸布散落在雪地上。篝火的余烬早已熄灭,只有一圈焦黑的痕迹和几根未燃尽的木柴诉说着曾有人在此停留。营地中央,积雪被踩踏得一片狼藉,形成一片肮脏的泥泞。
“操…”刀疤脸的独眼士兵啐了一口,独眼中闪烁着不安,“看起来像是我们的人搭的营地,但他们是喝了什么东西,才能把营地糟蹋成这个样子?”
“在附近找找,看有没有遗留什么东西,最好是能找到电台或者其他物资。”少尉挥了挥手,对众人说道。
胖子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壮着胆子用厚重的皮靴踢开积雪覆盖的一堆杂物。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死寂,一个扭曲变形的军用水壶滚了出来,在惨白的雪地上格外扎眼。壶身上糊满了暗红发黑、已然冻结成冰的血痂,像一块丑陋的、凝固的伤疤。
“啧,晦气…”胖子皱着眉头刚嘟囔了一句,下意识地扒拉开壶后面堆叠的杂物箱。突然,他像被无形的冰锥刺中脊梁骨,整个人猛地一僵!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成调的、濒死般的抽气声。
在那散乱物资箱的幽深缝隙里,一只浑浊、失焦的眼球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瞳孔早已扩散,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却仿佛凝聚着临死前最极致的惊恐与刻骨的怨毒。那空洞的眼神犹如地狱裂开的一道缝隙,无数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负面情绪——痛苦、绝望、不甘——瞬间从那黑暗的孔隙中喷涌而出,将胖子死死攫住。他仿佛能听见无声的尖啸在脑中炸响,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动弹不得。
“怎么了?见鬼了?!”鹰钩鼻的厉喝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刀疤脸的独眼士兵反应更快,低吼一声“闪开!”,一个箭步冲上前,卯足了劲儿狠狠一脚踹在物资箱上!
“哐当!”一声闷响,箱子被踹得翻滚开来。一具蜷缩着的、早已冻得梆硬的尸体从里面重重摔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尸体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僵卧着,肢体怪异地蜷曲,仿佛死前经历了剧烈的挣扎。那张青紫色的脸上,一只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结了冰霜的血窟窿——正是刚才“凝视”胖子的那只。另一只眼睛半睁着,同样空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嘴巴大张,露出几颗断裂的牙齿,凝固的暗红色冰渣糊满了下巴和破烂的衣领。
鹰钩鼻士兵凑近扫了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切!大惊小怪!不就一死人吗?道战场这么久,还没见惯这路货色?没用的东西!” 他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似乎想用粗鲁来掩饰自己心头掠过的那一丝寒意。
胖子惊魂未定,脸上血色全无,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衬。刚才那地狱缝隙般的凝视带来的冲击远超普通尸体。他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两句找回点面子,喉咙却像被冻住般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就在这时,营地边缘传来歪戴帽子士兵一声压抑不住、带着哭腔的惊呼,紧接着是剧烈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干呕声。
“怎么回事?!”少尉铁青着脸厉声喝问。鹰钩鼻、刀疤脸和惊魂未定的胖子闻声立刻冲了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刚刚经历过“尸箱惊魂”的三人也瞬间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头顶!
只见营地边缘稀疏的枯树林里,两具尸体如同破败的玩偶,被粗糙的绳索套住脖子,高高悬吊在光秃秃的树杈上。寒风掠过,尸体僵硬地随风微微晃荡,绳索与枯枝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们的脸肿胀发紫,舌头肿胀发黑,无力地耷拉在嘴边。更骇人的是,几只漆黑的渡鸦正肆无忌惮地栖在尸体上,用尖利的喙撕扯啄食着暴露在外的皮肉! 一只乌鸦正贪婪地叼啄着一具尸体的脸颊,扯下一块带着冰碴的皮肉;另一只则将尖喙深深插入另一具尸体空洞的眼窝,啄食着里面冻凝的胶状物。暗红发黑的血迹和碎肉残渣星星点点地洒落在下方的雪地上,如同撒落的邪恶祭品。
而在悬挂尸体下方不远处的雪地里,一个巨大的、仿佛被炮弹炸开的不规则深坑赫然在目。坑底的情形更是惨烈得如同屠宰场的地狱绘卷!三具残缺不全的士兵尸体以一种诡异而紧密的方式“融”在了一起,浸泡在深坑底部半凝固的、粘稠得如同巨大暗红色果冻的血泊之中! 大量的鲜血从他们破碎的躯干和撕裂的肢体中涌出,在极寒下并未完全冻结,而是形成了一层表面凝结着暗红色冰晶、内里却依然粘稠蠕动的血浆胶质。一具尸体的手臂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深陷在另一具尸体的腹腔豁口里,断裂的肋骨刺穿冻硬的皮肉,白森森地戳在外面;第三具尸体的头颅几乎被砸扁了一半,脑浆和碎骨与粘稠的血浆混合冻结,和旁边尸体被炸飞出来的、冻成紫黑色的肠子缠绕在一起,难分彼此。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铁锈味混合着内脏腐败的恶臭,即使在这冰天雪地中,也顽强地弥漫开来,形成一片肉眼可见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淡红色血雾。 这哪里是尸体,分明是一锅在极寒地狱中匆匆凝结、由破碎人体熬煮成的、巨大而恐怖的血肉果冻!
“我的老天爷啊,这是遇到什么鬼东西了啊!”胖子不受控地尖叫起来。
一股比西伯利亚寒风更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所有人。歪戴帽子的士兵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幽…幽灵…它把他们…全吃了?”
“闭嘴!没用的东西!”少尉厉声呵斥,强行压下胃里的翻腾和脊背窜起的寒意,“自己吓自己!肯定是遭遇了狼群袭击!或者…或者他们发现了什么紧急情况,轻装前进了!收起你们那套鬼故事!加快速度!目标就在前面!”他指着河道上游,那里林木更加茂密幽深,地势开始抬升,一个被灰暗山峦环抱的垭口隐约可见——坠机点就在垭口之后。
“都给我把嘴闭上!” 少尉的吼声如同鞭子抽在冰冷的空气里,强行压下了胖子的尖叫和歪帽子的呓语。他铁青着脸,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每一张惊恐的面孔,最终死死钉在歪帽子士兵身上。“什么幽灵吃人?狗屁不通的蠢话!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 他猛地用枪管指向那堆冻硬的血肉残骸和凌乱的营地痕迹,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粗暴:“这是野兽!饿疯了的西伯利亚狼群,或者更糟的熊瞎子!看看这撕扯的痕迹,看看这啃咬的样子!它们饿了一个冬天,现在闻着人味儿就扑上来了!”
“那........那几具被吊树上的?牲口总不能长出手来吧?”胖子颤颤巍巍的低声嘀咕道。
“闭嘴!再扰乱军心我毙了你!”少尉怒吼道,他狠狠朝雪地里啐了一口,用靴子碾了碾,仿佛要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恐惧一起踩进泥里。
“都听好了!任务没变! 上头要的是那架赤匪的铁证,活要见铁,死要见尸!现在前两队废物要么喂了狼,要么死在了找目标的路上,这功劳就摆在我们眼前!穿过前面那个垭口,坠机点就到了!拍下照片,我们就能离开这该死的冻土,回去领赏!谁再敢哭哭啼啼、胡言乱语,扰乱军心——” 他咔嗒一声拉动了枪栓,眼神阴鸷,“老子现在就送他去跟坑里那些倒霉蛋作伴!省得喂狼!动作快!跟上!”
然而,恐惧如同跗骨之蛆。离开那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腥营地后,队伍的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士兵们不再交谈,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视线在每一个阴影、每一棵形状怪异的枯树、每一块凸起的覆雪岩石上反复扫视。森林仿佛活了过来,那些沉默的黑色树干变成了无数窥视的眼睛,连风掠过树梢那细微得几乎不存在的呜咽,也像是来自地狱的窃窃私语。鹰钩鼻士兵总觉得有东西在眼角余光里一闪而过,猛地转头,却只有空寂的雪原和晃动的枝条。胖子士兵的喘息越来越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恐惧的颤音,汗水浸透了他棉帽的边缘,在低温下迅速结成了冰碴。歪戴帽子的士兵则不停地回头张望,仿佛身后那片死寂的来路上,正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尾随着他们。
当他们艰难地爬上一个覆满积雪的陡坡,准备翻越垭口前的最后一道山脊时,走在最前面探路的歪戴帽子士兵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惊骇的“呃啊!”,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冰手扼住了喉咙。
“又怎么了?!”少尉强压着心底的悸动,低吼着冲上前。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如坠冰窟,血液几乎凝固。
就在陡坡上方,几棵高大落叶松光秃秃的枝桠之间,赫然悬挂着两片东西。不,不是东西,是人体!两片被从正中暴力劈开、如同被屠夫肢解的牲畜般的士兵尸体!冰冷的、染着暗红冰碴的钢缆紧紧缠绕着他们的脚踝,将他们倒吊在离地近五米的半空中。内脏——暗红的肝脏、纠结缠绕的肠子、微微塌陷的胃囊——如同腐败的果实般从敞开的胸腔腹腔中瀑布般垂落下来,滴滴答答的粘稠血液和体液在下方雪地上汇聚、冻结,形成一片不断扩大、表面覆盖着一层诡异冰膜的猩红沼泽。其中一“片”尸体的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眼球因压力而暴突,几乎要挤出眼眶,嘴巴撕裂般大张着,仿佛在发出无声的终极尖叫。另一“片”的手臂还保持着徒劳抓挠的姿势,手指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指骨断裂刺出皮肤。他们破碎的、冻结的军服上,第二搜索队的臂章标识在寒风中微微摆动,像两块嘲讽的墓碑。浓烈的、混合着内脏腥臭的铁锈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直冲脑髓。
“呕——!”胖子士兵第一个崩溃,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本就不多的酸水和食物残渣喷溅在雪地上,散发出刺鼻的气味。鹰钩鼻士兵脸色瞬间惨白如死人,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在死寂中清晰得可怕。刀疤脸的独眼士兵,那张经历过战火、本应坚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彻底崩溃的神情,他仅剩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片在寒风中轻轻摇晃的“肉块”,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歪戴帽子的士兵直接瘫软在地,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温热的液体在冰冷的雪地上融化出一个小坑,旋即开始冻结,他失神地望着天空,嘴唇哆嗦着重复:“陷阱…是陷阱…幽灵…它在这里…它一直都在看着我们…”
这绝不是野兽!这是只有最冷血、最精通杀戮的恶魔才能制造的景象!少尉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人间地狱般的场景,嘶哑的嗓音失去了所有威严,只剩下色厉内荏的颤抖和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绝望:“是…是赤匪!狡猾的赤匪布置的!绕过去!快!离开这鬼地方!”他不敢去想,那个制造这一切的“幽灵”,此刻是否就潜伏在头顶的某棵松树上,或者藏身于不远处的阴影中,正用冰冷的眼睛欣赏着他们的恐惧。
少尉嘶哑的吼声在死寂的雪原上回荡,却虚浮得像垂死野兽的哀鸣。“绕开!都他妈给我绕开!这是赤匪的陷阱!别碰那东西!”他指着陡坡上那具被钢缆倒吊、开膛破肚的同伴尸体,内脏冻成了暗紫色的冰棱,滴滴答答的血水在下方汇成了一小片令人作呕的猩红冰沼。臂章上的三色旗与双头鹰清晰得刺眼,无声宣告着:你们就是下一个。
“幽灵……是幽灵……”歪戴帽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哭腔。
“闭嘴!蠢货!”少尉强撑着最后一点威严,声音却在刺骨寒风里颤抖,“是赤匪!狡猾的赤匪!他们想吓垮我们!都打起精神来!绕过这个该死的坡,去坠机点!拍上几张该死的照片,我们就能离开这鬼地方了!”他挥舞着冻得几乎握不住的手枪,驱赶着士兵们离开这条地狱般的路径。没人再反驳,冰冷的恐惧像锁链捆住了每个人的喉咙,他们只能像提线木偶般服从这唯一的指令,哪怕前方同样是深渊。
他们选择了一条看似更平缓、积雪更深的山谷绕行。寒风卷着雪沫,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脸上,能见度低得只能看清身前几步。每一步都深陷及膝的积雪,每一步都像踩在腐烂的棉花上,又像踩在随时会塌陷的薄冰上。沉默像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踩雪的“咯吱”声在死寂中回荡,这单调的声音此刻却像催命符,敲打着他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少尉走在最前,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枪口机械地扫视着四周白茫茫的、晃动的雾障。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就在那扭曲的树影后,在那呼啸的风声间隙里。他猛地回头——身后只有四个跌跌撞撞、面无人色的身影。
“废物!跟上!”他吼道。歪戴帽像是被惊醒,慌忙应了一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
然而,没走出两百米,变故陡生。
“啊——!”一声短促凄厉到变调的惨叫从队伍中后部炸响。是胖子!
众人惊恐回头。只见胖子仰面倒在雪地里,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喉咙被一根从积雪下斜刺而出的、削尖的、足有小臂粗的冰锥洞穿!鲜血正从他肥胖的脖颈处汩汩涌出,冒着微弱的热气,迅速染红并融化了他身下的白雪,形成一个快速扩大的猩红雪坑。他那双因恐惧和痛苦而暴突的眼睛里,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同伴们惊骇扭曲的脸,双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挠了几下,便彻底僵直不动了。那冰锥,显然是被人精心削磨,利用深厚的积雪完美伪装,精准地预判了胖子沉重的脚步会踏中这里。
“沃罗诺夫!”鹰钩鼻失声惊叫,下意识就想冲过去查看。
“别过去!蠢货!”少尉厉声阻止,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陷阱!又一个致命的陷阱!那幽灵甚至算准了他们绕行时会走雪最深、看似最安全的地方!胖子的体重成了他死亡的加速器。
“是……是那个幽灵!他就在附近!看着我们!”歪戴帽彻底崩溃了,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转身就朝旁边的松林没命地冲去。
“站住!格里沙!回来!乱跑就是死!”少尉嘶吼着,但歪戴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浓密、黑暗的松林阴影里。
“该死的!”少尉咒骂着,却不敢再分兵。他示意剩下的鹰钩鼻和刀疤脸靠拢自己,三人背靠背形成一个小圈,枪口颤抖着指向三个方向,精神紧张到了极点。胖子那被冰锥贯穿的、逐渐冷却的尸体就在几步之外,血泊在严寒中开始凝结成冰,散发着血腥与死亡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少尉……我们……”鹰钩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咯咯作响。
“闭嘴!听!仔细听!”少尉打断他,强迫自己冷静。除了呼啸的风声,他似乎还听到……一种轻微的、持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雪地上被缓慢地拖拽……方向正是歪戴帽逃进去的那片松林。
他们僵在原地,不敢前进,更不敢去处理胖子的尸体。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中被无限拉长。寒冷像毒蛇一样钻进骨髓。突然——
“啊——!!!!!!”
从歪戴帽消失的松林深处,猛地爆发出一阵更加凄厉、更加痛苦、更加绝望的悠长惨嚎!那声音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折磨,仿佛正在被活生生地剥皮抽筋,或者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撕裂!惨叫声持续了令人窒息的十几秒,然后,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死寂重新笼罩了雪原,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那片松林,此刻就像一个吞噬生命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鹰钩鼻和刀疤脸的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如同雪地上的死人。少尉握枪的手全是冰冷的汗水,指节捏得发白。连惨叫都听不见了……歪戴帽的下场……他不敢想,但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恐怖的画面。
“走!离开这里!快!去坠机点!那是唯一的路!”少尉的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他放弃了原地防守这个愚蠢的念头,目标只剩下一个:赶到坠机点!那里或许有坚固的掩体,或许……能摆脱这个如影随形、玩弄他们于股掌之间的幽灵。
他们放弃了绕行的山谷,决定冒险翻越一道不算太陡的冰脊。这是通往坠机点最近、也是最后一条路。鹰钩鼻打头,少尉居中,刀疤脸殿后。攀爬异常艰难,冰面湿滑刺骨。鹰钩鼻手脚并用,每一次攀爬都小心翼翼,每一次落脚都试探再三。就在他即将登顶,手指已经够到一块看起来颇为稳固的黑色岩石边缘时——
“咔嚓!轰隆——!”
脚下的冰层毫无征兆地、整块地塌陷了下去!不是自然的冰裂,少尉在那一瞬间清晰地看到,支撑那块冰面的几根伪装成枯枝的细木棍瞬间断裂!
“伊戈尔——!”少尉和刀疤脸同时发出惊恐的尖叫。
鹰钩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呃啊!”,整个人就像断线的木偶般坠了下去。下方不是松软的积雪,而是布满了尖锐、粗壮、被冰雪包裹得如同獠牙般的断木桩!那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鹿砦陷阱”!鹰钩鼻的身体被至少三根尖桩贯穿,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悬挂在冰缝的阴影中,鲜血顺着冰壁汩汩流下,迅速冻结成一道刺目的红色冰瀑。他的一只眼睛还圆睁着,空洞地望向冰缝上方灰蒙蒙的天空。
少尉和刀疤脸趴在冰缝边缘,看着下方惨死的鹰钩鼻,浑身冰冷僵硬,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陷阱!又是陷阱!每一步都踏在死亡的边缘!那个幽灵不仅残忍,更洞悉人性,知道他们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会本能地选择这条看似快捷的“生路”!
“啊——!出来!魔鬼!你这该死的魔鬼!给我滚出来!”刀疤脸突然彻底崩溃了。他猛地站起身,不再隐蔽,不再恐惧暴露,像一头被逼疯的野兽,挥舞着手中的冲锋枪,对着白茫茫的四周、对着呼啸的寒风、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疯狂扫射!“哒哒哒哒哒——!”震耳欲聋的枪声在死寂的山谷中爆响,震落了树梢的积雪,子弹徒劳地钻进雪地和远处的树干,只换来一片更加死寂的、带着硝烟味的空旷。
弹匣很快打空了,刀疤脸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狂乱地扫视着,似乎在期待那个幽灵被他的子弹撕碎,又似乎在等待着最终审判的降临。
“省点子弹!瓦西里!换弹!快!”少尉绝望地嘶吼,试图提醒他。
就在刀疤脸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备用弹夹,精神因为短暂的发泄而出现一丝松懈的刹那——
“咻!”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寒风掩盖的破空声响起。
刀疤脸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响。而少尉则只能用惊恐且无奈的眼神看着那支钉在刀疤脸喉头上的羽箭。
箭尾的羽毛伴随着寒风微微颤动,刀疤脸的双手似乎像是落水的人一般胡乱挥舞着,然后,随着额头也布满青紫色,彻底栽倒在地,没有了动静。
少尉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碎他的胸膛。极度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一种歇斯底里的狂怒。他不再隐藏,不再思考,对着那片灌木丛疯狂扣动扳机!“砰!砰!砰!砰!”手枪子弹倾泻而出,打得积雪飞溅,枯枝断折,冰棱碎裂。灌木丛被打得一片狼藉,露出了后面光秃秃的岩石和树干。
什么都没有。
只有寒风穿过被打烂的灌木空隙,发出更加凄厉的呜咽,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和恐惧。
彻底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少尉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小队……全完了。只剩下他一个了。胖子被冰锥刺喉,歪戴帽在林中惨叫而亡,鹰钩鼻坠入尖桩地狱,刀疤脸被吹箭贯眼……而他,连敌人是人是鬼、是高是矮、是老是少都不知道!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冷酷无情、以他们的恐惧和死亡为乐的猎杀游戏!那个“幽灵”就像暗影中的蜘蛛,早已织好了网,而他们,只是愚蠢地、一步步将自己送入网中的飞虫。
“啊啊啊啊啊——!!!”少尉发出了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嚎叫。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深入骨髓、摧毁理智的纯粹恐惧。他彻底崩溃了。他扔掉打空了的手枪,像疯了一样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完全失去了军人的尊严和方向感,只剩下一个原始的本能:跑!逃离这里!去坠机点!那里……那里或许是唯一的生路?或者,只是这个恐怖游戏最后的终点?他不知道,他只想逃离这片被诅咒的、被无形幽灵统治的白色地狱。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意识模糊,耳朵里充斥着血液奔流的轰鸣和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风声在呼啸,风声里夹杂着胖子喉咙被刺穿的闷响,夹杂着歪戴帽戛然而止的惨嚎,夹杂着鹰钩鼻坠落的惊呼,夹杂着刀疤脸最后那“嗬嗬”的怪响……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带着嘲弄意味的寂静。他滚下陡坡,额头撞在裸露的树根上,鲜血模糊了视线,他爬起来,抹都不抹,继续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他感觉不到寒冷,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毒液在血管里奔流。
终于,在视线几乎被汗水、雪水、血水和泪水完全模糊,肺叶像破口袋般灼痛的时候,他看到了。
前方一片狼藉的雪地上,散落着巨大的、扭曲的、反射着冰冷寒光的金属残骸。断裂的机械臂如同巨人的断肢,破碎的装甲板像被撕碎的鳞甲,烧焦的线路如同黑色的肠子般裸露缠绕。一个巨大的、带着黑底红色帝王蝶标志的肩甲半埋在积雪中,那鲜艳刺目的红,在一片死寂的白与灰中,像凝固的血,像恶魔的眼睛。
坠机点!此行的目的地!
少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扑向那片残骸,仿佛那冰冷的金属是救命的稻草。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冻结的钢铁和积雪上,剧烈的疼痛也无法唤醒他麻木的神经。他像一只受惊的幼兽般蜷缩起来,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腿,把脸深深埋进肮脏、沾满雪泥的臂弯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绝望的抽泣。
“死了……都死了……幽灵……幽灵……”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鼻涕眼泪混着不知道是谁的血水糊了一脸,他的精神恍惚,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废墟。他感觉不到丝毫安全,这片巨大的、冰冷的残骸区,就像一个敞开的、等待埋葬他的巨大坟墓。刺骨的寒风卷过扭曲的金属缝隙,发出尖锐、凄厉、如同万千亡魂哀嚎般的呼啸。那个幽灵……那个无处不在、神出鬼没、以玩弄他们生命为乐的幽灵……一定就在这里,在某个阴影的角落里,在那破碎的驾驶舱后,在扭曲的金属骨架间,冷冷地注视着他这副崩溃、肮脏、如同蝼蚁般卑微的姿态。
少尉的呼吸骤然凝滞——一柄利刃的冰冷锋芒,正抵在他的喉间。
“这样破坏现场,可真是给我接下来的行动添了大麻烦啊。”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温醇如刚煮好的咖啡,与颈间刀锋的酷寒截然不同,“在风雪里跋涉已经够受的了,还得一路‘招待’你们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所以,我们简单聊聊?但时间不多了——我还得赶去‘救公主’呢。”卡尔诺·杨微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