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飘荡着两种灰。
被岁月沉淀出的灰尘与被烈火焚烧出的灰烬。
在这晦暗的天空下。
破败的房屋,枯萎的树,荒芜的田地,干涸的水井和缺了半边的水桶,常年未踏杂草丛生的老路。
于旅者而言绝不会停留的村庄,缺乏人气的空旷,拥挤到无法呼吸。
燃烧的十字架,焦香的气味,尸体的惨叫,苍白色的火焰,我的倒映。
我并不抱有恶意,也未曾被剥夺何物。矛盾无时不刻诞生,冲突只是理所当然,即便如此,也已落入恶途。
我的世界不被我拥有,也未遭任何人踏足。我私自地冠以我的名字,仅仅以贪念为理由,不存在一丝高尚,我占有了它,却未能用有它。连同我一起把一切拒之门外。
我的防守固若金汤,逃避着一切可能。
“这就是最后一只了。”我的部下将最后一具尸体扔进火堆,血肉之躯眨眼间便被苍白的烈焰吞没,徒留灵魂继续被净化。
我并不抱有恶意,也不愿剥夺他物。我的意志如此,但神的旨意更为重要。
我的躯壳遵循神的旨意,我的意志坚定,但徒劳无功。
熊熊烈火焚烧的不止是尸首,还有罪恶的证明。过去的罪恶,现在的罪恶,他人的罪恶,和最重要的我的罪恶。
神不愿怜悯他人,因此我便未能拯救他人。这即是我的罪,也是神的罪。
我即是神的使者,我之善即是神之善,我之恶亦是神之恶。我无能为力,只因为神无能为力。
即便如此,我依然坚信神的存在。
“队长。”我的副官站在我的身旁欲言又止,他抱着我的盔甲,试图劝说我穿上。
如今我衣衫褴褛,但防守固若金汤。
我婉拒了他的好意,我无力拯救所有受难者,可并没有孱弱到需要依赖外物。
这具身体是神的奴仆,不因我的意志而变化,不因我的灵魂而动摇。
我的身体践行神的意志,无视自我的种种质疑。
即便这位神不愿意拯救受苦之人,或许因为他无能为力,或许他抱有恶意,但我依然坚定地相信他的存在。
信仰没法带来救赎,但能给我一个锚点,让我的意志存在于此时此地。
“这已经是第五个村子了,那个该死的巫师。”年纪最小的部下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他还充斥着不服从命运的顽固,“趁着这个时期……”
“战争才开始三年就变成这样,就算是这样的小村子本来也应该……”副官附和着这份幼稚,“就好像被解开了枷锁的野兽一样,那些巫师一夜之间开始恣意妄为,真是疯了。”
我很理解,行走的道路不同,差异显而易见,矛盾浮于表面,只是恰好在一段路线上同行,一段不同色彩交织的灰。
灰色是混乱后的结果,还是失去后的残骸?即便我失去了什么,我依然是我,但我确实失去了构成我的重要的某物。是我自己抛弃的吗?
冷暖自知,我有什么理由放弃做我自己?太多了,多到混乱,如同四散的灰烬,相同的根源,不同的处境。
我仍然感到拥挤,我依旧觉得压抑。
我始终保持清醒。
“但是为什么这个村子里的那些东西,那么弱?都是些最低级的。”
“那就说明都是些最近才被转化的呗,那个混蛋就在附近了。”
“你是不是蠢,附近的城市里几乎全是很久以前就被转化的特殊种,怎么可能会漏过一个小村庄?”我的副官仍旧敏锐,但在疯狂中的敏锐不能帮他脱离沉沦,“这个村子的特殊种都离开了。可恶,已经有这种程度的智力了吗?那些东西要是会伪装成人的话……”
十字架在烈火中变形,连同我不蕴含意志的视线。
这具被神指定的身体不会被扭曲,我的意志不能被扭曲。
我走进烈火之中,用手慢慢捏灭火焰,因为我不能被扭曲。
我很乐意被世俗的浊流卷入,但那必须是我自愿的沉沦。在神的旨意的驱动下,我义无反顾地沉没在凡间,但我的意志不容许任何颠簸。
我一切的感觉只为我自己,不是为控制我身体的神。
“队长,预订的下个区域如今在邻国斥候的侦查范围内,贸然前进的话有可能引起另一轮纷争,我认为还是需要先和驻扎在附近的军队打声招呼才行。”
离开了烈火的十字架,毫无歪斜,堂堂正正。
我并不抱有恶意,只是应该如此。
“巴多罗买,巴多罗买?赶紧过来。”
“来了副队长。”
“你侦察到的敌军有多少人?”
“大概有七千,不过其中有两千都配有重甲,附近驻扎的友军只有三千,而且只有一千配置了马匹。”
“唉,所有人,清扫结束后原地休整十二个小时!”
我不需要盔甲,也不需要武器,这具被神指定的身体并没有孱弱到需要依赖外物。
晦暗的天空,喜怒无常的风,仿佛鲜血的铁锈味,半人高的灌木丛,随处可见的骨头,饿死的秃鹫,不再有养分的土地。
于士兵而言再合适不过的战场,令人作呕的安逸,压迫着人无法呼吸。
我坚信神的存在,但我不相信一切记载神的文字。
毫无营养的辞藻,故弄玄虚的描述,如果神存在,他必将永不动摇,因为我的身体不会动摇,我的意志不会动摇,所以神不会动摇。如果他的存在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与扭曲,那么他就不是我信奉的神。如果他不能让我的灵魂固定在尘世间,那么我的信仰也会随之改变。
我的世界不属于我,它不会因为我的存在而动摇,亦不会因任何人而崩溃。
神的意志必将被实现,因为我坚定不移。
我回想起蜷缩在书库的时光,书卷堆积如山,难闻的岁月的陈旧酸味。阅读时总有的被困在古老历史的倦怠感在抄写时化作了对劣质墨水那糟糕气味的愤懑。
我习惯阅读毫无价值的经文,字里行间充斥着笔者的自我,他们按照自己的思想去解读神的旨意。我学会了虚构,意识到不同,明白了何为定义。
在那过去的岁月里,正是那些亵渎神的文字让我重拾起自我。
在微弱油灯的狭小光亮下的安心感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时常被广阔的空间压迫到窒息。
不知何时,我开始习惯屏住呼吸。
我主动离开了那间书库,我找不到回去的路。是不能回去,还是我不想回去?
但我依然不屈。
唤起往昔回忆的不是软弱。我在祷告,为自己,为敌人。我曾经想过死在油灯照耀出的阴影下,只是想象着我就情不自禁地开始对神祈祷,对我自己祈祷。
祈祷并没有深刻的含义,更多的人只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换一种不那么痛苦的反思,甚至可能连反思都没有。
如果神听不见祈祷,那么祈祷本身就毫无意义,如果他能听见,那么神这一存在便毫无意义。
凡以文字叙述者,皆是伪经;唯有沉默,方是真义。
所以我屏住呼吸,用十字架宣告我受到的天启。
十字架与经义的差别显而易见,我几乎都要习惯没握着笔的日子,而我也知道了十字架比我想象中要脆弱得多。
我没有任何恶意,只有思考后的冷静。
十字架也没有,所以它们总是很容易就报废。
我是个左撇子,所以我一直用右手拿十字架。
“魔,魔鬼……”
还是碎掉了,神的加护存在着极限,我的眼中依然毫无色彩。
我甚至不知道战争开始的理由,但是混乱始终如一。
那不是被强加的恶意,也并非对抗恶意的自保,那只是原本就存在的某物被激发出来,仅此而已。
不是人变成了魔鬼,而是魔鬼披上了人皮。
世界已经乱套了。
贫瘠的土地,低矮的树丛,不合时宜的喧闹声,满目的灰白色。我失去了我的十字架,没有得到任何补偿。
我已经习惯了屏住呼吸,我不知道是否连气味都失去了色彩,我知道连声音都苍白无力。
寂静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以我的十字架为代价,我已经习惯了它们总是在结束的时候离开我,我很感激它们能够撑到结束。
我可能再也回不去对着文字绞尽脑汁的生活了。
一切都是从那个下午开始的,而我大概没走上正路。
“大,大,大人……很,很抱歉,没,没能,没能及,及时,增援……可,可有别的指示……”
他被吓坏了,被恐惧打败了,失去了自己的颜色。
这样很不好,失去色彩的东西越多,我越觉得沉闷。独属于我的颜色未曾被夺走,但一个人就这么在我面前沦为苍白,我再一次感到空虚。
我的心口有一个坑洞,我未曾被夺走过什么,但每当一个出现在我的世界的人失去色彩,我的心就会跟着缺失。
我想要一个新的十字架,不过他应该无法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我听惯了回答,见惯了回答,最终还是要靠行动。
我不因为他和他的队伍的失职而生气,我并不需要无法给予任何帮助的人的态度。
如果无能为力,那就沉默着说声抱歉就足够了,任何的言语都只会加深因无力产生挫败感,我已不想再继续承受恶意了。
尽管我并不抱有恶意。
我手头没有合适的工具,只好蹲下来用手刨着地面,许久未曾被雨水浸润的土壤相当干燥,我一点一点地将它们剥离大地。兴许是觉得不能傻站着,那个斥候也慌忙地蹲下来和我一起挖掘。
但他很脆弱,几分钟的工作就让他的双手鲜血淋漓。他的付出提供不了一点帮助,只是无谓地消耗精力。
那就消耗下去吧,假如一定要遍体鳞伤才会让他觉得有所满足,那我便允许他伤害自己。伤口比快乐更容易填满内心,我从未深刻地从书籍之外理解这个道理,但既然经义中提及过,我权当它有所依据,它们对神的解读片面且扭曲,但对于人的看法准确而又无情。
我不知生命是否源自泥土,但人必须依赖大地。
乞讨,剥削,伤害,最后偿还。
人对土地没有恶意,只是想活下去。
残缺的肢体与头颅,我并不适合为他人收尸,我收敛的是满地破碎,死者的安宁并没有被我一并埋葬,我将他们交还给大地,不在乎他们的怨恨。
我从未体会过死者的愤怒,我不清楚这是否也是神的加护,但我夺去的生命如此之多,承受的怨念也应当难以承受。
但这些人理当不应有遗恨,他们也残害过同类,他们毫无顾忌地杀人,那些受害者的怨念他们从不在意,轮到他们的时候却会有怨恨吗?这是没有道理的,我不承认他们的怨恨。
我已经用十字架敲碎了他们的头颅与灵魂,遗留的只是未来的养料。
我为大地再一次做出供养。
“大人,都,都埋好了。”
他的双手在颤抖,指尖是粘稠的血,疼痛并非一时,处理不当会伤及心灵,我粉碎神的敌人,但对心中的恶魔无能为力,神并没有给予我这种职责。
所以我不会去阻止这场战争,只会随着浪潮落入地狱。我并不想下地狱,但是此刻的人间和地狱没有区别。
我想找一棵高大的树,可惜没有,我只能折断一棵低矮的树,削去它的枝丫,立在被填埋的深坑中央。混浊的空气压弯了树,但我找不出更直的了。
我将应该是将军的剑横着插进树的内部,一个简陋的小小十字架,一个标志,一个证明,我又一次铲除了神之敌。
是神之敌,对吧?
我的脑袋就像天空一样混沌,我不禁询问自己是否已经将所谓的自我丢弃在过往的书库中了?可我不是在那里得到他的吗?还是说,他不愿意离开那里吗?
就当作他不愿远离故乡吧。
偶感疲惫,略有伤感。我还是容纳不进这天地间的空旷,满天的灰暗也将我逐渐推远。我没有自己的颜色,却被失去了色彩的世界拒绝。
兴许,是我不知何时远离了我的世界,误入了这里。
“大人,您还有何吩咐?”
我对他没有任何偏见,他已经是这失色的地方的一部分了,他还未察觉到。我与他近在咫尺,隔着世界的障壁,他的话语软弱无力。我屏住呼吸,因为就连空气也拒绝我的存在。
这不是我最初知晓的世界,这是我习以为常的世界。
我对此感到怀疑,不惜心藏恶意。
晦暗的天空,喜怒无常的风,仿佛鲜血的铁锈味,半人高的灌木丛,随处可见的骨头,饿死的秃鹫,不再有养分的土地。
于士兵而言再合适不过的战场。
对我而言再合适不过的时机。
拒绝着我的厚障壁,没有色彩的世界,令人厌烦的无处不在。
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下雨,那是种什么情景?书卷沾水会伤,甚至会死,人呢?
也许是人间的战火太旺,落下的雨滴熬不住这般炙烤,未能与我相识便烟消云散,我不觉得可惜,太多的人对雨避之不及,我足够幸运,未曾如履薄冰,现在反倒追求不幸,那就说不过去了。
仔细想想,我还是怀念握笔的日子,怀念那盏破旧的油灯,我是何时把那里变成我的故乡的?记不起父母的面容,想不起过往的因缘,我需要信仰作为我的锚点,否则我会偏离我的世界。
但现在看来,我的锚点从一开始就钉在了错误的位置。
当我离开书库的时候,我就闯入了这个无色的世界。或许我有机会逃离,但是我的意志坚定不移,我朝着错误的方向愈走愈远,记不住来时的路。
人唯一不愿回去的时候,是那段还能回头的岁月。
我的世界不属于我,我不属于任何世界。
我几乎都要清醒过来,但我仍然浑浑噩噩。
那就通通打碎吧。
我手头没有我的十字架,但揍人不需要武器,夺走别人的生命也不需要,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徒手打死了试图教会我军规的队长。
他是个不错的人,甚至可以算得上一个好人,对于这件事,我很愧疚,那一天我失控了,也是我唯一一次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扼杀了一条生命,我把他钉死在了十字架上。
他不是什么贵族阶级,而我恰恰是几乎最高层次的贵族,所以我只是赔偿了一笔钱,甚至如果我不愿意给,也无所谓,就只是这种程度的过错,抹杀一条鲜活的生命也就只是这种程度的过错。
他们宣称这种差异是神的旨意,我不太能反驳,缺乏足够的理论依据,我所阅读的所有知识都在告诉我他们的正确性,而我的真理淹没在我的沉默之中。
我还记得那天失控的理由,我几乎要在无色的世界里崩溃了,他的死既是我崩溃的结果,也是制止我继续下去的枷锁。
他比我小了十岁,而我在成为新兵的第一天就打死了他。
他的血是红色的。
夺走了世界的色彩,从我离开等同于故乡的书库就一直纠缠我的恶魔。我容忍了太多,压抑的感觉此刻冲破了枷锁。
“大,大人?”他惊慌地蹲下来,后知后觉地闪躲着我的攻击。他无足轻重,只是一个斥候,那个恶魔用他的眼睛观察着我,我不在乎。
我的声音传递不到,神的旨意也不需要故作解释,真正的领悟是沉默的,所有的言语都是亵渎和曲解。我无需昭告天下,世界自会因为我的意志而改变。
那拒绝我的障壁挡不住我的意志,我已经踏入了恶魔的领域,他要如何夺走一个没有自我的人的色彩?我不在乎,既然他出现在被神选择的我的面前,那我就需要消灭他。
他的世界已经被我入侵,他依旧没有正面与我对抗的打算,就和那天使般的男人说的一样,这些恶魔不存在于世界,而我能够进入到他们的领域当中,因为我是被选中的。
我的世界不属于我自己,我便去侵犯他人的世界。
“那些,嗯,你口中的恶魔,和你认识中的恶魔差别很大,但某种意义上又很相似,他们需要物质世界的躯壳作为容器,不然就只能蜷缩在各自的世界之中。而那些世界可以说是他们本体的一部分。如果有一天你闯入了他们的世界而那些东西不愿意出来的话,那你就大闹一番吧,摧毁那个不完全的世界,这样就算是他们也得急眼。”
天使带来的启示就是如此。
我的一生都在与扭曲真意的经义与教诲中渡过,而天启用的是如此庸俗的言语,于是我屏住呼吸,决定沉默。
空气中飘荡着两种灰。
被岁月沉淀出的灰尘,和被夺取了自我的灰烬。
我的手上没有十字架,但只是徒手也足够了。
我不禁会去想,真正的世界的天空如果坠落,是否会更加美丽?
破碎的天幕,虚无的裂口,无数燃烧的碎片如流星般落下。但这一切都是苍白的,如同草稿。
我被一团杂乱无章的线条抓住,每一根线条都拥有无限的长度,也仅仅只有长度,我引以为傲的蛮力完全挣脱不开。
“像这样的会面还是第一次吧,注定枉死者,你虽然一直处于夹缝之间,但从未知晓我的存在。”线条之间传出实质性的话语,恶魔试图维持他的礼貌,惯用的伎俩。
“我一直在观察你,以往我们并没有交集,但你的名字在我们之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伊梵·乌尔班,注定枉死者,被我们的无上尊父所注视,被那伟大存在扼住命运之线的可悲男人。我一直在想你究竟有多特别,居然能够享受到如此殊荣,区区物质,居然能得到无上尊父的关注,这在我们之中也是少有的荣耀。坦诚来讲,我嫉妒你,而这种嫉妒带来的是耻辱,作为概念体居然会嫉妒一个弱小的物质,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不理解这一切,所以我在观察你,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你是一个典型,一个最基于物质的底层逻辑行动的典型。在绝大多数物质都被灵魂这一特殊存在玷污的时代,你就是最忠实于物质原本面貌的个体,或者说,是物质的原型机,也是本该被废弃的残缺品。”
我听不懂他说的每一个字,也不想要明白,恶魔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即便是真相,如果修改语序,也会是致命的武器。
“你时而清醒,时而混沌,若是不舍弃灵魂你就会被规则的反噬压垮,这不是你自发的行为,是你的身体遵循着物质的底层逻辑。但就我对你的观察而言,你清醒和混乱时几乎没有差异,我多少能理解无上尊父的心情,你确实很特别,你的灵魂等同于无,这让你作为容器十分优秀,但很可惜,你和那个天生圣人不同,与我并不适配。”
“本来我只是想观察你而已,即便那个天生圣人再一次想与你结盟,我也没有动手的打算,但既然你主动挑衅,那我也只好教训你一下了。别担心,杀死你这件事是无上尊父在他的漫长生活中的消遣,我可不会剥夺那位大人极少数的乐趣。”
仅有长度的线条想要将我扯碎,仅仅只是被扯碎的话我认为我还能活着,没有任何理论依据可以证明这一点,但我知道,我的生命不会因为被五马分尸而消逝。
但我不想被撕碎。
我想要战胜这个恶魔。
我的十字架碾碎过无数低等劣魔,它们都有着类人的形态,能够被物理法则束缚,尽管我也不是很能理解所谓的物理法则究竟是什么,但是天使带来的神谕就是这样诉说的。这些特殊的恶魔即便来到物质世界也不会受到物理法则的影响,长着翅膀的天使这样告诉我了。
“但是没有任何,其他人可能会束手无策,但已经达到‘神难’境界的你能够对他们造成伤害,只不过可能会很辛苦吧,毕竟这需要你……”
我要做什么?我对此毫无印象,我的视野清明,但脑袋一片混沌,不过我还是能够意识到,对缠住我的线条攻击是不理智的行为,因为我没有办法干涉它们,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无功,但我可以直接干涉那些具有无限长度的线条的起点,我能够殴打他。
我和他的距离是无限,但我的拳头能够碰到。我从未被指责为弱者,我认为弱者是一种指责,无论从谁的口中,在何种情境下说出来,都无疑是一种指责,因为弱就意味着做不到,也就代表着无能为力,毫无疑问是带有指责意味的抱怨。而我从来没有被人指责为弱者。
尽管我们之间的距离是无限,但我还是殴打了他。
没有留下伤痕,如果我的十字架还在手里的话应该更有效果。
“我一直抱有一个问题,你们物质中好像经常出现一些天生就强大的个体,尽管仍然不值一提,但这个频率越来越高了。第一次循环一个也没有,然后到现在好像每天都会诞生。无上尊父一定知道这种现象的缘由,但我不能因为我微不足道的好奇心就去打扰无上尊父,所以我一直在观察,最后从你身上得到了答案,注定枉死者。”
我被线条抽打了,我不能理解恶魔为什么要用这种轻率的攻击,我注意到我被抽打的皮肤失去了颜色。
“循环需要依靠无上尊父的力量,正是他开启了第一次循环,但无上尊父厌倦了一次又一次制造全新的世界,也不愿再编织新的命运丝线,所以无上尊父以第一次的世界为模板,一次又一次制造出重复的世界,所以有重复的角色与剧本,而你们这些天生就具有力量的物质,是因为你们在过去的循环中积累了力量,那些力量依附在无上尊父的模板来到了新生的你们的身上。无上尊父是多么仁慈啊,你们这些物质用这种拙劣的手法负隅顽抗,对此,他闭上了一向明辨是非的双眸,默许了你们的僭越,他为以必死的命运将你们带到世界上感到抱歉,于是给了你们一次又一次机会,而你们,你,注定枉死者,他给予你的仁慈是最庞大的,你一次次让他失望,而他竟然不厌其烦地为你送别,你又是怎么回报他的,用这种丑态吗?”
他第一次夺走了我的颜色,或者说世界赋予我的颜色,我没有自己的色彩。
他只需要在那里就能夺走其他人的颜色,而只要接触就能夺走我的颜色吗?可这种行为有什么意义?
“那些概,哦,恶魔,他们的眷属是一群已经失去了自我的东西,他们自己都不屑于使用这种人力量低微还没什么脑子的下属,不过他们还是源源不断地制造着眷属,不是他们想这么干,他们只是存在着就会把周围慢慢同化,有些恶魔会刻意去压制这种本能,不过大多数都没这么好心。”
“但如果他们想去故意制造眷属的话,即便是你也没办法抗拒,你要做的就是在被完全同化之前把他干掉。”
被夺走了全部的颜色,就会成为对他唯命是从的眷属,就是这么回事吧,我理解了。
只要被触碰到就会被夺走色彩,我很在意如果我本身的颜色就是被他人给予之物,那当我一无所有时我会变成何物,但是我并不想尝试。
我和那些追求真理的疯子不同,尽管他们总说我更加疯狂。
我更用力地殴打他,他更加用力地抽打我。
如果已经被夺取颜色的地方被攻击那就任由他攻击,那些部分已经不属于我,我没有理由去保护它们。
在我的两条手臂都彻底失色的时候,我终于在那团线条的中央砸出一道裂纹。
我还能控制它们,那就继续打下去。
“真是疯了,物质居然敢和我等换伤,那你就继续做这无用功吧,注定枉死者!”
裂纹会被修补,我失去的颜色不会再回来,或许这正是无用功,但我不那么认为。
“能力是无上尊父怜悯你们而赐予的力量,若是修炼到一定境界确实可以影响到我等,但是这次循环你不过区区三十岁,注定枉死者,你的能力……无上尊父还真是偏心,这可不是三十岁能有的能力的强度。”
看来是生效了,这被那些疯子称为“圣战”的力量,我是残酷的,恶毒的,我天生就是要伤害他人,我能够光凭自己的意志,就伤害他人。
“圣战”,天使告诉我这是一种能力,“你这个能力可以对任何视野内的个体造成伤害,伤害的类型取决于你的思想,强度取决于你的力量,没有任何其他的限制,你就去磨练它吧,磨练到能够杀死任何恶魔为止,磨练到能够逆转你的命运吧。”
“干得真不错啊,先前的攻击是为了给你自己树立能够伤害到我的信念,再说一遍,注定枉死者,干得真不错啊。”
线条中央那正体不明的存在被不断破坏,他如流水般无形,此刻正如流水般崩溃。
我的“圣战”仅能作用于一人,但战争无论何时都能够重生,若是复原了就继续破坏,若是无法破坏殆尽就永不停歇。
“你可真是疯狂啊,想把我永远困在这里吗?少做梦了,注定枉死者,你的能力需要消耗的是精神,尽管微乎其微,但我只要不断再生你就没有能够恢复的余地。我等的再生只是一种本能,无需消耗任何力量,所以我等概念体绝不会陷入油尽灯枯这种可笑的困境,而就算你主动把自己变成这种疯狂的状态你的精神也依然有尽头。到最后你什么也做不了,注定枉死者,能承受住无止境的精神消耗的物质只有那个天生圣人,他被选中了,而不是你。就算身体再怎么强,局限在物质世界的你们的精神也不可能磨练到相匹配的地步,这就是你们注定的缺陷。老实讲,这不是你们的错,谁叫你们是必须被废弃的东西呢,这不是你们的错啊。”
我的双手还能动,我还能殴打他。
“真是不像样子,把自己变得疯癫,让自我浑浑噩噩,你每次都是这样一副狼狈的模样吗?真是可悲的存在,我多少能理解无上尊父对你们那过度的怜悯了,看到这种可悲的样子,确实很难移开视线。”
还不够,我的拳头还不够,我的力量还不够,我还不足够。
“如果我不再生,或者哪怕再生速度没那么快,想必你已经杀掉我这一部分了。你有没有思考过……哦,我忘记了你现在很难思考,那我就直接说出我的结论吧,是哪一位大人把力量给了你?我是第二代,哪怕过去,哦应该说是未来的你能够与我站在差不多同样的高度,你现在也不可能与我平起平坐,是哪位初代的大人借给你力量的?”
我还有最后一个手段,能够打破僵局的手段。
破碎的天幕,虚无的裂口,无数燃烧的碎片如流星般落下。
这个世界如同被揉成一团的草稿。
贫瘠到让人怀疑是否有空气的存在。
我张开了嘴,久违地深吸了一口气,这个苍白世界的空气猛地灌入我的体内,这个行为毫无意义,但就是能有更强的力量。
我厌烦了这一切,苍白无色的世界,活在其中不自知的人群,没有灵魂的草稿,杂乱无章的线条,但这不是他们的错。
世界就是如此运转的,早在我出生之前它就是这样静静地存在着。即便众多的经义都在曲解真实的神意,但它们以自己的方式维持着领袖们所需要的平静。
我被告知需要谦卑,那我便不会傲慢到去改变一个世界一直以来的存在方式。
人群就是如此生活的,他们是意识不到世界的改变,不知晓自身的困境,能力不足的愚者。一切的宗教都是为了引导愚者前进,为此不惜曲解神意。
我被告知需要善良,那我便不会怪罪这些无能为力的生命。
但我依然感到厌烦,我绝对不会厌烦我自己。我的身体是神的奴仆,我的意志是我自己的主人,我厌烦我的生活方式,厌烦这个世界与我的互相排斥。
归根结底,从一开始我就拒绝了世界,躲进了那间书库。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我感觉到已经在血管中凝固的血液再次有了活性,我感到我的思维逐渐开始活跃,一切繁杂的思想都被驱逐,有一种情绪占据了我的脑海。
愤怒,我几乎从未愤怒。
他们告诉我,神说要宽容,如果自己的右脸被打了就要把左脸伸过去。
但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神是个心胸狭隘的家伙,或者说,我信仰的神是一个睚眦必报的混蛋。我这具身体随时都能够感受到那些来自神的怒火与仇恨,因为陷入失败而狂躁,因为无能为力而暴怒,我的神并非全知全能,而是一个虽然强大但是有性格缺陷的偏执狂。
但这还是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愤怒,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人能在愤怒的时候依旧保持一分清明。
我突然能看到那团线条中央的某个东西的真正模样,我无法描述这样混乱的存在,明明是一个个体,却是由无数单独的线条构成,无数不存在长度的线组成了立体的它,无论怎么观察只能看到不连续的离散平面,但是它确实占据了空间。
这样一个不稳定的存在却具有完美的平衡,仿佛它就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世界就是因为它而存在的。
我尚存的理智指引我的视线——也许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我看到了这完美的均衡之中的关键,也就是均衡之中唯一的弱点,它维持的平衡是永不变化的,所以是脆弱的,是易碎的,是轻易就能够破坏的平衡。
于是我打了上去。
“原来如此,那这一局就算你赢了,你就好好享受这次的胜利吧,但是别忘记了,注定枉死者,这力量不属于你,我会在我的世界好好看着你再一次抱着遗憾枉死的,你可别让我看到无聊的东西啊。”
苍白的世界彻底破碎,无穷的色彩映照在我的眼中,然后我看到了两颗不寻常的流行坠落在我眼前,我看到一个异样的存在拧断了另外一个存在的脖子。
我感到神不再控制我的身体了。
伊梵·乌尔班,再次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