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对于普通人来讲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大概十年前吧。
大教堂迎来了一个客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这百年来有天赋的孩子层出不穷,这位年轻的客人就属于其中。
他在告解室中滔滔不绝地谴责宗教,义愤填膺地痛斥教会多年来的腐败,他知道了我的身份吗?我觉得他没有,但他一定知道大教堂比教会的层次更高,所以他来了。
他一口气喝干了带来的水,等待着我的辩驳。
于是我开口了:“你不敢当着教皇的面骂吗?”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嗯……如果他从圣殿里出来的话,我会考虑的。”
没人会在圣殿里挑战教皇,就像没人会在大教堂里挑战我,没人会在古之会里挑战龍。成就“神难”境界自然能够在世界上取得一小块地方作为自己的世界,就算是路星凌木隆其之流,就算能赢也难免要被刻下永不磨灭的伤痕,而且他们可以直接从外部将世界击溃。
不过自我以后的教皇都是用我残留在圣殿里的力量强行升到“神难”的,当然,反噬自然也是施加在我的身上。可就算没有反噬,他们的水平其实也欠佳,甚至离开了圣殿就会退回“天灾”,但也确实不是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子能够打赢的。
“你对神的定义是什么?”我问。
他再一次愣住了:“我?我对神没有定义。”
“那你怎么证明神不存在呢?”
“你们已经给出过定义了。”
“神是存在的,我曾经见过,他们并不全知全能……”
“他们?”他打断了我,“你们真教不是一神教吗?”
“是的,他们,真正的神明,来自某些更高等的存在投影到我们这个世界而产生的意识存在……怎么了,你似乎有很多疑惑。”
“只是没想到你会描述得那么,具有学术性。”
我认同地点头:“科学与严谨,这两个词与我的城市确实没什么联系,不过既然我们谈到了定义,那就一定要有准确性,你如何定义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关系到世界如何定义你。”
“……关于这点不如以后再说,你说你见过神,他们是什么样的?”
“心胸狭隘,贪婪无度,拥有神话中所描绘的绝大部分力量但并没有一丝相应的品德。少数有几个特例,但即便是这些特例也只是以他们自己的价值观去对待我们。”
“相当严苛的评价呢,很难想象这是出自一个曾经任职过教皇的人之口,你就是因此退位了吗?”
“不,早在很久以前我就看清了,我从未信奉过任何神,或许应该说,我信奉‘信仰’这个行为本身。”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神态也变得正式起来:“能够详细讲讲吗?”
“如果要从头讲起的话会消耗很久的时间,需要我让修女送餐过来吗?”
“可以的话能加一床被褥吗?”
“需要这种程度吗?”
“务必。”
“那让我想想,该从哪里开始呢,就从最初的自然崇拜开始吧,或许应该叫未知崇拜?在无法科学解释未知现象的时候过去的人就喜欢把它们敬奉为神,当然我们现在自然能够用你们的科学来解释很多事,但依然有些事情没有合理的答案,只不过现在的风气应该是把那些未知当作一种需要克服的挑战。这其中有一个问题,关系到科学与神学的真正存续。”
“第一推动力。你对此有解释吗?”
“我见过的神是某些更高等存在的投影产生了自我意识,我可以明确地说,那些更高等的存在能够解释很多事情,但是有关第一推动力,依然有几个疑问。回到神学的问题上,几乎所有的宗教都会宣扬世界是被神创造的。”
“很滑稽不是吗?”
“我不太能认同你的看法,创造一个世界实在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掏空一块石头并对里面的空间注入一个无限化魔法,这就是一个世界的雏形了,我记得数学上应该有一个定理吧,什么完全不完全……”
“不完全定理,如果一个集合不存在任何矛盾的子集,那么这个集合是不完全的,如果一个集合是完全的,那么它一定存在矛盾的子集。你是想说世界可以不完全吗?”
“重要的是对世界的定义,既然无法让矛盾处于均衡那自然可以退而求其次,而且那些神不一定无法创造完全的世界,你已经可以简单地影响物理法则了吧?”
“你在说什么呢,我……”
我释放了一个小小的火焰魔法,点燃了他的衣领,他皱着眉头把火拍灭:“你干什么?”
“你看,你的衣服有了烧焦的痕迹,但你的人毫发无损。如果是普通人的话现在应该已经被严重烧伤了,你体内的力量改造了你的身体,在不改变你身体的分子结构的情况下把你的身体变成了不惧火焰的样子,这还不是对于物理法则的改变吗?你在不自觉的情况下改变了自己的物理法则,而创造世界,只需要有意识地去影响别人。”
“……能做到吗?”
“我们之间隔了一面墙,可我依然现在就能够让你体验一下痛觉。明明你的身体被子弹射击都不会有感觉,但我依然能够伤害你,这就是我的力量能够干涉你的规则。”
他沉思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任何一句话都是由单字构成,每一个字都由各自的符号组成,无论多么复杂,法则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基础的。”
“所以你认为神只是力量强大单个体。”
“这就又要扯到其他领域的话题了。你怎么看待种族主义?”
他似乎没明白我问这个问题的用意:“无稽之谈”。
我当然理解他,他还太年轻了,看待世界的方式还是有些理想化的:“那你真的认为种族平等吗?或者说,你认为各个种族之间完全平等吗?”
“这……”
“羽人族天生就能飞,但是走路的平均速度要比其他种族差;巨魔族的力气天生就远超其他种族,但他们的灵巧度不够;矮人是天生的工匠,制造出的道具甚至能比机械还要出色,可他们的体型决定了他们的居住环境。你看,种族之间的差异如此之大,怎么能说完全平等呢?”
“差异和平等难道不能共存吗?”
“那你是怎么定义平等的呢?”
“又是定义。”
“什么都逃不开定义,世界上绝大多数矛盾都来自于每个人对同一事物的不同定义。回到平等,那么假设,有那么一个种族,他们天生就强大,俊美,无所不能,而且长生不死,那么这个种族是否也和其他种族一样平等呢,如果这个种族中的任何一个个体都能够将其他种族毁灭殆尽,那么是否他们和我们是平等的呢?”
“那就是,神吗?”
“过犹不及……哦,来了。”有修女为我们送上了午餐,每人两大块烤牛肉配上一盘煎鱼,以及一碗蔬菜浓汤,“谢谢你,姐妹。”
她沉默着行礼,退出了告解室。
“一些简单的料理,希望合你的口味。”
“我只要有吃的就行了。”他插起一块牛肉,咬了一口眉头就皱起来了,他用叉子把牛肉放在眼前端详着,最终把整块都塞进嘴里狠命地咀嚼着,良久,他终于咽了下去,“我真想见识下你们的大厨,我曾经试过去咬四级合成钢,不费吹灰之力,但这盘烤肉却让我的咬合肌隐隐作痛。”
“我们今天已经错过午饭时间了,所以这份失败品并不是出自玛格丽特姐妹之手。我必须说一声抱歉,我的女儿的厨艺还不是很熟练,不过比她第一次做的时候已经有了飞跃般的进步。”我试着咬碎它,不过做不到,很明显达芙妮在无意识地使用着她体内的概念体的力量,“如果可以晚餐的时候我们可以去这座城最贵的饭店,我相信那里的餐点一定能够让你满意。”
他用蔬菜浓汤缓解过咸的煎鱼,看来我的女儿做的汤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听起来你深受其害。”
“毕竟是女儿的一片心意。”
“带着善意的恶行最可怕了。”
“这点我完全认同。”比如猎巫行动,尽管上层心知肚明,但是下面的底层教徒无疑是发自内心的认为这是正义之举,“这是最让人害怕的,因为这代表着思想上出现了巨大的缺陷。”
虽然在抱怨,不过他还是很老实地吃着饭,而且看架势是想吃完的:“但你有女儿?这符合你们的教义吗?”
“前些年打仗的时候有好几个沦陷区,所以我建了个孤儿院用来收留那些幸存下来的孩子,虽然只有一点,但也多少出了一份力。我的女儿倒不是那一批,是后来招收的流浪儿,只不过最后没人愿意收养她。”
“西方大陆前两年打过仗?”
“不是前两年,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
“这太令人震惊了,难不成那个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
“古之会要完蛋了。”他压低了声音,“这几年来那些各个大陆上的国家都开始搞一些小动作,只不过那些禁令还没有人敢动,但你讲居然有国家间的内战?我历史没白读的话,除了对兽园的战争和边境防线那边,古之会成立以来就没有任何一场战争了,没有一场。是哪个国家这么有胆子当这个出头鸟,不对,你们到底是怎么把这件事瞒下来的?”
我暂时没有心思回他的话,人心思变,这是正常的,我这么告诉自己,不然的话我可能就压抑不住怒火了。如果是年轻时候的我必然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为什么古之会能够终结混乱时代。
在所有的道德与高尚之上的,是纯粹的武力。
我尽可能不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冰冷:“西方大陆不会有这种事情,这就是古之会要留下宗教的意义。”
“这么看来你也承认宗教就只是为了方便统治使用的工具了?”
“你错了,宗教是为了让人不再痛苦的工具。”
“把一切不能理解的事情归结于神的奇迹,这样确实没有探索的痛苦了,能够享受到无知。”
“你不用这么阴阳怪气,我承认宗教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科技进步。不过既然神是客观存在的,那么宗教就有合理性。”
“但你们一神教却把神描述得无所不能,而你也承认他们只是强大的个体。还有很多人被你们的逻辑误导,你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一神教啊……你知道一神教最大的漏洞是什么吗?”
他皱起眉头:“神的偏向性。”
“是了,就是偏向性,二元论是一神教最大的敌人,但是世界上的一切都存在对立,并在对立里取得均衡。”我清理盘子里最后的碎肉,“神无所不能,神是善良的,这两个议题无法共存。”
“你似乎倾向于前者是正确的,按照你的说法,神都是恶神,那么理论上你们就是最大的邪教了。”
“宗教是为了方便人们接受,和善恶无关,他们投入宗教能够幸福就够了。人必须要有信仰,或者是信念,理想,精神支柱,随便你怎么说。如果没有那么人就和行尸走肉无异。只不过很多时候人没有办法依靠自己找到,所以宗教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这不是正确的道路。”
“但这是最轻松的。”
我的心里没有半点惭愧,宗教夺去了无数人应有的信念与理想,斩断了他们未来的可能性,但我们保护得更多。
“牺牲一小部分成就会更高的人,换来一大群平凡人的存续,我认为这很难说值不值得,但我还是觉得遗憾。”
“那我有个好地方推荐你去,你肯定和那里的人合得来。”
“哪里?”
“兽园,需要我写封推荐信吗?”
“……你想害我?那可是恐怖分子扎堆的地方,你是想要我造反啊……不是等会儿,你这个前教皇怎么还能和兽园搭上线?你难不成?”
“说起来,兽园和古之会还是一家人。”
“打生打死了一万年,死了那么多人,你跟我讲他们是一伙的?”
“古之会的创立者,龍,和兽园的首领,牙,两个人是父子。龍是个不称职的父亲,牙是个不孝顺的儿子。”
“就因为这个?”
“他们很强,你可能觉得你已经很强了但是他们和你的差距比你和普通人的差距还要大很多,对于他们这种程度的人来讲,光靠打架就能够决定一颗星球的生死。龍要结束混乱时代,以一己之力平息战争,用强权让世界和平;牙认为已经放任混乱时代,因为只有让普通人们自发地停止,才能真正终结混乱,只有最后活下来的精英才能带来真正的和平。”
“物竞天择?”
我回忆了一下这四个字所代表的思想:“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你站哪边?”
“宗教的本质决定了我们必须站在古之会这边。于公,人类都不能承受更多的混乱了;于私,我个人要维护真教的存续。”
他摩挲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他甚至还没到长胡子的年纪,但力量已经在“天灾”中能名列前茅:“真能活那么久?”
“牙还活着,龍在九十年前死了。”
“难怪。”他大概是想到古之会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和他在历史上读到的大相径庭吧,“所以宗教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我知道他不是在冒犯我,他有半句话还没有说出来,于是我帮他补上了:“力量才是重要的。幸运的是,龍还是个有道德的人。”
“就只有这种方法吗?”
“还有很多,不过,在西方大陆,宗教就是唯一的手段,因为在混乱时代开始以前我们就是这样过来了,宗教在这片土地的历史远远超过你的想象。这是我个人的私心,只要我没死,宗教就不可能断绝。”
“但你压根不信教啊。”
“我有信仰,有信仰就够了。”
“你信奉那些邪神?”
“我信奉一个全知全能善神,虽然他并不存在,但我这一生都遵循着他的神谕。”
“比如?”
“与人为善,乐于助人,心系天下……我的神要求一切美好和善良,摒弃一切丑恶与罪孽,所以他并不存在。”
他露出错愕的表情,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慢慢抓挠着,一开始只是轻轻挠,到后面就变成了用力地抓,死命地拽:“你说有没有可能,你讲的是道德?”
我能理解他突然的疯狂,我曾经也疯过:“是道德,也是神。”
“可你说过他不存在。”
“是的,不存在。”他理解了,所以他瘫坐在椅子上,几近癫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德。
神是投影。
而不存在,也是一种状态。
……
我砸在了我的城市。这并非我现在的城市,它更年轻,也缺少人气。
和概念体的战斗就是如此,时间错乱,空间破碎,我的肉体被实实在在地打入了精神纬度,木隆其将过去的历史片段从时间中拽出,与这里融为一体,强行捏造出一个独特的小世界。
不怎么美观,我所知的一切都被扭曲,腐化,毕竟由纯粹的精神力量组成的任何事物都极其容易被影响,我的精神算不上稳定,而木隆其更胜一筹。
无穷的伟力撕开世界的一角,我的城市对我发起了攻击,木隆其比我擅长操纵精神世界,但他其实在概念体中算是相当不擅长的那类,他从来不会试着去精细操作,这点他和路星凌旗鼓相当。
他从不会忽略细微之处,但是他更喜欢纯粹的力量,所以他粗暴地操纵着世界的变化,让处于精神纬度的我的肉体不断扭曲。
我试图改变这个世界,场景飞速变化,变成了我清醒的那个下午,我很虚弱,并不能随心所欲地从历史中截取片段,但既然木隆其已经打开了缺口,我就借他的力量,以他为锚点。
那是他杀掉最后一个神的时候。吉尔,我所信仰的真教的唯一神,他以一己之力击碎了木隆其的心灵,让这最古老的概念体濒临崩溃,导致了几乎所有的世界都在木隆其的怒火之下破碎,这件事的最终结果,就是只剩下了一个脆弱的世界艰难地支撑着这一循环。
所以吉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深知这一点,所以这个场景并不能伤害到我。
木隆其呢?概念体比物质优秀很多,更强的力量,更出色的成长性,更顽强的不死性,以及更好的记忆力。概念体真的可以走出来吗?
他后退了一步,挥手散开这令人伤心的景色,下一刻我们就来到了大教堂。
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赎罪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们,这里是我的主场,但也是我的囚笼,他看穿了我的虚伪,我并没有任何可谓高尚的情感与道德,所以我才会信奉一个不存在的神明。
但我依旧熟悉这里,于是我让整个世界挤压木隆其。
他岿然不动,反过来将整个世界撑大,我的大教堂从内部开始膨胀。
这很奇怪,不是所有的物质世界都有平行时空这种设定,只要一个概念体存在,那么物质世界就会因为概念体而被定格于一条世界线,不会存在任何其他维度,所以不应该出现现在这种情况,木隆其抓取的应该是既定的过去而不是另一种可能性,出现概念体的世界不存在别的可能。
但这座大教堂有些许差异。
“两种可能,你把截取的历史不是我的大教堂,而是过去循环的我建立的大教堂。或者,是你把已经整合的时间线强行拆散了。”
“你觉得是哪种?”
“哪种都不是,我就是我,哪怕是不同的循环,我心中的大教堂依旧不会变化,而你可不会擅自变动‘时间’的杰作。所以,是未来吗?”
“你女儿的改造。”
意料之中的答案,确实是我的女儿的风格,每一块木板和大理石砖都被重新粉刷过,看上去一模一样,感觉却截然不同,她的大教堂更富有朝气。
看上去她确实花了不少钱来修缮它,墙壁上每一座浮雕都被大师修复过,我刻下它们的时候仿照的是已经毁灭的艺术之都的野性派风格,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找到能够处理这种风格的大师的,虽然还略显粗糙但明显是钻研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有的技术。
不过她还真的把彩窗玻璃给卸下来了啊,明明都是我当时一片片装上去的,不知道有没有卖掉。
我盯着赎罪主的面容,当年我亲手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出于愧疚我选择铭记这段罪孽,他就是我的赎罪主。我的女儿并不知道这件事,她也没有选择换掉这个不伦不类的雕像。
我听见金属物落地的声音,木隆其将一把银币抛在了地上,每一枚的纹路我都记得一清二楚,不用去数我也知道它们的数量。
三十枚银币,是我杀死我的赎罪主的价码。
现在它们回到我手里,木隆其想做什么呢?
他向前一步,宽大的脚掌踩碎了其中三枚。
“果然,你还是你啊。”我知道了木隆其的想法。
“伊梵·乌尔班,这是你的审判,有关你杀死了年轻的弥赛亚·伯利恒。时间是这个世界诞生以来你们所定义的时间尺度的七百二十九亿五千五百六十九万一千四百七十年的第四个月的第三天,第十五个小时的第一个分钟的开始,你第一次见到他,不愿意接受他的指令,他试图欧打你,然后你以为不会打死他,可你的第一次攻击就夺去了他的姓名,你以为他昏倒了,按照对付你认知中的恶魔的方法把他钉在了十字架上。”
所言无误。
“根据法律,你需要赔偿十五枚银币,由于你违抗上级的举动,处罚金额因此翻倍。你当场缴纳了罚金,那刚好是你身上携带的全部财产,于是你得到了当庭释放。”
弥赛亚唯一的亲人是她未婚先孕的母亲,后来沦为了奴隶,因为没有人愿意为这个可怜的人担保。
“余并不打算立马下达你的判决,伊梵·乌尔班,你的罪行需要更深层次的审查。事实上,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弥赛亚都作为一个极端教徒生活着。他的母亲曾作为娼妇工作过,因此他不得不竭尽全力地隐瞒这件事,以免被有心人发现导致他沦为奴隶。也许是受此事的影响,他加入了在真教中也算是极端组织的救赎派,这个教派认为万物生下来就是为了赎罪的,因此任何职业任何个体都不分高低贵贱一律是神的奴仆,只有在这个教派中,即便他出身低贱也能够站在高层的舞台上。他选择教训你的理由很简单,他需要一个典型,用来树立权威,你的阶级是他们中最高的,因此他选择了你,然后被你杀死。”
“伊梵·乌尔班,即便如此,有许多人为他哀悼,余认为他得到了不应有的赞誉,那些为他而流下的泪水洗涤了他的罪恶,仿佛他是完美无缺的圣人,他在死后得到了安宁。”
“你会得到安宁吗?有多少人会为真正的你流泪?有多少人会在你死后不感到庆幸?伊梵·乌尔班,谁会为你悲伤?你的挚友吗?可他们都先一步离你而去。你的女儿吗?可她根本不认识真正的你。你的部下吗?可他们只是在恐惧你所拥有的力量。”
“伊梵·乌尔班,你得不到救赎。”
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余觉得这不公平,伊梵·乌尔班,不仅仅是因为你是余的朋友。余会为你悲伤,余会认同你的人生,但这毫无意义。余并非你的同胞,亦非你的救赎,你是注定枉死者,可这并不公平。”
“你是高高在上的超凡存在,却以凡人的标准与道德将自己桎梏。你无意中诛杀了一个虚伪之徒,却因此走向了一条无止境的赎罪道途。伊梵·乌尔班,你不可能偿还你的罪孽,因为你的心从未原谅过自己。”
“你的信仰不从属于任何神明,却比任何余所知的生命都要坚定。在注定腐朽堕落的物质世界,你却坚信秩序与道德,这就是你的真正的罪,你的思想忤逆了世界基本的运行法则,并付诸于行动。”
“伊梵·乌尔班,有关你的一切罪行,余在此做出判决。”
“死刑。”
木隆其啊,我本来是知道的,但轮到我自己的时候却依然要感叹,你究竟是有多么了解人心啊。
我犯下的罪行无人知晓,亦无人承认,这就是我的悲剧。
无人要求我赎罪,无人命令我偿还。我用最高标准的道德审判了自己,得出有罪这一定论,可唯有我控诉我自己。
世人不承认我的罪,他们等同于不承认我心中的道德与法度,不承认我的信仰。
这是我注定的悲剧。
我怎么会不知道世界的运行法则?从完美到破败,从高尚到堕落,一切都在腐朽,道德不断跌落,唯有法度一息尚存,但凡夫俗子的法度又怎么能约束那些超越规则的强者?
我的信仰注定破灭。
你是在安慰我吗,木隆其?可你并非凡人,你看得太透,就失去了真实。你一人便可决定历史的大势,但仍逆转不了人性的堕落。
“木隆其,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我啊,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枉死。遗憾吗?多少会有一点,但也只是一点。我不需要有人为我流泪,生者不该被死者拖累。”
“他们顺着世界的大势功成名就,逆流而上的有我一个就够了,总有人要去做的。”
“我从不把改变世界当作我的目标,那是龍他们要去做的事情。”大教堂之中,那位居高处的赎罪主的雕像跌落,无数碎片飞溅,“我为我赎罪,为世界赎罪。”
“你扛不起整个世界。”
“试过了,就行了。”
“……这么多年,这么多次循环,余还是搞不懂你们。你们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却远比他人难以操纵。余可以在武力上轻易击溃你们,可你们的思想着实顽强。每次余都会觉得余还不够了解物质。”
“你太了解了,所以你产生了很多刻板印象。一直把自己置于全知的视角反而会导致自身的无知,有时候试着盲目一点看得会更明白。”
“有点道理。”
“但我还是很谢谢你,木隆其,既然下达了判决,那么就应该负责到底,不是吗?”
大教堂消失了,历史的场景不断变换,最后停留在一间狭小的书库。当然,其实空间是有的,不过堆满了卷轴,如果好好整理一下应该还是能匀出不少空间来的。
我感到木隆其放松了对这里的控制,于是随着我的意念,每一本书和卷轴都飞到了它们应该待着的书架上。
“就算是余也不可能在不扫描它们的情况下准确无误地分类。”
“这里的每一本我都抄写过,没有遗漏过任何一个字。”我感到了痛苦,不同于先前的战斗,那是岁月逆流的痛苦。我和他不断地在往过去前进,我并未让自我脱离时间的控制,于是我开始痛苦。
岁月从我的体内流逝,我努力抓住其中的曾经。我的力量逐渐回归到年轻时更完美的状态,这不是什么好现象,这意味着我在这段时空中开始崩溃,意味着我快要老死了。
寿终正寝对于别人来讲或许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但绝对不是我的好结局。
审判已经下达,我不可能避开它。
木隆其抓住我流蹿的岁月,他打算直接将它们从我体内剥离,从时空之外将整条时间线上的我彻底抹除。
“斗法就到此为止吧,木隆其,还是说那伤真的重到你不得不用这种把戏了?”
“余可是在体谅你这把老骨头。”
“现在我应该变年轻了才对。”跨越时间线打击,撕碎世界屏障,毁灭整个维度,才不是这种过家家的战斗才对,既然都能够做到,那就连尝试的价值都没有。我将我的时间往回拽,真正的战斗方式只有一种才对。
我的拳头击中木隆其,此刻的我虽是濒死,却也是全盛,力量的数值,流量与强度都远超刚才,而木隆其却仍然没有提升力量,所以我的拳头奏效了。
他那张邪性的脸上多了蛛网般的裂纹,而且没有被修复。
“现在还坚持你的诺言?”
“因为是余。”他没有多余的解释,用受伤的右手与我对拳,他的右手直接消失在虚空之中。
精神的维度在此崩塌,我和他跨越了维度来到了一个更加庞大的物质世界。
这里的宇宙已经消亡,很多世界被木隆其彻底粉碎,但更多的都被他的信奉者从内部屠杀殆尽,仅存一具空壳。
这一次,我和木隆其毫无保留地互相殴打对方,几轮毫无防御动作的换伤之后,我彻底粉碎了他的右肩膀,连同这个寂静的世界。
他抓住用仅剩的,但是更强的左手抓住我的脖子,体型差距下我只能用脚痛击他的下巴。我试图扭转身体来扭断他的左臂,但是失败了,他的左臂比右边硬了不知道多少倍,这点我早就知道了,但在数值差异完全逆转的情况下我依然无法撼动它确实超出了我的预计。
他把我扔出去,在绝对的虚无之中我撞碎了大约三百个宇宙,于是我趁此机会吸收了其中的力量。
他维持着独臂的状态挥拳,我也回敬他我全力的殴打,看上去就像完全没接触过技巧的门外汉。
但是,除了纯粹的比拼力量,已经没有任何一种方式可以分出胜负。
我有两只手,所以他的伤口愈发惨烈,但我也没有资格说处于优势。
我的力量还在增长,甚至比我过去最强大的时刻还要强,但是我知道我马上就要迎来死亡。
我用肘击硬抗住他的冲拳,另一只手再一次打中他的脸庞,但代价是我也被他的膝盖击碎了下颚。
木隆其决定结束了,因为我无法再修复他造成的伤口,他还是违背了自己的诺言,因为他已经无法在我老死前以现在的状态打败我。
他是创造一切者,因此他创造了不可能躲避的攻击,创造了不会被修复的伤口,创造了名为胜利的事实。而我力量的强度不如他,所以我无法抵挡。
所以,我应该算赢了吧,木隆其。
是因为身体变年轻了吗,心态好像都不一样了,好像多了什么东西……哦,我知道了,是遗憾。
说得那么好听,结果死的时候还是会有遗憾吗?但,是什么事情?
我已经交代好了一切,不需要再有任何需要弥补的地方。我把一切托付给了我信任的人,我相信我的女儿不会辜负我的信任,她的道路会很艰难,但是她就像过去的我一样有足够支撑她的朋友。
“平衡”,你已经回到了概念界了吧?别在意没和我站到最后,你是自由的,而且我也不能任由一个老朋友陪我送死。
那我最后的遗憾是什么呢?
回忆的迷雾逐渐散去,我看到了一个人,一个意料之中的人。
我以为我早就把这一切都变成了历史。
我在人生的起点遇到了你,那么在此时此刻,也确实应该是你,也只能是你。
龍,我知道你已经彻底消亡了,一丝一毫的灵魂都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我甚至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出现在下次循环。我不愿意相信这一点,可我的感觉是如此得清晰。我是如此痛恨我的它们,因为它们从不出错,所以我明白,你是真正地离开了,再也没有任何希望。
但假如,假如你那无数次坚持下来的精神还留恋这个世界的话;假如你依然对那些人抱有愧疚的话;假如你明明选择放手却不知为何依然徘徊的话。
那么,我有些话想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