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徒其四·天堂

作者:小李AQ 更新时间:2024/3/23 13:12:58 字数:10059

我想说的话有很多,所以不知该如何开口。

当我试图吐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其他的话语死死拽住它,任凭我的舌头如何努力,最终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龍,你有没有想过,在我突如其来的沉默背后的是什么?我觉得你应该是明白的,因为无论是什么样的环境,无论我何时与你相识,我觉得最后我都会走到这一步。

我知道这份爱不合时宜。

或许这根本算不上爱情,因为我从不懂得区分情感,但既然你给我此生最大的触动,那我对你的感情应该是我一生的经历中最接近爱情的感情。

我相信每一次的我都会爱上你,不是因为什么命中注定,只是水到渠成,只要你还是那么高洁,那么悲情,我就肯定会被你吸引。

我不爱男人,我不爱女人,我不爱世人,我这一生的行为都是基于信仰而非情感。但是,龍,唯独你不一样。

我不会因为你是男人就不承认我的爱,假如你是女人我也不会更不加遮掩,如果你并非人型我也不会不去爱你,这和你是什么无关。我爱的是你的品行,爱你的道德,爱你永远的高尚,你是我信仰的具象化,所以我爱你。

龍,我知道你早就明白,你肯定已经遇见过无数次了,过去循环的我是否有过唐突的表现呢?是否让你不知如何面对呢?你知道我的爱,我知道你的拒绝,可有些话我从未说出口过。

龍,你不应该愧疚的,无论怎么样你都不应该对我如此善良。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导师,当你在我眼前从天而降的那一天,我还以为是经文上的天使降临,龍,最开始我并不爱你,是我后来主动选择了这条道路,所以你不应该愧疚,因为你从未伤害过我。

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对你的感情超过了旁人,应该是在托利亚营地吧,你还有印象吗?真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我记得那天我们围坐在篝火旁,其实我们根本不要取暖,但是你还是去捡了木柴搭建起一个小小的篝火。

以西结在冥思苦想,他试图写一本有关神学与社会学的书籍,他信奉的不是吉尔,而是一个已经被吸收进真教的小神,尽管从某些程度上讲,他已经比那位神更强了。

那天我们第一次听到你真正想做什么,大家都很震惊,哪怕是一直眯着眼微笑的行迟都罕见地瞪大了眼睛。我们相识已有百年,在此之前,我们都以为你是想要建立一个完美的世界。

这已经很困难了,虽然我们每个人的力量都能够轻易颠覆这个世界,但要从根源上杜绝罪恶却仍无能为力。但我们每个人都没有想到,你给我们揭开了一个怎样的世界。

你坦然地讲述了你真正的身份,安娜才听了几句就泣不成声,正因为我们已经能够理解何为无限的时光,真正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痛苦,所以我们这群已经站在物质的顶点的个体才会为你哭泣。

在以千亿年为单位的一次循环中游荡已足够让我们都身心俱疲,龍,你选择了多少次?你重复了多少次?

你是如何坦然地说出“从第一次开始”的?

每一次你都等待了数千亿年的时光,找到我们,然后失败。

支撑你的是什么?你明知道没有任何希望,你好像已经习惯了失败,可我从你的身上看不到任何麻木。

我真的很羡慕这一点。

我深知自己的软弱,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因为我就只是这样的人。

受到挫折就会感到痛苦,感到痛楚就会想要屈服,一旦放弃就会堕落,然后再也无法前进。

我只是坚持着让自己走下去,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

你是我的希望,龍,你是我一切的理想的具象化,我的信仰并非空中楼阁,是真实存在的,即便只有你一人。

我为我能与你相识而庆幸,仅仅只是如此,我注定的结局似乎也已经不算什么了,那位创造一切者又如何?你的存在已经是对他们永恒的嘲弄,一个从未堕落的物质生命,一个从未屈服的灵魂。

你的高尚足以让任何存在惭愧,但绝对不包括我,龍,我不会因为自身的缺陷而羞耻,也不会因此而自卑。

这真是最有趣的一点,明明我们并肩作战了无数次循环,可你还是总想着照顾我的情绪,在你眼里我就如此脆弱吗?你那如太阳般的人格或许会灼伤他人,但我有何时表现出否定自我吗?

还是说,你把有时候我故意的疏远当成是我的自卑了吗?

时间总是会改变我们,因为我们依然不够纯粹,于是她温柔地剥离了一切,这就是所谓的老去。在时间的推动下我们渐渐回归了空白,可总有些放不下去的东西会被我们固执地拽住,就好像我的信仰,还有你的天真。

龍,我只是认为我不该继续在你的身边了,这不是因为我觉得我失去了这份资格,才不是那种高尚的理由,我只是单纯地觉得,在你结婚以后,我就不该继续爱你,但是我没办法遏制住这份心情,仅此而已。

这是我唯一不敢对你表达的事情,你真的没有看出来吗?即便是拥有无数循环的阅历的你也不知晓我真实的想法吗?

这不是你的错,恰恰相反,这才是你最值得我信仰的地方,因为不完美,才叫做人类,你不是神,你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人类,是人类能够达到的可能性。

真让人心痛啊,龍,你与他们玩了一场注定失败的游戏,但胜利从来不是你的目的,直到死亡来临前我才明白为何你总是能坦然地接受失败,因为只要你还继续玩这场不公平的游戏,那么物质的可能性就依然存在。

只要扮成一个不知疲倦的小丑取悦那些恶劣的存在,那起码能保护住所有人的灵魂。

为何会有循环,他们完全可以创造一个与上一次截然不同的世界,他们完全可以把灵魂也当作自我的养料吞噬,反正只要再造就可以了。

木隆其想看到你的挣扎啊,所以他让你重新认识我们,重新去挑战他们,这个不断循环的世界是你的牢笼。

龍,在你那崇高的理想之下,是否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私心?

是否,你也只是想继续和我们相处?

我绝对不是适合与你一同前进的人。毫无疑问,我能够为你带来助力,但是我的力量源自同一灵魂的无数次积累,最开始的我想必孱弱不堪吧,只是一个被关在书库里的普通人而已。

你应该去找最开始就强大的人,龍,如果是那些人的话,你说不定真的能够实现目标,最起码,你不会这么疲惫。

可你还是选择了我们,可我们明明都没有记忆,明明大概只是一次机缘巧合所以变成了朋友,还是说,你只是想在这无尽的煎熬中再见见我们呢?

你已经死了,再多的疑问都得不到解答了,唯一能明白的,只有你终于解脱的事实。

你算是解脱了吗,龍?

肯定不会吧,下次的循环,你肯定还是会继续吧,就算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就算从零开始,你还是会主动走进这个地狱吧。

创世主和命运都不会放过你,但起码,你现在是安宁的。

安娜从来不会劝你休息,她是一个好的战友,但不太可能是一个好的妻子,虽然这种话从我的嘴里说出来应该有失公允,但安娜确实缺少对应的天赋不是吗?毕竟我们从来都不敢让她进厨房。

但她永远支持你,不是因为她不了解你的疲惫,我们对你的了解是相同的,但她不会规劝你,她只会无条件地支持你,因为你自己永远不会停下来。

这么看来,她确实适合你。

但是你伤害了她,龍,虽然这不是第一次了,也不是你的错。

龍,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决定将这个职责托付给别人的?是安娜怀孕的时候吗?我几乎是现在才意识到,莫非这是你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孩子吗?在你过去的人生里,你和安娜难道从来都没有过子嗣吗?

在你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你放弃了吗?

但就和其他一切问题一样,这个问题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

我只能知道,你大概也是第一次当父亲。所以你从未意识到自己有多溺爱那个孩子。当你选择对那个被命名为“牙”的胚胎进行实验的时候,我几乎能触摸到你的痛苦,你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并不知晓你会承受怎样的折磨,当你亲眼看到自己未成熟的子嗣沦为一个实验对象,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泪水出现在你的脸上。

你以为自己不会爱他,起码不会超过你对世界的爱。

这是你唯一做错的事情,龍,你放任牙的叛逆,任由他仅仅只是为了发泄就夺去了大量的生命,无视他在整个世界搅动起的纷争与战火。

只有那个时候,你才脱离了我的信仰,但这并没有影响我。

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你舍弃你仅存的私心,在你为我们做了如此之多以后?毫无疑问,其他人会以此攻讦你,他们会故意忽视你所有的付出与成就,把你贬低得一文不值。

你当然不会在乎,你从来都不是为了得到认可才成就了这一切,这和我不同,我渴望得到回报,这是我必须承认的劣根性,也是我所背负的折磨。

这太过悲伤了,不是吗?即便你从来不奢求什么,但一个付出得不到回报的世界不是过于残酷了吗?原谅我这样想,龍,我是一个神父,我的一生都致力于给信徒编织一场幻梦,毕竟世界实在是太残酷了,我无法真正为他们带来幸福,只能制造出虚伪的假象。

一个造梦者的禁忌是什么?那就是自己沉浸在梦中。

龍,我必须绝望,还对世界抱有希望的人怎么可能编织出迷幻的美梦呢?

但只要你还存在,我就觉得,那个梦似乎也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存在,但是也仅仅不过是有希望而已,但是你与我都知道,哪怕只是希望都能让无数人为之赴死。

这就是信仰。

我出生的时代与地点充斥着宗教信仰,这并非我能决定的,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走上这条注定错误的道路,一如我注定的结局。

我记得有个不错的后辈曾用手指指着我骂,她说人虽然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却可以选择要走的道路。

她成功了,所以她自然有这个资格表达对我的不满。

屡次对我说,既然我从来都不信真教,那就干脆推翻了,以我的实力创立一个符合我理想的国家难道不是轻而易举吗?

是的,轻而易举,龍,你甚至会选择支持我,虽然我从来没有表达过这份欲望,但我知道你会支持我。

但是我没有,甚至连尝试的想法都不存在,在我拥有能够决定我这一生的道路的时候,我选择了放弃,很多人对此感到疑惑,我不想辩驳什么,也没有这个资格。我本该是命运的反抗者,但是我自愿沦为了他的奴隶。

龍,你是否也在心中有过一瞬间的疑惑呢?你是否也曾经怀疑我是面对注定的结局而放弃了挣扎呢?你可有对我失望?

我不知道我因何而被他选中,让他每一次都来收割我的生命,也多亏我命定的死亡被他握在手中,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经常做出一些冒险举动,毕竟,我死不了。

放弃与反抗并无不同,我很早就接受了这一点,因为我明白,所有人都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而我甚至无法决定自己的死亡。

我那个后辈说的话有道理,但是不能算是真理。显而易见的是,她确实如自己所愿地选择了她的人生特,但如果没有优渥的家庭与出色的教育,她无法完成这一切,而这些必要条件都是她天生就拥有的,所以她能够做出选择。

她不是真正将命运握在手里的那个,事实是大部分人都决定不了自己的道路,而这并非是命运的嘲弄,只是在最初就注定的悲剧而已。

我想知道他们的绝望,无论我受过多少伤害,经历多少挫折,但在普罗大众的无力与绝望面前都相形见绌。因为我能承受住遥远恒星爆炸的冲击,他们甚至会因为一次摔倒而死亡,因此他们该有多绝望呢?在这个世界上,如此脆弱的他们究竟是如何生存下来的?我想了解这一切,不是浅薄地研究,而是真实地去感受。

所以我放开了我的手,任由我的命运漂流。

即便只有一瞬也好,让我回归凡尘。

所以我走上了这么一条路,我选择遵循我的出生成为一名神父,一名主教,一位教皇,我切实地体会到被命运束缚的无力感,虽然还远比不上凡人,但我已然知晓。

龍,你是天生的圣人,永远的英雄,你在与远超命运道途的循环对抗,试图给物质找出一片永存的净土,你的目光本该永远放眼未来,可你的性格注定了你是如此在乎每一条生命。

我既没有你那样宏大的格局,也没有你那样伟大的悲悯,我深知自己能力的局限,所以我想成为一个凡人。

在大教堂的时光真的很……痛苦,我感受到一切凡人该有的痛苦。我行走于他们中间,每一条新生命的诞生,每一位旧生命的死亡,我与他们一同庆贺和哀悼。

起先我感到新奇,哪怕在我还弱小的时候我也从没有与他们共情,这种独特的感觉让我感到喜悦,但喜悦会随着时间变得麻木,我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头脑混沌的时代。

但意识到这点的我,再一次被喜悦填满了心灵,因为我真正融入了他们。

这份不知时间流逝的麻木,正是身为凡人的证明。他们所经历的苦难足以让所有的希望被碾碎,所以他们如同行尸走肉般麻木地活在世界上,而现在,我已经获得了这一特质。

自那时起,时光飞逝,龍,我不是在用什么修辞手法,本来对我而言已经毫无意义的时间仿佛再一次将我困住。当我读完本该一秒钟就能处理的文件时,窗外已然泛起夜色;当我习惯于进食后,每到饭点饥饿就会将我缠绕;当夜深人静时,我闭上双眼就能进入我不能控制的幻梦。

我曾以为我再也不能与我的同族一同生活。

可我仍然是人类。

龍,在我们分开的这近一万年的时光,我就是这么渡过的,那是相当有趣的人生,我就在大教堂里,看着我的城市慢慢繁华。世人都知道这里有一个不老不死的神父,但他们不会信仰我,也不会跪拜我,他们对我表达的尊敬不会超过对任何一个聆听他们告解的神父。

有时候我会想,你是不是该换一个思路呢?你真应该选择重新回到同胞中去,虽然这对你在做的事情毫无帮助,但是龍,有些时候心灵上的安宁更加重要。我的力量在平凡的生活中随着岁月慢慢消逝,这本该是不可能发生的,这是我变回人类的代价,但我从不后悔。

不是因为我足够豁达,没多少人能够承受从顶峰跌落的感觉,我不认为我会是一个例外,只要还有想要去做什么的心愿就会不可避免地追求力量,只是我还没有虚弱到实现不了自己的愿望而已。

我真是我们中最幸福的那个,龍,我擅自脱离了你们去得到了幸福,无疑这是对朋友的背叛,我想告诉你们,但是我知道你们注定了不会与我在这条路上同行。

以西结妄图研究神的存在逆推出概念的本质,那疯狂的研究注定让他无法与社会共存;索托斯追寻一切的真相,他想知道每一滴水的命运流向,那过剩的好奇心推动着他的身体,他绝不会停下;行迟,或许他会认同我吧,但是你我都知道他在另一片战场上孤军奋战,他是不亚于你的英雄,即便无人称颂,即便他迈入凡人中间,他也只会被崇敬而绝非融入;阿尔法,我从来都不了解阿尔法,也许你也无法完全理解他,即便他想,也会被人类排斥。

为何是我们?我还是想要询问你,为何偏偏是我们这些无法与你走到最后的人?疯狂的以西结,自我的索托斯,孤僻的行迟,盲目的安娜,神秘的阿尔法,还有软弱的我?我并没有责怪你将我们拖入这场战争,尽管我已经询问过并自顾自地得到了答案,但不是所有疑问都会因为答案的出现而消失。

而这个为何也并非是那个为何。

我想知道,为何在最初的循环,我们这群根本不能算是正常的怪人会与你相识,无论怎么想,我们都不该与你有任何的交集。

是谁先说出朋友二字的呢?应该是你擅自闯进了我的心吧,龍,是你打开了我封闭的世界对吧?真是有你的作风呢,我几乎都能想象到最初的我那张惊愕的脸,毕竟你那对翅膀就算是在羽人族中也相当浮夸。

可那样奇怪的我会成为你为数不多的朋友,看来最初的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呢,龍,真想看看你意气风发的样子啊,肯定会比现在更加令人振奋。

龍,我快要死了,虽然你已经死了,但你会为我悲伤吗,在你已经失去了我那么多次以后?

你为虔诚的以西结祷告;在索托斯的墓前讲述那些除你以外无人知晓的故事;为求死的行迟献上处刑;抹去怕生的阿尔法在人世间的所有资料;将安娜的骨灰随身携带。

那你会如何哀悼我的死亡?

我自觉是一个虚伪的人,他们都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贯彻自身的意志,将本我彰显得淋漓尽致,他们的生命在燃烧,灵魂在咆哮,整个世界都因为他们而熠熠生辉。

他们是毫无疑问的怪人,但是他们从不以此为耻,而是在自我的道路上大步飞奔。

但我不一样,我比他们复杂,比他们虚伪,比他们懦弱。

他们选择了向上远离,在更高的层次保护着凡人;我选择了融入凡人,却任由他们受苦。

龍,你会如何哀悼我的死亡?你是否会走进某个教堂,坐在一张不起眼的椅子上?你会不会盯着赎罪主的雕像,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笑容?你可否双手合握,为无法长眠于地底的我哀悼?

还是说你会如一个普通人,作为我的老友来参加我的葬礼,也许你会收起你的翅膀,穿上一身得体的制服,系上你最喜欢的那条领带——我认为它并不好看——和我的教堂的修女们交谈。你们可能会讲讲我的过往,你会了解到我凡人的一面,你会,或许不会惊讶于这件事,当然你不会将我的本性告诉她们,毕竟就算你如实相告她们也无法理解。

你肯定会不吝你的赞美吧,如果你认真观察的话一定会发现她们在窃笑,毕竟你向来不善言辞,时常使用一些不算错却也不恰当的修辞手法。你可能得过段时间才会意识到这点,只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开始讲一些有关我的趣事。

你应该会遇见我的女儿,你一定能感受到她体内概念体的气息,请不要怀疑命运,龍,她与我的相遇只是巧合,她肯定也能看到你的,想必她会意识到你是我真正的朋友从而开始纠缠你,请原谅她的冒失,我有点过度溺爱她了,明明已经从你的身上知道了教育不当的坏处了,但自己成为父亲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让她自由生长。

作为一个女孩,她过分活泼了不是吗?她不会因为是我的葬礼就隐藏她的天性,想必她会被人苛责吧,我知道她会为我悲伤,但不是以哭泣的形式。我希望她哭泣,因为泪水会带走悲伤,但是她没有,所以失去父亲的悲伤会伴随她剩下的人生。

我宁愿她痛快地哭一场然后将我遗忘。

对于凡人而言,二十岁已经成年了,她应该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个体,所以我并没有给她找另一个监护人的打算,或者说我一开始并没有让她走到我们这个世界的意图。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但就算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她还是知晓了一切。

如果你见到她,就代替我给她一个拥抱吧。

然后你就可以等待我的葬礼正式开始,主持仪式的神父会是谁呢?我不希望是利奥,他是教皇,不应该专门为一个平凡的老人主持葬礼,我知道他肯定会来的,虽然他从来不喜欢我这个人,但是他尊重我这个老师。

你从来都不喜欢繁文缛节,利奥恰好是集大成者,你不会再找到另外一个比他更精通仪式的年轻人了,他的遣词造句绝对是你所听过的演讲中最精妙的,尽管那只会让你昏昏欲睡。

我猜这正是个时机不是吗?你有多久没有合眼过了?在我的记忆里你几乎永远在工作,也许你死后会睡一会儿?我不确定,听上去不像是你的风格。

利奥的演讲往往会持续很久,也许你可以小憩片刻,虽然这是我的葬礼,但你也不必对此保持尊敬,龍,如果这是一个能让你休息的时机,那我就原谅你的冒犯,我总是会原谅你,不是吗?

台下的人不会知道我一生中经历的冒险有多么传奇,哦,请原谅我这样自夸,但我以公正审视我的一生,那是放在剧院里都足以被观众痛斥为不切实际的经历。但这都无关紧要,因为我已经死了。

生与死的隔阂在凡世间就是绝对无法跨越的鸿沟,如果可以,我的灵魂可能就会坐在你的旁边,参加自己的葬礼听上去可能有点奇怪不是吗?让我回想起我曾经主持过的一场葬礼。

那是个很善良的年轻人,他早早地把自己想说的话录制下来在葬礼上播放,那是我经历过最欢乐的葬礼,因为那个年轻人的话语,所有的泪水都被笑容替代,如果连死者本人都如此豁达,那么又怎么能继续悲伤下去呢?

如果参与者只有你们的话,或许我也会这般做吧,但很可惜,就连我的死亡也是一种资源,这就是身居高位者的宿命,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大人物的葬礼,只有你们知道我的本质。

我只觉得陌生且多余。

龍,你会上台吗?我希望你会,我希望你能走到我的棺木旁,开始讲述你眼中的我,我能肯定你会称我为朋友而不会去叙述我的功绩与罪业,哦,朋友,多么罕见的词汇。

对于你而言,什么是朋友?认同你的理念的人吗?还是说愿意与你同行的人?亦或者,是有资格站在你身旁的人?

但无论如何,你愿意称呼我为朋友,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龍,你已经死了,我知道你已经彻底消亡了,一丝一毫的灵魂都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我甚至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出现在下次循环。我不愿意相信这一点,可我的感觉是如此得清晰。我是如此痛恨我的它们,因为它们从不出错,所以我明白,你是真正地离开了,再也没有任何希望。

但假如,假如你那无数次坚持下来的精神还留恋这个世界的话;假如你依然对那些人抱有愧疚的话;假如你明明选择放手却不知为何依然徘徊的话。

那么,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你有点傲慢了,你不仅无法改变世界,也无法改变我们的个人意志,你怎能如此傲慢地宣称是你修改了我们的命运?

是因为漫长的岁月让你习惯于居高临下了吗?这种可笑的变化居然会出现在你的身上,这真是超出了我的预料,看来你也并不是完全高尚,也或许这就是圣人的通病。

擅自播撒自己的善意,自作主张地牺牲自己,我真是见惯了你这种举动,每一次我都想狠狠地揍你一拳,让你这个不爱惜自己的混蛋知道下次别他妈这么干了。

每一次我们都要想办法遏制住你那过剩的善心,在这方面你就好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哦不对,哪怕是婴儿都知道最基本的趋利避害。

但就算你擅自与我们相识,擅自称呼我们为朋友,擅自让我们为你那疯狂的举动善后,擅自把我们拖入你对抗循环的永恒争斗当中,也不代表你能如此傲慢地认为是你主宰了我们。

我理解,圣人都是像你一样不可理喻的混蛋,我也相当清楚你永远也不可能改变。

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我从未产生过任何痛斥或者殴打你的念头,但现在我死了,你也死了,我觉得是时候清理一下旧账了。

过往的循环不算,光是你我相识一万多年时光,我几乎每天都要应付你那天马行空的治国理念带来的各种负面影响,即便绝大部分都可以依靠单纯的武力解决。

你平等地珍惜世界上的每一条生命,只有在他们犯下不可饶恕的罪恶时才会将他们夺走,可你从来没有可怜过在你身边任劳任怨的朋友。哦,是的,你唯独对我们几个朋友毫无怜悯之心,在安娜主动爬上你的床之前你对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时候我会想你是不是只把我们当成工具了?不像是,只有和我们相处你的情绪种才会出现快乐,但你又确实总是在一定程度上忽视我们的情感,和你构建朋友关系真是令人心力交瘁。

哦,高尚的龍,伟大的龍,可怜的龍,你擅自来到我的身边,又擅自离开,我至今还会为你的自作主张感到愤怒,我可以发誓我们每一个人都想揍你一顿让你明白你其实没有那么讨人喜欢——好吧我们还是挺喜欢你的——如果可以我们想不止是一次殴打。

我毫不怀疑当我的拳头砸在你的脸上你时,你只会露出更让我生气的迷惑表情,这就是原因,你对我们的想法一无所知,却以为这都是你的错?你居然想剥夺我们承担责任的义务,我们可不会允许。

还活着的时候我不会表达我的不满,但现在我死了,而且我们都没有下一次了,我们得从零开始。

但龍,我发誓,如果以后你再出现在我的面前,那个一无所知的年轻的你如果再一次闯入我的世界,哪怕我已经彻底遗忘,哪怕我还无比孱弱,我都会狠狠地把你揍一顿。

然后就轮到我擅自称呼你为朋友了。

我瘫倒在离我的城市约六百亿光年的一颗小行星的表面,感受着生命力的流逝,感受着死亡的到来。

木隆其创造了我无法回避的攻击与无法治愈的伤口,那作弊的概念力量代表着他打破了自己的誓言。

“余输了,这是你第一次胜过余,这就是败北的感觉吗?”

“这不是真正的失败,木隆其,你只是定义了一个规则,在真正的不被定义的框架下你依然胜利了。”

“……虽然余知道答案,但是余还是问一下吧,在余的生命中有无数眷属,但从未有过一位信使,伊梵·乌尔班,你是否愿意成为余在物质世界的代行者?”

“那我就和以前一样,不同意。”

“意料之中。”

“你问过龍吗?”

“他是个特例,不存在普适性,余希望看到的是平凡生命的进步,而他……余只想看到他的悲剧。”

“悲剧?”

“我以为他会放弃,结果直到最后他还抱有希望,他也算是彻底脱离了与掌握的物质生命了。谁能想到呢,最开始只是看他和其他物质不一样,心血来潮和他玩一场游戏,结果居然持续到了现在。”

“他死了。”

“这场游戏永远不会结束,他的肉体消亡了但有人继承了他的精神,余一直欣赏你们这一点,明明是不同的个体却会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

“你们不也是吗?”

“都是从余身上分裂出的子代而已,根本算不上不同的个体。”木隆其坐在了我旁边,“谁会继承你的意志?你的女儿,还是你那些学生?”

“都不是,他们太稚嫩了,不该承受这种痛苦。”

“龍是靠自己成为‘物质之恨’的,也正因为当初他的憎恨让余决定取这么一个名字。起先,余是想过要不要让你们也能跨越循环,但是你们承受不住。”

“我知道。”

因为我们本质上还是凡人,会受挫,会绝望,会崩溃,我的精神如紧绷的丝线,随时可能断裂,事实上就在我活着的这一万多年里,它几度濒临断裂,如果让我经历无数次循环,我可能早已经堕落。

“知晓自身的不足并克服,在所行的道路上持之以恒,这就是人们口中的英雄。老伊梵,如果你还打算继续贬低自己,那就是把视你为敌人的余一并侮辱了。”

“那可真是荣幸。”

“你要有这样的自觉,不是什么人都能让余想把他变成信使的,你是第一个。在你身上余看到了奇迹,一个脆弱的灵魂能成长到这种程度,尽管很难但并非不可复制。老伊梵,你是余理想中的物质模板。”

“你为何如此钟情于我们?无论是你的子代还是其他都认为物质是废料。”

“余不会否认这一点,余只是想让你们这些废料能够得到更好的利用,你是值得被‘全’吸收的个体,但绝大多数物质没有这个价值,他们甚至有害于‘全’的成长,余也只是为了自己。”

“但你的行为确实改善了物质的生活环境,为了让你的子代难以寻找到物质世界的坐标,你把每个世界变成星球隐藏在每一个无限扩张的宇宙里面……不管怎么说,我应该替所有人谢谢你。”

木隆其看着已经差不多一半身体消散的我:“龍就从来不知道感恩,虽然从立场上讲余也没资格要求他道谢。要谢就谢所有人吧,余只是给了你们成长的机会,如果你们让余失望了,余也不会继续下去,是你们物质抓住了机会。”

“木隆其,我快死了。”

“还有遗言吗?”

“我有很多问题需要得到答案。”

木隆其挥手安抚住我消散的身体:“真是贪心啊,但这一次,余允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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