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上课铃敲响前的最后一秒,我两手空空回到了教室。
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像是松了口气一般,从进来开始,我的视线一直没敢往谭宣那边看去,但我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她正盯着我。
我还是第一次庆幸和谭宣的座位相隔甚远,明明刚开学随机分配座位时,我为了能和谭宣离得近一些,甚至还在心中默默向神明许愿。
很烦躁。
我又无法在脸上表现出一丝异常,只好在心里暗自抱怨。
结果就是,一堂课下来,我什么都没听进去,谭宣大概也和我一样,毕竟老师讲课的时候,她的目光总是时不时向我投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担心她看出破绽,所以一下课,我马上溜出教室,逃之夭夭。
我把自己关在厕所的单间里避风头。清洁人员会在我们上课时间进来打扫卫生,所以总的来说还是算干净的。
不过话说回来,我到底在躲什么啊…?
我仔细琢磨片刻,硬要说的话,难道是因为谭宣看了别的男生?
我还不至于这么小孩子气吧?莫名其妙的占有欲非常幼稚诶。要是说给谭宣听,她一定会嘲笑我的。
可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我这一系列行为举止又是出于什么,不仅如此,连句话都不敢对谭宣说。
“快点搞一根。”
“就这么几根了。”
“我呢?”
“你俩轮着抽吧。”
忽然间,隔间外面传来了声音。
原来真会有人在厕所聊天啊,真是太令我惊愕了。
但随着打火机点火的声音响起,外面的人旋即长舒一口气,听到这,他们在做什么,不用看我也明白了。
浓浓的白雾逐渐升起,弥漫在厕所天花板上方。
简直是烟雾缭绕啊。
我还在思考要不要打扰他们几人的悠闲时光,但刺鼻的烟味已经让里面的我感到十分难受,没过几秒,我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推开单间的门,捂着嘴一边咳嗽一边径直走出厕所。
其中一人似乎被我的突然出现给吓到了,手中的烟抖落在地上,弹起火星,接着整根烟都被地上的水洼给浸透,彻底熄灭。
“我靠,这还能不能抽?”
“晒干应该可以。”
“……………”
我在外面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这种事情在高中并不少见,不过平常都是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或者天台碰见,在厕所里面果真不好受啊,真不理解这些人为什么要学着抽烟,不仅味道难闻,对身体也不好。
“哈哈哈,笑死我了。”
“真有趣啊,哈哈。”
“你是没看见她都不敢吱声的啊!?噗嗤!”
我才刚刚得以喘息,隔壁的女厕所就传来三道响亮的笑声。刚开始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在指我。紧接着三名说话者脸上满是不屑的从里面走出,那深深的嘲讽之意就差写额头上面了。
因为门是开着的,我能听见哗啦啦的水声。
这三个人用完水都不顺便关一下的吗?
“那个,里面的水龙头好像没关…”
“关你什么事?有种自己进去关好啊?!”
其中一名女生嗓门大的出奇,再一次把我吓到。
我好心提醒,却被怼的哑口无言。
总不能真的进女厕所吧…
我正疑惑着,偶然间,视线的一角注意到遗落在水龙头旁边被随意掀翻的塑料水桶,再联想起先前三人的嘲笑,我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心中的猜疑愈发强烈。
没有顾及周围还有其他同学,我像是被某种动力驱使着,怀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就这样走进卫生间。发现最靠内的单间底下,不断有清澈的水从缝隙流出。
我的神经一度紧张起来。
我缓缓伸出手,按住门锁,小心翼翼地拉开单间门。
那一刻起,我就十分确定了。
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一幕。
门拉开的瞬间,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映入我瞳孔的,是一名正蹲在狭小角落的少女,一头长发湿漉漉的,她整个人都被水给冲刷了一遍,不停颤抖着,嘴唇冻的发白。
童雨梦。是我中午见到的那个女生。
一瞬间,我内心愤怒得连我自己都不敢想象。但我很快就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状况,并没有因为事出突然而呆滞在原地。
我顾不得那么多,迅速将外套脱下,盖在童雨梦冰冷颤抖的娇躯上,一把拉起她纤细、冷冰冰的手腕,朝医务室走去。
童雨梦一惊,连忙想要挣脱,但转眼看见外面全是在盯着我们不停议论的学生们,又立马低下头,另一只手死死拽住外套,遮掩住湿透的身体。
医务室内,老师给童雨梦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测完体温后,便让她躺在病床上好好休息。
老师拉上医用隔帘,一边冲泡感冒药,一边对着我说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有你第一时间送她过来,换作平时,她估计又会一声不吭的在厕所呆上整整一天。你是她的朋友吗?”
我摇摇头。
“学校不管吗?”
“童雨梦的家长在外地,根本联系不上,她本人又从不配合我们调查,每当我们在厕所发现她时,她就会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因此学校也无可奈何。”
“其结果导致,施暴的学生越来越嚣张。”
“原本只有一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欺负童雨梦的学生越来越多,可能是她为人处事方面有问题导致的吧。”
不对。
我想这并不是交友方面的问题。
如果只是与对方接触时引起不满的话,问题很好解决。
男生的欺凌行为大多体现在暴力层面,女生则是散播谣言,利用言语攻击伤害对方,发展到这种情况,我可不认为是童雨梦待人接物上有什么严重的错误。
“没有想过去找那几个学生吗?”
“学校警告过她们了,但童雨梦不愿开口指认,问题还是得不到解决,我们的行为只会徒增童雨梦所受到的伤害。”
“请问一下,以往的施暴者中,有一名叫赵敏的女学生吗?”
我向老师询问道。
“没有哦。”
老师耸耸肩,将已经泡好的感冒药递给我,示意我进去。
我不解地看了老师一眼,她对我露出微笑,似乎是想让我劝导童雨梦,明白对方的意图后,我接过杯子拉开隔帘,来到童雨梦床边。
她的动作从刚上床时的平躺,转变成整个人都蜷缩在被子里,看起来像是某种小动物一样。还挺可爱的。
“喝了吧。”
我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见她没有反应,我接着说道:“你可是害的我翘掉了第二节课啊,要是你不喝药,外面的老师可就不会让我离开了。”
童雨梦终于有反应了,只见她极不情愿的探出脑袋,慢慢将身子挪出来,靠坐在床上。
“那我喝完你就走。”
童雨梦端起略微滚烫的杯子,象征性地吹了几下,然后“咕噜咕噜”的喝了下去。
那娇小玲珑的身姿,恢复生机的白嫩小脸,再加上少女独有的甜美声音,竟然让我有些砰砰心跳。
“你是认为不反抗,任由她们高兴,自己只需要承受一点痛苦而已,这样就能解决问题吗?”
我突然冷不丁的说道。
“嗯,反正我也习惯了。”
童雨梦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我原本以为她会直接哭出来,或者很生气的说“谁让你多管闲事了”“你这家伙真是自以为是”之类的。总之,对方没有摆出一副不想和我交流的脸色。这就足够了。
“初中也经历过吧。”
其实我挺担心自己说的话太过于露骨,刺激到童雨梦心中脆弱的地方,但很显然,她没有我想的那么软弱。
“嗯,小学时经常被班里人排挤。不知不觉就成了整个年级的欺负对象,就算换班级也没有用。”
比企谷八幡曾经说过。
人对人的评价既不是加分,也并非减分。只不过是凭借固定观念和仅存印象罢了,孤独的人就该孤独下去,被孤立的人也只能继续被孤立,无论受害者再怎么解释,都只会被拿来充当攻击的材料。
“没有想过做些什么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轮回般的世界毫无乐趣可言吧。”
“这样就好。”
童雨梦很简略的回答了我,但不是因为抗拒交流,我能听得出她是打心底里说出口的。
“我喝完了,你快走吧。”
“这不是还有吗?”
“这都是沉淀物,好苦的,我才不喝。”童雨梦开始闹小孩子脾气,将杯子放回桌上。
为了话题继续,我重新给杯中倒入热水,和里面残留的药物混合在一起。至少不会那么苦。
童雨梦瞥了一眼,没有打算喝。
“你别管我的事了,如果让她们知道,你也会有麻烦的。”
“干嘛说的这么可怕。”
“快走吧,我要休息了。”
说完,童雨梦钻到被子里面。
我无计可施,只好先走出医务室,顺便将门关上。
“聊的怎么样了。”
在走廊等候多时的老师,注意到我出来,便询问道。
“我以为你会呆在隔帘外听我们谈话。”
“怎么,以为我一直在里面,所以不敢放心聊吗?”老师似笑非笑。
“不,但清楚了某些事。”
我摇摇头。
“是吗,那你怎么看。”
“通常被霸凌的学生,会重复发生,并不只一次地被欺负。因为这类人通常没有可以为他们撑腰的集体,而且性格怯弱,一般情况下会因害怕而隐忍,但我想,童雨梦并不是这样的人,让她被欺凌的原因一定没有这么简单。我推测,曾经的童雨梦反抗过,但没得到想要的效果,反而受到更多的伤害。这样一来,想要解决根本问题,必须了解她的人际关系。”
我顺畅地说出一部分的想法,但没完全讲完。
一般来说,校园欺凌分为两种,第一种是主动型,这类人通常霸道冲动,倾向使用暴力欺压他人,自认为老大。喜欢自我中心,对受害者缺少同理心。想要得到身边人的认同。表现出自己比其他人特殊。
第二种是被动型,看见欺凌者的暴力行为得逞,于是协助及附和欺凌者,有些则借此保护自己,免受欺凌,看见欺凌者欺凌同学后,则嘲笑受害者。以此得到满足的心理。
冬牧场这本书中有一句话。人们都愿意盲从,好像世界上最安全的事,就是让自己消失于“大家”之中。
总归,在我看来,人一到群体中,智商就严重降低,为了获得认同,个体愿意抛弃是非,用智商去换取那份所谓的归属感。要想改变现状,除非彻底清除掉她现在的人际关系。
“嗯…我能看出童雨梦是个非常可爱的学生,如果不发生这种事,她一定是过着相当美好的校园生活。”
“老师,说白话大可不必,真同情她,不如想想怎么解决问题。”
“不用叫我老师啦,哈哈,叫我陈静就好啦。
她笑着拍拍我的肩膀,一副很友好的模样。但我不吃这一套。
“那…陈静老师,我先走了。”
陈静老师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微微歪着脑袋,仔细打量着我。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你为什么要帮童雨梦?明明装作没看见就好,和那些围观者一样。”
我刚转过一半身子重新收回,面对陈静老师,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但我还是认真思考片刻,给出答复。
“校园欺凌中没有旁观者,所谓的旁观是另一种形式的欺凌。而且,就像磁铁会互相吸引一样,孤独的人也会擅长发现孤独的人,所以我才不能坐视不理。”
说到这,我忽然察觉到自己先前的行为有很大的问题存在,当时在厕所我或许不应该那么显眼的带她离开,尽可能顾虑对方,不要让其感到羞耻才对。
那么,再遇到这种情况我该怎么行动呢…
不对。应该往好的方面去想吧?
我盯着陈静老师身后窗户外面的景色,露出沉思的表情。
“孤独的人?是说你自己吗?我倒是没看出你哪里孤独,学校里经常能看见你跟一个女生很要好的走在一起,是女朋友吗?”
看陈静老师的语气似乎以为我是在找借口。
我却不以为然,毫无迷惘地迅速回答她。
“最大的孤独,是所有人都认为你不孤独。这不是挺可悲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