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们就简单地聊了一下。
结束用餐时食堂里的学生几乎都离开了。虽然也有部分学生在热络地聊天，或慢慢用餐的学生们零星留下来就是了。
和言溪等人分开后，谭宣去便利店买了一罐柠檬水和咖啡。
她将咖啡递给我，说道：“接下来要去图书馆吗？”
“嗯。你呢？”
“我肯定要跟着你啊，不然以小柒的心眼，又要生闷气了。”
刚想解释，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压根就没有因为独自去图书馆这件事生气过。
但我也只好承认这种谎言。
等走到图书馆后，可能是出于好奇，我首先在大厅环视了一遍阅读区，发现昨天那名女孩并不在。
不过我也没太在意，而是移步来到悬疑推理区，在书架上左右扫视着。最后找到了昨天没看完的那本书。
“小柒还真是喜欢推理小说啊。”
“**学我也很乐意读。”
谭宣从悬疑推理区逛到言情文学区，始终没有看到自己心仪的书籍，显得有些厌倦了。
“小柒，有没有推荐的小说啊，适合我看的。”
难题抛给我，这是谭宣犹豫不决时才会做的事情。
“你总该告诉我喜好吧。”
“校园恋爱？”
谭宣露出疑惑的表情，看来还是没能确定。
“那就这本吧。”
我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递给谭宣。
她也不看简介，就这么决定了。
谭宣大概从一开始就等着我选择吧，无论是挑选书籍也好，还是参加社团也好，她总是等待我去给他指出“一条路”。这样的说法很像父女关系，比喻十分奇怪。但不可否认的是，谭宣一直以来都很相信我，在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时，依赖我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各自拿着小说，我们尽量避开密集的地段，前往空着的座位面对面坐下。
今天图书馆的人似乎要比昨天多。
“小柒，你说这次学园祭我们班会举办怎样的活动啊？”
谭宣用只有我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不清楚，但我想大概会和初中小学时一样无聊。”
“你要是积极参加就不会这么说了。”
“反正我的出现也只会让其他来参观我们班级的人感到扫兴。”
“干嘛这样自损。我认为你还是挺招人喜欢的。”
谭宣用手撑住下巴，就这样打量着坐在对面的我。
“是吗。连我都不太了解自己哪点有招人喜欢。”
“很多哦。比如总是装大人，喜欢独处，经常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做事不分心，内心的想法不会轻易动摇等等。小柒身上很棒的地方多到数都数不过来。”
谭宣像是在向别人炫耀自己喜爱的玩具一般娓娓道来。
而我已经听不下去了，被别人当着面说一些夸赞自己的话，总感觉莫名的羞耻。
但同时我也意识到自己在谭宣眼中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从小亲密无间，互相帮助、互相依恋，在感情上也能够结成许多联系，“青梅竹马”演变而来的恋爱也被视为理想的择偶模式。
我和谭宣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我想那并不是爱情的红线，而是保持着我们两人亲密无间的极为重要的讯号。
在谭宣心里，我是她身边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既可以充当哥哥的角色，也可以扮演弟弟的身份，又或是形影不离的朋友，能够随时随地依靠。
接下来我没有选择回应谭宣。可能是感受到我身上散发出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气息，她也就此打住。
在图书馆这种地方闲聊很可能会打扰到周围的人。
在我看来谭宣只是对这点心领神会。
下午两节数学课结束后，迎来了社团活动时间，少数没有选择参加社团的学生能够直接离校，这估计是每个高中宅家男梦寐以求的事情吧，不用参加社团让整个高中生活变得一切从简了。
话虽如此，我一边暗自想着羡慕他们之类的话，一边老老实实前往活动室，多少有点奇怪，但总归能证明我对自己的生活还是抱有一丝期望的。
漫长的社团活动很快就结束了。
在这期间，我和谭宣将准备好的经费交给言溪，然后五个人聚在一起仔细商量该收购一些怎样的书籍。言溪的提议是各种类型的都要引进，并且要专挑著名作家的代表作。这点我表示认同，其他三人也没有异议。
毕竟借此吸引学生入社只是一方面的问题，而另一方面是为了让活动室更加有文学社的样子，总不能等到其他社团的人来参观我们活动室时，见到一副死气沉沉的氛围，脱口而出“文学同好会怎么一本像样的书都没有啊？”这种话吧？
有关书架的问题也不用担心，学校仓库还有多余的小型书柜，向管理员或者校方申请就可以直接借用。
我们又在活动室闲聊了一会，等到将近黄昏的时候才陆续离开。学校的学生已经所剩无几了，只留下几对结伴的朋友还在小道上行走着。
我和谭宣就是其中的一份子。
就在要走出校门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教学楼一楼拐角处有三名女生正粗鲁地推搡着某人，看体型似乎也是女生。
难道是发生争执了吗？
我尽量想去看清是谁，但距离实在太远，要分辨出样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其实我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安心回家，这对我没有损失。但我想在下午放学的时间段，这场难以被注意到的骚动很有可能会变成暴力事件。
“谭宣，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我打声招呼就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谭宣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但我没有做出更多的解释。
大概是为了躲避监控，四名女生溜进楼梯间。
我悄悄从墙后窥视里面的情况。
麻烦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童雨梦，包括昨天欺负她的三名学生全都在场。
“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来想做什么？”
童雨梦脸上看不出畏惧之色，看来完全不怕这三个人会对她做些什么。
“别装傻。你最近和莫段接触的次数很多啊，明明知道莫段是赵敏喜欢的人，却一直勾引他，故意的吧？”
“我没有。”
三名充满不良气息的女生将童雨梦围住，把她逼到墙边不让她逃走，但童雨梦就算在这种情况也不慌张，并向对方的话予以否认。
“哈？你的意思是我们错怪你咯？”
“装作一副无辜的模样，就是靠着这张脸博取莫段信任的吧？”
其中一名女生抓起童雨梦的头发，强行扯起她低着的脑袋。那精致的脸庞上，此刻看不出任何表情。
“很痛的。”
童雨梦吐出这么一句话，但我没觉得她有真实体会到痛楚。
“你还知道痛啊？话说…我看你这张脸很不爽啊。要不要把它弄烂算了？”
童雨梦被按在墙上，没有想要反抗的迹象，该说是已经生无可念，还是毫不在意呢。
“你这种眼神啊真的让我火大啊…！”
一名女生从口袋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类似于水果刀的折叠刀。
事态朝严重的方向发展，想要坐视不理不可能办到。
可童雨梦出奇的冷静，对这种显然易见的危险情况丝毫没有感到焦急与混乱。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眸，等待着什么到来一般。
折叠刀缓缓移向童雨梦的脸颊，若真被这种利器伤到脸，留下伤疤是必然的。
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童雨梦的瞬间，我冲进楼梯间，迅速逼近准备实行暴力手段的女生，抓住她拿刀的手腕，限制住她的行动。
根据这名女生的力度我能感受到，她是认真的。
而面对近在咫尺的刀具，童雨梦依然无动于衷，完全就是在等着被对方划破脸颊。
“喂，你是谁啊？”
“你几个意思？难道说你想帮她？”
拿刀的女生恶狠狠地瞪着我，如果我没有控制住她，那把刀很有可能就会朝我挥来了。
“你是真打算下手吧。”
“偷听和偷看这两种行为都不可取啊。”
“比起我，你的行为才更加严重吧。”
“怎么，你是她的追求者吗？想通过英雄救美这种老掉牙的套路博取这个臭女人的好感吗？我说你啊，被她清纯的外表给欺骗了，她背地里可不知道和多少男生有牵扯。”
看来我们两人之间产生了天大的误会。
“我和童雨梦不熟，你的推测无法成立，我只是单纯的…见义勇为？”
我还在思考自己用词是否不太恰当，那名女生就开始奋力反抗起来。
但男生占据体力和力量这两者上的优势，所以就算另外两个人帮忙也无济于事。
“够了。这不关你的事吧？”
童雨梦吃力地挤出这句话。抬起头，不带任何表情地看着我。
“走廊可是有监控的，假如你出点什么意外，我可是会构成同伙之一。”
我并没有说谎。走廊确实处于学校的监视下。监视摄像头是二十四小时的开机状态，如果产生了问题，影像会被挖出来当作证据。说这些话不仅仅是为了告诉童雨梦我不会就此收手，也是要让三名女生感到害怕，并且警告她们，只要童雨梦出事，一定会被追究责任。
显然，震慑很快就起效了。其中一名女生担忧地看向被我限制住行动的女生。
“喂，陈怡蓉，要不算了吧，走廊好像真的有监控，我们进来应该全被拍到了。”
原来拿折叠刀的女生叫陈怡蓉啊。和名字给我的文静不相符，性格十分暴躁呢。
她不甘心地砸了一下嘴。用力甩了甩手臂，想要摆脱我。
“放开我，恶不恶心啊？”
我倒是对她说的话不怎么在意，但看样子她们好像就此罢休了。
我拽住陈怡蓉，将他拉开童雨梦身边，保持一定距离后松开手。
“给我等着。”
临走前，陈怡蓉再次瞪了我一眼，仿佛是想记下我的样貌。
等楼梯间只剩下我和童雨梦两个人时，沉默包围我们。
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蹲坐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哭泣。她压根没有恐惧感，更多的是无力。就这样慢慢靠着墙壁滑下身子，坐在地上，环抱弯曲的双腿，将脑袋埋在两腿之间。
我没有说话，只是在旁边不停等待。因为我知道她迟早会开口的，这也是我没有离开的原因。
一个人再怎么对周遭的一切不幸感到无所谓，也难免会有脆弱的时候。———那就是自己痛苦的遭遇被旁人瞧见。
在封闭环境相处的情况如果持续下去，就算是平常互相讨厌的两人，在心理上彼此间的距离也会暂时缩短距离。人就是这样。
我认为童雨梦不是那种能够忍受真正意义上孤独的人。换句话来说，不存在可以接受孤独的女生。
如果不在这里帮助童雨梦彻底解决她内心深处的阴影和困境，事情只会越来越麻烦。
“想知道为什么吗。”
童雨梦稍微冷静下来。
“总之不可能是因为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吧。”
童雨梦缓缓抬起头，但没有正眼看我。
“最开始，班上有一名女生是她们长期的欺凌对象，课本上被乱画涂鸦或笔记被撕，这些都还算捉弄。慢慢的她们变本加厉，把女生被拳打脚踢的样子录下来，当作班上的笑料。也曾经当着同学的面拉下她的裙子。也有体育课后外套被藏起来的状况。被逼去和一点都不喜欢的男生告白。被强行抬进有人的男卫生间里锁着。”
“后来我终于看不下去了，某一天我在女生被欺负的时候现身维护她，并威胁那些人，只要再敢欺负班上的同学，我就向校方告状，最少都会停学处理。这个方法确实管用，在此之后，女生没有受到过任何欺凌。因为受害者变成我了。”
“你自己都说了，让学校处理她们至少会停学一段时间长长记性，但你至今为止都没有付诸行动。”
“如果这样做的话，其他同学就会受到欺负。”
童雨梦眼神变得有些落寞。
“所以你打算独自一人忍受。接受这样的事实就会变得轻松吗，这种舍己为人可不会青史留名。”
“椅子被喷上油漆，放在书桌里的图钉，或包装成礼盒邮寄给我的动物尸骸，我全都记得。就像惯例一样，我在厕所里被人泼水也不是一两次了。我比谁都清楚经历这些事情的痛苦。我的问题解决了，就会有下一个同学需要品尝这份屈辱。”
童雨梦一直隐藏着的泪水终于溢出眼眶，接着滑落下来。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呢。”我猜她一定这样想。
牺牲自己帮助他人。完全就是白痴想法。就算这么做先前的受害者也不会打心底里感激你，只会抱有“总算结束了”的侥幸心理。
比企谷八幡说过。
“自己可以改变它”“以后都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这只是顺应了这个垃圾一般的冷淡且残酷的世界，承认自己的失败诞生出来的自我安慰，只是用漂亮话装饰起来连自己都要欺骗罢了。
接受事实。这是强者的思维方式，没有那个能力就强求这种事情才是最有问题的。
“改变自己，世界就会随之改变”这种事，是不可能的。不论是已经成型的对自己的评价，还是早已经存在的人际关系，都不可能轻易地朝积极的方向改变。
这名少女十分清楚的明白这一点。
我想正是因此，她才从未坚定地决心不要让人欺负。
“乖乖接受是错误的方法。”
“我只有这么做。”
“觉得自己拯救了其他人吗。认为自己就是正义吗。这种想法在我看来相当愚蠢。不好好做出改变，你是想高中三年都活在这种黑暗地带吗。”
我强势的语气让童雨梦一时间哑口无言，但她还是略微生气的瞪了我一眼。
“被你救下来的那名女生，后来有和你接触过吗。”
“没有。”
童雨梦很平静的吐出这句话。
我曾听过一句话。
大家互相帮助，一起成功，一起幸福什么的，不过是种理想。现实中，有人幸福，就必定有人被抛弃；有人光鲜，就必须有人满身泥泞。
这是对等关系。
就像从来不存在“世界和平”一样。
“我想也是。世界上有两种人，聪明人跟笨蛋。而你就是那个彻头彻尾的笨蛋。你明明知道的吧，你去帮助她，却没人帮助你，现实摆在你面前，你依旧选择逃避。”
“无所谓了。”
童雨梦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准备离开。
道理童雨梦都懂，但她还是坚持自己的做法。为别人牺牲自己，却得不到回报，这是常有的事情，但问题严重到损害利益时，就该迅速做出改变。这并不是特别困难。
“我叫林柒。”
“什么意思。”
“你明天有空吗？我想介绍一个女生给你认识。发生这种事，班里的同学应该没人愿意和你做朋友吧。”
“你是在可怜我吗，抱歉，我不需要。而且你说错了一点，我有很好的朋友。”
“赵敏？”
“你认识她？”
童雨梦略微惊讶的看着我。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
这个反应让我有些意外。我便顺势撒个小谎。
“算是吧。”
童雨梦秀眉微蹙。
“你别把这件事告诉她。”
“理由呢。”
“总之不许说。”
“明天中午下课后来九班。”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童雨梦明显生气了，过了两三秒才给我一个答复。
“我考虑一下。”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走出楼梯间。
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我也松了口气。
总之，待会和谭宣商量一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