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府,厨房。
蕾文站在终于捞干净的锅前,漏勺一扔,重重地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玛莲女士此时也正好来到边上。
“捞完了?剩下东西清理一下,你可以去休息一会儿,等午餐了。”
“那这锅汤汁……”
“倒了,以后这种不体面的问题不用多问。”玛莲说着,招呼着客厅女仆去准备着出餐了。
蕾文竖起耳朵,听着玛莲等人的脚步渐渐消失在拐角处。目光四下一扫,没有更多人待在厨房里了,就又把那锅架到了灶台上。还另取了个没来得及洗的小锅,捞了点没倒掉的油。
“浪费还有理了,迟早带人给你贵族扬了……”
嘴上念叨着,手上也没闲着,她把那些块茎扔进水桶,搓洗一下,就看到了棕黄色的表皮。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她咧开嘴笑起来,“他们总是不太愿意去接受这种看起来古怪的东西……要不以后卖点食谱?也不失为一种致富选择。”
细白的手指上下翻飞,清洗,切块,很快就案板上就多出了一小堆土豆条。稍加清洗,沥干水分,裹上一层淀粉,就可以投进烧热的油锅之中了。
“嗞喇——”看着薯条在锅中上下翻滚,她甚至有一种潸然泪下的冲动。所谓穿越,真没有想象中那般好玩。她没有外挂,没有背景,甚至于接触世界的钥匙——语言,都是现学的。但是在这一刻,她终于短暂地回到了那些不需要为生存担忧的日子,悠闲地站在灶台前,哼着歌,期待着美食慰藉肠胃和心灵。
“喂,女仆,说你呢,这是在做什么?”蕾文的沉浸未能持续很久,一道颇为臭屁的少年声音便从旁边传来。
“呃啊!”以为自己不干正事被抓到,她闻声一抖,转过身去,见到一个比她稍矮的少年,然而此人身上衣物颜色和饰品都显示出一种华贵的复杂,一看就知道不是可能什么一般人物。
蕾文意识到这小子地位指定不低,连忙把视线放低到地
,“少爷为何来此烟熏火燎之处,尚不合您贵族之尊,还请移步……”
“怎么现在仆役说话都这么七拐八弯的——现在看着我,然后告诉我你在做的是什么。”
蕾文终于把视线抬起来,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此人长着一头耀眼的金发,双瞳是清澈的蓝绿颜色,衣服的面料泛着光滑的反光,还饰有金边纹路,皮肤白皙,显然不是什么经常走到太阳下的主,身材匀称,应是有过各类锻炼,气宇不凡,显示着一种贵气——活脱脱一个玛丽苏小说的男主配置。
“穷人的吃食罢了,配不上少爷这般身份……”然而,由于某些懂得都懂的原因,这里并不会有怎样奇妙的展开。
就纳闷了,这个小少爷暗自思索起来,今天有贵客来访,他可是特意穿了最体面的那套衣服——绝对是那帮泥腿子平时见都见不着的等级,而她的反应里面竟然没有一丝惊讶?有点意思……带着好奇心理的,他开始把目光聚焦在这名女仆身上。
在蕾文这边看来,事情似乎并没有如她所希望的那样发展。这贵少的眼神开始毫不掩饰地上下扫视起来,最后定格于她的双眸,令她不自主地感到一阵恶寒。这会她算是知道一直被人盯着看是啥感觉了。
而在小少爷这边,则是直接开始在心里评头论足起来:墨黑的发色,相当少见;皮肤上也没有长期日晒的痕迹,应当是没做过什么户外的营生;双眼里是瑰丽的玫红色——这个颜色,连他自己都只是听说过而未尝一见;听说是外国流亡来的,应当不是作假……不过这都没有赶快垫一下肚子重要——正式宴会大抵是顾不上吃饭的。于是,他还是把目光放到了锅中哗哗作响的神秘餐点上。
“好了没?”
感性上讲,蕾文现在就恨不得一巴掌掀到这贵少脸上:你丫都准备开宴会了,我也好声好气劝你走了,你还要来我这抢吃的,你怕不是有点那个大病,需要电一电那种……
然而她的理智狂叫着制止了她的大胆想法——来这还没几天呢,就直接上手把贵族揍了,命不要啦?
最后,她不情不愿地把忙活了好一会的薯条从锅里捞了出来,撒上细盐,翻弄了一阵,拉着一张相当难看的臭脸,端给了那个小少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您’ 的薯条,小 心 烫。”
也许是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薯条上,这贵少并没有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异常。看起来他是是真的饿了,也没顾得上什么贵族礼仪,直接上手,拈起一根吹了吹就往嘴里送。
酥脆的表皮在口中裂开,在这个油炸食品尚不流行的时代为他带来了相当新奇的口感体验;从肉菜残汁里撇出来的油又给薯条增添了香辛料与蛋白质的香气……他手上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起来,一次一撮地抓着往嘴里塞。
蕾文看他那狼吞虎咽的模样,摸摸肚子,最后还是没忍住,不合礼仪地往贵族的盘子里伸出了手。
不出意外的,少爷闲着的手就拍了过来。
“你的礼仪去哪了?礼仪课怎么过的?”
周围没别人,蕾文也不惯着他:“您还问我这个问题?闯进厨房,二话不说抢了别人的食,您的美德去哪了?”
少爷还在咀嚼的嘴停了下来,直勾勾地看着她,有点愣神——现在的仆役懂的东西怎么这么多了?
这也不对啊,什么时候轮到仆人教他做事了?他脑子里转了一大圈才回过味来:“我、我要炒你啊!”
“材料是小贩送的,油是要准备倒掉的,契约是早就签好的,您家是需要名声的;”蕾文毫不相让,“况且,你把我炒了,你也吃不到了。”
看他将要发作,她又补充:“听我说,你先别急,先好好想想——谦虚而谨慎的发言,也是贵族美德。”
“又是贵族美德……”他登时如戳破了的皮球一般泄了气。
“我才是贵族吧?!啥时候轮到你个仆役来教我美德啊?”
“我虽因战争流离,但家父曾小有家资,供我学习,了解各地风土人情……总之,我知道这些东西。”蕾文不慌不忙地搬出早就拟好的设定——反正这些贵族基本就一个尿性,美德就是筐,啥好往里装。
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少爷!您在这吗?”
闻声,少爷脸色大变,两股战战,几欲先走,“那啥,我、我先走了,你别说我来过!”
“好好……”然后蕾文就看着他在厨房门口和那人撞了个满怀。
这下有得乐了。蕾文心想。
“少爷,您要是再继续有这般不体面的表现,我可要和老爷告状了!”
“可是我真的饿了!再说了,宴会上基本都顾不上吃,我预先填下肚子还不行了?”
“饿了叫下人去拿便是,亲自来这烟熏火燎之处可不合贵族身份!”
“你看这哪有下人给我使唤啊,有点事情就全忙去了,不还得我自己来……”
说着,俩人同时把目光转向一旁看热闹的蕾文。
蕾文正想着边吃边乐呢,薯条还没拿到手里,她就感觉事情不太对劲:“?”
那个疑似家庭教师的老人走到她面前:“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女仆?”
“是的,初来乍到,不甚熟悉,请多包涵……”
“看着手艺还挺可以。”说着,他也拈起一根薯条,扔进嘴里。接着他和那贵少一样,也是不过瘾似的,端着碟子一撮撮地往嘴里送,“味道很不错!”
他想起来,前段日子夫人确实有招个伴读的打算,把她招进来好像就是这样想的。但是不知怎的,又把她安排到了玛莲手下做这种粗活——明明她也识字,人也机灵,看起来明明是块不错的料……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为课堂引入一些新鲜气息“那么,你就来做少爷的陪读人吧……”
“俺乡野之人,也不懂甚么礼数……”她还是想混过去。
“事少钱多。”他言简意赅地抛出了饵。
“当竭尽全力以侍!”
看得出来她确实缺钱,先生沉吟一下,开口道:“……那我先去和老爷说明这回事,你们可以先熟悉一下。”就走出了厨房。
少爷又靠到蕾文边上,“那啥,女仆啊……”
“蕾文 · 布鲁奈特,少爷,请问您作为贵族对人的尊重放哪去了?说一句‘小姐’很难吗?”
他尬笑一下:“弗雷德 · 哈特福德 · 肯特,”然后他又突然正色,“同时我认为你应当有作为仆役的自觉,日常应当使用尊称……”
“好的弗雷德,没问题弗雷德。”
“……”又被蕾文呛了一回,他也不做声,只是埋头吃。
某年月日,蕾文 · 布鲁奈特制作了世界上第一份薯条,并一根儿都没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