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落抱着牛皮袋子在废墟中奔跑着。
小镇的房屋大部分已经彻底垮塌，只剩一根根焦黑的石柱。
它们立在白雪之中像是一群墓碑。
这有些奇怪。
很明显是一次大火灾焚尽了这些建筑物。
可居民们就算要离开，也用不着多此一举把自己的故乡给烧了吧？
为什么那个叫半夏的女孩还留在这里？
或许这个煤矿小镇的事情并非那么简单，以至于她不愿意告诉自己。
跑着跑着，他感觉自己脚下吃不住力。
好像一脚踏进了棉花里。
“这怎么还有个坑啊！”
东西撒了一地，他半身埋在厚雪之中。
这有一个大坑，但刚刚过去的暴风雪将它掩埋盖住了。
看上去和旁边的雪地并没有什么不同。
苏落一边暗骂着倒霉，一边伸手抓住一旁黑色的枯枝爬出雪坑。
但他握紧那“枯枝”奋力起身的时候，感受到一股异样的触感，手掌触电般的缩回。
那是一只冻结的残破手臂，被烧得像是焦炭一样。
“死人……”
冻死饿死的人他见得多了，但被这样活活烧死的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迅速的爬出了坑洞的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段残肢，满是震惊。
“你到底还在瞒着我什么？”
后半夜，闻着满屋子焦糊味的苏落有些失眠。
半夏已经睡着了，他用墨蓝色的双眼盯着她。
盯着那双拥有火焰一样胎记的双手……
被火焰灼烧以后，居然丝毫未伤。
脑海中不断的出现下午的看见的残骸。
“不太可能……”
这是他第三次说出这句话，但就是没法完全说服自己。
她似乎有很多的东西都藏着掖着，对于自己一起离开的邀请也没有回复。
明明知道继续呆在这里必死无疑。
在圆月从层云中钻出的时候，门开了。
突然涌入的一小股冷空气似乎并没有打扰到少女的安眠。
提灯摇晃着，黎明前的冷风冻得苏落的十指僵硬。
一只手抓着铁铲，一只手抓着提灯。
凭着大概的记忆找回了下午的那个地方，他要看清楚那具尸体。
但随着挖掘的进行，每一铲下去双眉就越皱越紧。
没有填埋泥土，面上只有一层浮雪。
而雪层之下，尸体不止一具。
应该说多得已经没法细数了。
无数黑色的脆渣和新雪混在了一起。
那些尸体一部分堆积在坑底，一部分躺在地面。
低温保留了他们死前的最后动作。
挣扎。
冷汗沿着他的脖颈流下，很快结成了冰珠。
“这些都是什么……”
偏斜的月光下墓碑一样的石柱拉出了细长的剪影，和废墟一起将他包围了起来。
那些焦黑残躯一齐伸着手。
仿佛在乞求救赎，或是将他也拉入地狱。
苏落感觉自己正身处一场灾祸的正中心，甚至还用铁铲刨着死者的坟墓。
“你现在都看见了。”
半夏几乎无声的出现在石柱的影子之中。
鬼魅一样的声音穿透了寂静的雪原。
“这些是谁？怎么一回事？！”
“你的疑问，滨海镇的居民。”
“可你说他们已经离开了！”
“我说了谎。”
眼前这个好像不是那个名叫半夏的女孩。
她的发丝在微风中飘荡着，红瞳鲜艳得要流出血泪一样。
或者说，这才是她。
自己一直以来都被欺骗了。
“他们全部都被烧死了，可你没事？你一个人活到了现在。”
“因为就是我杀了他们，一百四十个人，一百四十个火中灼烧的灵魂。”
“为什么！”
那个精灵一样的少女幻象正在一点点的破碎。
名为半夏的魔女整一步一步踏着碎片走来。
无法接受的苏落想知道一个理由。
好像只要这个女孩有一个正当的理由，自己就可以把心中的正义丢到一边。
去包庇她这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因为，我想这么做。”
“不......”
“因为我是魔女。”
半夏一步一步的走来，她的双手缠绕起了烈火。
苏落后退了几步，右手拔出了腰间的骑士剑。
他不想举剑，他本想将这个妹妹一样的女孩带走，离开这片荒原。
但半夏一步一步的走来。
那火焰是如此炽热，以至于他感觉自己都快要被点燃。
“你知道魔女是什么样的东西。”
“你不是骑士么？践行正义的时候到了。”
半夏用力握住了他的剑，将其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锋锐的剑刃划开了她的皮肤，鲜血不停的从掌心的伤口涌出。
但还未等落入冰雪，就被魔焰蒸发殆尽。
“魔女并非不死的，现在你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行。”
对于骑士来讲，有什么比这更荣耀的呢？
苏落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他浑身都在颤抖。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们并非为自己，为家人为联邦。而是应当为剩下的所有人而战。”
“你们将成为人类的长剑与坚盾，成为对抗绝望最伟岸的壁垒。”
“斩去世间的一切不义，你们拥有高贵的狮心，帝皇亦无权加冕。”
“哥哥，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魔女，骑士长，妹妹。
他们的声音重合到了一起。
“疯了！都疯了！”
剧烈的颤抖之下，苏落扔掉了骑士长剑。
头也不回的奔向雪原。
呜！！！
汽笛声再次撕扯着寒夜。
这是一次懦弱的逃跑，但趁现在他还来得及逃走。
听着机械逐渐远去，半夏跪坐在了地上。
“很好，这才是正常的。”
苏落想要带半夏离开。
但他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如果继续欺骗他利用他的善良。
让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灾祸从冰封的牢狱带回人间。
那自己岂不是成为了真正的魅惑人心的恶魔？
就算他自己没有发现真相，半夏也要告诉他。
只是那种对温暖幻想一直拖住了她，让她迟迟无法出口。
她以为会死在暴风雪。
但没有。
她以为自己现在会大声哭泣。
但没有。
她以为有人能够拯救自己。
但没有。
双手徒劳的在雪中反复擦试着，直到四周的积雪都融化成了温热的泪水。
她以为这样能够平息烈火。
但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