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死的永遠娘

作者:长生果 更新时间:2023/2/10 20:30:59 字数:2832

斧钺铮铮,旗鼓笙笙。

戎马铁甲踏碎了老皇帝的永生大梦,亦揭开了新皇帝的图治新章。

国号康,开永定元年!

天下永定,万民永康。

何等威风,何等大志啊!

哈哈哈……

可惜,这皇上啊,只看得到那汴京城中的繁华安康,却是不知这万里原野中的饥冷困苦。

但这百姓嘴里的苦,又怎么配进得了天子的耳呢?

上求皇恩不得,下唤地公不应。

真到了那大荒大灾的时候,这民便是求,也只能求到那鬼妖一路的头上了。

但……鬼妖的交道,又怎么是好打的呢……

…………

汴京七十里外,安糠县。

这安糠县呐,本是叫安康县。

但谁让这皇帝老子啊,取了个康的国号。

这若是还顶着安康的名头,岂不是要造皇上的反?

安糠安糠,便是有命有粮,倒也真是个好兆头。

在这世道里啊,饿不死就算得上大福大德啦……

但这名字呐,可当不了饭吃。

庄稼想着丰收,那太阳雨水可是半毫都缺不得的。

此去汴京近百里,那京城中的水道又怎么可能为这小小的安糠县分出条岔来?

人在这儿,想活着啊,光是为了不饿肚子,就得哭天嚎地似的求着天老爷赏口饭吃。

否则,少了两场雨,多了几片云,可都是庄家汉子们受不起的折腾啊。

但,这天子都不肯听他们的话,老天爷又怎么肯听呢?

地缺了水便要使肩膀去挑,虽是把那老茧都给磨出了血,但终也算是有点办法。

但若是庄稼缺了太阳,那可真是除了吃斋念佛,半点法子都没了。

可就算再怎么折腾,这没太阳照着的穗子,也抽不出多少麦粒来。

等到把京城的官老爷们都喂饱了,庄稼汉子们就剩下了一地的春种,哪还有什么填肚子的口粮?

远在天边的神佛求不来赐赏,那便只能委身于近处的妖鬼。

就算是缺了手眼,漏了肚肠,也总比一家人,一村人都跟着饿死好吧?

这安糠县里,还真就有这么一位妖神大人,住在那后山的神居里。

这村里啊,人人都知道那妖神大人就是妖,可谁敢去触这霉头?

传闻呐,这上百年下来,那位大人还是一幅豆蔻少女的模样,是靠着天天饮处子鲜血永葆青春。

村中年年猎兽祭祀,每二十年还要选芳龄适中的少女进山伺候,却是只见人进,不见人出。

恐是那些女孩子家啊,早就不知道成了林子中哪块土下的骨头渣子了。

但即便如此,又有谁敢去说个不是呢?

村里的几百口人命全靠这位妖神大人养着,若是秋收不好,村口在临冬时便会莫名多出小山般的山兽尸体,撑着一村人熬过寒冬。

二十年一条命,一年几百条命。

这个帐,谁都会算。

数数日子,今年又该有个苦命的女儿家进山咯……

…………

安糠县的后山,算得上是半个险峰。

一侧是悬崖,一侧是陡坡。

这上山的路只有一条,这路也只通一个地方。

那就是这山上的神居。

虽然那妖神大人从未亲口提过,但这一代代地传下来,一辈辈地讲下来,一年年地活下来,这魔窟啊,也就被说成了神居。

也是。

若不是心善的神佛,谁会去管这些凡人的死活?

说那神居里是妖怪在住着的,都是诽谤!

安糠县的人们,年纪越大,便越是信这个道理。

他们会拄着拐棍,在村口驼着背指给你看,说连那上山的小路,都是神给开的哩。

那路啊,可窄,又可颠。

就是那村中随处可见,坑洼不平的土路。

但越是向山上走,却变得越发平整。

愈走愈宽,愈走愈平。

等到了半山腰,那路都变成了石子铺成的官道模样。

庄稼汉子哪里见过这样的路哟。

每二十年带着女子上山的时候,老人家都会和随行的汉子们叮嘱,把人送到石子路上,他们就不能再跟着向前了。

那前面的,就是妖神大人的路,不是他们能踩上去走的。

顺着石子路向上,拐过最后一道山腰上的急弯,传闻便是那妖神的神居了。

有人曾讲,说那神居门口有大大的,高高的门框,柱子和数一般高,匾框上用大红色刻着好看的图案。

妖神大人就坐在神居的门口,长长的头发像柳树枝似的,伸出去老远老远。

村里的人都当他是在吹牛,他怎么可能亲眼见过妖神大人的神居,甚至还见过妖神大人呢?

若不是看在他年幼无知的份上,免不了一顿村民的毒打。

于这安糠县中的人来说,妖神大人,神居,这是碰不得,说不得,也打探不得的东西。

老老实实地供着才是他们该做的事情。

神居是什么样子的,妖神大人是什么样子的,不是他们这些庄稼汉子该打听的事……

…………

“豁大人,用午膳吧?”

“不必了,晚上也只准备你自己的便可。”

“是。”

“绿篱,今年是你来的第几年了?”

“第二十年了。”

“知道了,你去忙吧……”

穿着深衣的妇女躬身退下,只留那坐在神居门口的少女呆呆地望向天空。

说来也怪,为何这深山之中的妇人能穿得起深衣?

圆袖似规,领方似矩,背后垂直如绳,下摆平衡似权,冠平如衡。

集规、矩、权、衡、绳五则一体的深衣,当是大家小姐才能穿得起。

还有那个端坐于地的少女是什么身份?

为何能让身着深衣的人称她为——“大人”

看她模样不过及笄之年,脸蛋确实称得上是秀丽,但却看不出那些达官贵人之后身上所有的贵气。

浅浅的柳叶眉,浅樱色的唇瓣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和白皙的皮肤相得益彰。

轻翘着的桃花眼半眯着,许是被正午的太阳刺得有些睁不开来,弯成两道小小的月牙儿。

素色的交领右衽衣长及臀,袖长及腕,但袖口却不若一般的款式那般紧窄,反而是如同拂袖般敞开。

腰间是藏青的束带,从那袄服的缝隙中,还能看见她下半身穿着的带褶短裙。

若是说这女孩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便是那头延出数米去的黑色长发了。

如瀑般的青丝在正午的烈阳下闪着奇特的光泽,似是想说明它们并非普通的头发。

清风拂过,将树林中的叶子拍得沙沙作响,却没能将少女的长发吹起半根。

只有那缕耳旁的鬓发轻轻地动了动。

“又二十年了吗……”

很难想象这是如此模样的少女会发出的感慨。

她那及笄之年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芳年二十的女子该有的相貌。

又二十年?

或许也对。

那几米长的头发,可不是十几年便能长出来的。

常人留发,即便是寻那些臂展夸张的人来丈量,一月也不过生长半寸。

少女的长发从神居的大门一路延伸至神龛旁的假山,少说也有数丈之长。

细细算来,光是这头发,就要留上个数百年。

身处这神居之中,被穿深衣的女子称作大人,还留着一头数百年才能长成的长发。

少女的身份呼之欲出。

她便是这神居中的妖神。

那个安糠县百姓年年祭祀,求其庇护的妖神。

谁又能知道,那个嚷着自己见过妖神的小孩说的是真话呢?

她叫豁。

是一只妖。

一只都快忘了自己庇护此方百姓多久的妖。

一只在这里等着,等到自己都快忘了在等什么的妖。

“绿篱——”

豁的声音提高了些,叫着那个刚刚被她挥退的女子。

“豁大人,怎么了?”

或许是因为正在用午膳吧,名为绿篱的女子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我当初告诉你说,你是第几个来着?”

“二十一。”

哦……已经四百二十年了啊……

我得记住才行。

起码,得先记到下个孩子上山前,还要告诉她,她是第二十二个。

不然,就记不清了……

…………

豁。

大妖。

年四百九十七。

已于安糠县后山神居中定居四百八十年。

四百八十年间,其色不改,其声不衰,其寿不减,其力不散。

她身上的一切仿佛在四百八十年前就已经凝固。

唯有那黑色的头发,足足长出了六米多。

四百九十七年前,豁诞于安糠县十五里外的一处古战尸骨坑和乱葬岗交界地。

四百八十年前,她正式定居于安糠县后山神居。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偏僻至极的村子。

就算有,那人也早就变成地里的黄土了。

不过,能让一位大妖在某处逗留如此之久。

想必,其中定有些什么缘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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