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钺铮铮,旗鼓笙笙。
戎马铁甲踏碎了老皇帝的永生大梦,亦揭开了新皇帝的图治新章。
国号康,开永定元年!
天下永定,万民永康。
何等威风,何等大志啊!
哈哈哈……
可惜,这皇上啊,只看得到那汴京城中的繁华安康,却是不知这万里原野中的饥冷困苦。
但这百姓嘴里的苦,又怎么配进得了天子的耳呢?
上求皇恩不得,下唤地公不应。
真到了那大荒大灾的时候,这民便是求,也只能求到那鬼妖一路的头上了。
但……鬼妖的交道,又怎么是好打的呢……
…………
汴京七十里外,安糠县。
这安糠县呐,本是叫安康县。
但谁让这皇帝老子啊,取了个康的国号。
这若是还顶着安康的名头,岂不是要造皇上的反?
安糠安糠,便是有命有粮,倒也真是个好兆头。
在这世道里啊,饿不死就算得上大福大德啦……
但这名字呐,可当不了饭吃。
庄稼想着丰收,那太阳雨水可是半毫都缺不得的。
此去汴京近百里,那京城中的水道又怎么可能为这小小的安糠县分出条岔来?
人在这儿,想活着啊,光是为了不饿肚子,就得哭天嚎地似的求着天老爷赏口饭吃。
否则,少了两场雨,多了几片云,可都是庄家汉子们受不起的折腾啊。
但,这天子都不肯听他们的话,老天爷又怎么肯听呢?
地缺了水便要使肩膀去挑,虽是把那老茧都给磨出了血,但终也算是有点办法。
但若是庄稼缺了太阳,那可真是除了吃斋念佛,半点法子都没了。
可就算再怎么折腾,这没太阳照着的穗子,也抽不出多少麦粒来。
等到把京城的官老爷们都喂饱了,庄稼汉子们就剩下了一地的春种,哪还有什么填肚子的口粮?
远在天边的神佛求不来赐赏,那便只能委身于近处的妖鬼。
就算是缺了手眼,漏了肚肠,也总比一家人,一村人都跟着饿死好吧?
这安糠县里,还真就有这么一位妖神大人,住在那后山的神居里。
这村里啊,人人都知道那妖神大人就是妖,可谁敢去触这霉头?
传闻呐,这上百年下来,那位大人还是一幅豆蔻少女的模样,是靠着天天饮处子鲜血永葆青春。
村中年年猎兽祭祀,每二十年还要选芳龄适中的少女进山伺候,却是只见人进,不见人出。
恐是那些女孩子家啊,早就不知道成了林子中哪块土下的骨头渣子了。
但即便如此,又有谁敢去说个不是呢?
村里的几百口人命全靠这位妖神大人养着,若是秋收不好,村口在临冬时便会莫名多出小山般的山兽尸体,撑着一村人熬过寒冬。
二十年一条命,一年几百条命。
这个帐,谁都会算。
数数日子,今年又该有个苦命的女儿家进山咯……
…………
安糠县的后山,算得上是半个险峰。
一侧是悬崖,一侧是陡坡。
这上山的路只有一条,这路也只通一个地方。
那就是这山上的神居。
虽然那妖神大人从未亲口提过,但这一代代地传下来,一辈辈地讲下来,一年年地活下来,这魔窟啊,也就被说成了神居。
也是。
若不是心善的神佛,谁会去管这些凡人的死活?
说那神居里是妖怪在住着的,都是诽谤!
安糠县的人们,年纪越大,便越是信这个道理。
他们会拄着拐棍,在村口驼着背指给你看,说连那上山的小路,都是神给开的哩。
那路啊,可窄,又可颠。
就是那村中随处可见,坑洼不平的土路。
但越是向山上走,却变得越发平整。
愈走愈宽,愈走愈平。
等到了半山腰,那路都变成了石子铺成的官道模样。
庄稼汉子哪里见过这样的路哟。
每二十年带着女子上山的时候,老人家都会和随行的汉子们叮嘱,把人送到石子路上,他们就不能再跟着向前了。
那前面的,就是妖神大人的路,不是他们能踩上去走的。
顺着石子路向上,拐过最后一道山腰上的急弯,传闻便是那妖神的神居了。
有人曾讲,说那神居门口有大大的,高高的门框,柱子和数一般高,匾框上用大红色刻着好看的图案。
妖神大人就坐在神居的门口,长长的头发像柳树枝似的,伸出去老远老远。
村里的人都当他是在吹牛,他怎么可能亲眼见过妖神大人的神居,甚至还见过妖神大人呢?
若不是看在他年幼无知的份上,免不了一顿村民的毒打。
于这安糠县中的人来说,妖神大人,神居,这是碰不得,说不得,也打探不得的东西。
老老实实地供着才是他们该做的事情。
神居是什么样子的,妖神大人是什么样子的,不是他们这些庄稼汉子该打听的事……
…………
“豁大人,用午膳吧?”
“不必了,晚上也只准备你自己的便可。”
“是。”
“绿篱,今年是你来的第几年了?”
“第二十年了。”
“知道了,你去忙吧……”
穿着深衣的妇女躬身退下,只留那坐在神居门口的少女呆呆地望向天空。
说来也怪,为何这深山之中的妇人能穿得起深衣?
圆袖似规,领方似矩,背后垂直如绳,下摆平衡似权,冠平如衡。
集规、矩、权、衡、绳五则一体的深衣,当是大家小姐才能穿得起。
还有那个端坐于地的少女是什么身份?
为何能让身着深衣的人称她为——“大人”
看她模样不过及笄之年,脸蛋确实称得上是秀丽,但却看不出那些达官贵人之后身上所有的贵气。
浅浅的柳叶眉,浅樱色的唇瓣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和白皙的皮肤相得益彰。
轻翘着的桃花眼半眯着,许是被正午的太阳刺得有些睁不开来,弯成两道小小的月牙儿。
素色的交领右衽衣长及臀,袖长及腕,但袖口却不若一般的款式那般紧窄,反而是如同拂袖般敞开。
腰间是藏青的束带,从那袄服的缝隙中,还能看见她下半身穿着的带褶短裙。
若是说这女孩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便是那头延出数米去的黑色长发了。
如瀑般的青丝在正午的烈阳下闪着奇特的光泽,似是想说明它们并非普通的头发。
清风拂过,将树林中的叶子拍得沙沙作响,却没能将少女的长发吹起半根。
只有那缕耳旁的鬓发轻轻地动了动。
“又二十年了吗……”
很难想象这是如此模样的少女会发出的感慨。
她那及笄之年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芳年二十的女子该有的相貌。
又二十年?
或许也对。
那几米长的头发,可不是十几年便能长出来的。
常人留发,即便是寻那些臂展夸张的人来丈量,一月也不过生长半寸。
少女的长发从神居的大门一路延伸至神龛旁的假山,少说也有数丈之长。
细细算来,光是这头发,就要留上个数百年。
身处这神居之中,被穿深衣的女子称作大人,还留着一头数百年才能长成的长发。
少女的身份呼之欲出。
她便是这神居中的妖神。
那个安糠县百姓年年祭祀,求其庇护的妖神。
谁又能知道,那个嚷着自己见过妖神的小孩说的是真话呢?
她叫豁。
是一只妖。
一只都快忘了自己庇护此方百姓多久的妖。
一只在这里等着,等到自己都快忘了在等什么的妖。
“绿篱——”
豁的声音提高了些,叫着那个刚刚被她挥退的女子。
“豁大人,怎么了?”
或许是因为正在用午膳吧,名为绿篱的女子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我当初告诉你说,你是第几个来着?”
“二十一。”
哦……已经四百二十年了啊……
我得记住才行。
起码,得先记到下个孩子上山前,还要告诉她,她是第二十二个。
不然,就记不清了……
…………
豁。
大妖。
年四百九十七。
已于安糠县后山神居中定居四百八十年。
四百八十年间,其色不改,其声不衰,其寿不减,其力不散。
她身上的一切仿佛在四百八十年前就已经凝固。
唯有那黑色的头发,足足长出了六米多。
四百九十七年前,豁诞于安糠县十五里外的一处古战尸骨坑和乱葬岗交界地。
四百八十年前,她正式定居于安糠县后山神居。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偏僻至极的村子。
就算有,那人也早就变成地里的黄土了。
不过,能让一位大妖在某处逗留如此之久。
想必,其中定有些什么缘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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