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今日,便莫要唤我豁大人了

作者:长生果 更新时间:2023/2/10 20:45:57 字数:3771

五日。

相较于漫长到无法想象的数百年时间,五日似乎短的有些过分。

但对绿篱而言,这五日她等得极为漫长。

胡思乱想夜不能寐,甚至连豁都被她不停歇的翻身声吵得无法入睡。

好等歹等,五日后的这天终于是到了。

今日是秋收开始,也是新的巫女被村民们送上山的日子。

今日是猎兽开张,也是旧的巫女从神居离开生活的日子。

绿篱换下了那身穿了二十年的深衣,套上了龙凤褂,穿上了红喜裙。

看着那凤冠霞帔,三十多岁的她上一次如同今日这般紧张,还是在二十年前。

“绿篱,可想好了?”

“豁大人,您……您跟我一起去吧,留您在这深山神居中,我……”

她有些激动,更是有些焦急。

明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那根食指挡住了嘴唇,堵回了喉中。

“既已定了念头,便莫要多想了。”

豁把食指从绿篱的唇上移开,轻轻地点了点她的面颊。

昨日,她已替绿萝开过面了。

于出嫁前日,取红线两支互相绞合,替待嫁女子拔除面颊汗毛,乃称开面。

她现在,是在替绿篱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堂,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豁的声音很轻,不像一般的梳头婆那般大声吆喝,使得街坊四邻均能听见,便知道了是这家的女儿要出嫁。

这偌大的神居内,三舍大屋,前院后厅,却也只有她和绿篱两人居住。

这梳头辞啊,是豁念给绿篱听的。

替她扎好发,将那凤冠霞帔放在身旁,豁起身走出屋舍,不多时,便端了两碗和合饭回来。

一碗端在手里,一碗递给绿篱。

“来,绿篱,吃口和合饭。”

豁端着碗在绿篱的对面坐下,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轻笑。

反倒是绿篱,低着头接过饭碗,却是不肯抬起头来。

这和合饭中,花生、玉米、红枣、桂圆和大小米均是清晰可见。

豁夹了一小口,看着不肯动筷子的绿篱,轻轻地笑了笑,站起身来抚着她的头顶。

“绿篱,是这饭不好吃吗?”

掌心处传来了微微颤抖的触感,豁没有催促,只是轻轻地抚着,抚着……

啪嗒——

一滴水珠不知从哪里落下,滴进了绿篱的碗中。

她端起了碗,用还有些颤抖的手拿紧筷子,轻轻夹了口饭,送进嘴里。

不好吃。

和合饭只是图个吉祥的意思,把这么多东西煮在一起,怎么会好吃?

桂圆的苦,红枣的甜,花生的香,玉米的糯,混杂着今年第一批从稻田中收获的新米味道。

单拎出一样都可圈可点,但混在一起却让人有些难以下咽。

但绿篱却不知为什么,就是不肯放下手中的碗筷,有些固执地一口口吞咽。

直至那一碗和合饭见底。

只是不知为何,那空碗中却多出了点点水珠。

豁没有拦着她,只是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摸着她的脑袋。

“徐娘半老之年亦可成家,绿篱,大喜的日子,若是哭得久了,红着眼睛可不是要让夫家笑话?”

“豁……豁大人……”

一开口,那先前还能强忍住的哭腔便暴露无余。

绿篱抬起头来,蓄满眼泪的眸子中一片模糊,带着体温的眼泪从她的眼眶滑下,逐渐冷却,滴落,在地上溅起一湾小小的水痕。

豁举起了衣袖,轻轻地替她擦了擦眼睛。

“绿篱,今日便莫要唤我豁大人了。”

“不,我……”

“别急,我怎会不认你呢?”

看出了这个比自己小四百多岁女子的焦急,豁揉了揉她的脸颊,任由绿篱扑进了自己的怀里。

“二十年了,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除了这一身衣裳,一车嫁妆,便再无其他。”

“但,女子出嫁,又怎能没有母家相陪?”

“我活得太久了,久到忘记了许多事情,久到没法当你的母亲。”

“但若是不嫌弃我这四百多岁的妖,今日,便唤我一声「婆婆」吧。”

语罢,豁将手伸向了自己鬓眉,细微的白芒闪过,那耳旁的两缕鬓发已成了两串纤细的手链。

“这个呀,是我送给你的,成婚了之后,你和你的夫家便一人一个,就当是婆婆替你们讨的,求平安吉祥的符子。”

绿篱将头抬了起来。

三十岁的人了,哭成这副样子,多不成模样啊。

她也知道啊,知道今天是自己大喜的日子,不该掉金豆豆的。

但绿篱舍不得。

舍不得这座自己呆了二十年的神居,舍不得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屋舍,更舍不得自己陪了二十年的豁。

是豁看着她,陪着她。

让她从一个战战兢兢上山的女娃,长成了一个姱容修态的女子。

也是她看着豁,陪着豁。

在那神居门前呆呆望天,从早到晚,见着那孤寂的影子在地上画出一道道轮回。

绿篱清楚。

不,她何止是清楚,她是不忿。

豁是妖,是大妖,却非大恶。

她做的最多的事,无外乎在那树影斑驳中望着空廖的山路。

像是在等着什么。

绿篱问过,豁也答过。

但那之后,绿篱便再也不愿去想。

这般孤寂的等待,这般苦楚的命运,凭何要落在豁的身上?

她也劝过,也求过。

但当她也爱上了自己丈夫的时候,她便不劝不求了。

「绿篱,你会懂的,如果有天,你愿意为了和谁在一起而离开,你便能懂了……」

豁是这么说的。

没有说谎。

绿篱当日的不屑在她身上的嫁衣面前不值一提

绿篱确实懂了,但此刻仍觉痛彻心扉。

她懂,她知道自己劝不动豁。

就如同她似的,无论今日的心再怎么痛,她都会穿上这身嫁衣……

若只可如此,那便笑吧。

所以,绿篱笑了。

哭得泗涕横流,却笑了出来。

哽咽着,抽泣着,颤抖着,用强压着哭腔的声音,绿篱朝豁笑着

“好……好,谢谢……婆婆……”

豁也笑了。

边笑边用衣襟擦着绿篱脸上的眼泪。

豁没哭。

她很久没哭了。

她已经很久不会哭了……

说实话,她替绿篱高兴。

想来,虽有离别不舍,但此刻,还应是称心之情更多吧?

绿篱寻到了自己所喜的夫家,不必陪着一个不死的怪物在密林中老去。

如此,虽是在这儿蹉跎了前半生,但后半生的日子,也能快活不少吧……

哽咽着声音,模糊着目光,绿篱将豁递来的那两串纤细的手链紧紧地捏在手心里。

带上凤冠披上霞帔,最后再放下那红盖头。

豁笑了笑,牵起绿篱的手,一步一步地引着她朝屋外走去。

在那大院中央,正落着一架镶着大红绒花,长两丈,宽四尺的八抬大轿。

那轿子里外,早已被豁给洒满了谷豆。

“谷豆搬好,新娘上轿。”

扶着绿篱稳稳地坐进轿子,放下遮帘,豁数丈长的黑发无风自动,顷刻间便铺满了轿底。

“吉时,起轿。”

黑色的长发将沉重的轿子从地面托起,将一旁的豁也托着浮在了空中。

若是有旁人在此,恐怕是要吓得两股战战,腿麻脚软了。

毕竟,豁可是大妖啊。

御物浮空,无风远飞这些事,对她而言,不过尔尔。

可坐在轿中的绿篱并不畏惧。

她早已习惯。

若不然,这神居中的柴米油盐,让她一届女子下山背行,怕不是早就把她累倒了。

…………

“东家,我们真是在这儿接亲吗?”

雍阜城东城门外三里处,一只接亲的队伍正站在官道的尽头上,朝着眼前的密林中来回眺望。

为首那身穿大红婚衣的男子旁,一个书生模样打扮的家伙正皱着眉在说些什么。

“东家,你莫不是被人给唬了?这荒郊野岭的地方,怎么可能接得到亲?”

“你若是不愿等,回家收拾东西离去便是。”

碰了个钉子的男人讷讷地退了回去,脸上却还有些不服的神色。

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接亲?能有飞禽的唳声就不错了。

正当他为今日此行的庞大花费头疼,不知回去该如何顶账时,接亲队中的骚动打断了他的思考。

“快看快看,真来了,东家说的是真话。”

“贼老天,我还以为东家是得了失心疯。”

来了?

谁来了?

不会真能在这儿接到亲吧?

他急忙左右环视,四周除了密林草木之外仍无其他东西。

转过头来,刚想训斥那些造谣生事的家伙,却发现他们都在梗着脖子向天上看去。

天上?

顺着那轿夫的目光,男子慢慢地转过脖子,瞳孔便猛然缩紧。

他看到了一个在天上飞的轿子。

一个被无数发丝托起,一个十五六少女站在一旁,正从天上缓缓降下的轿子。

这里……真……真能接得到亲?!

巨大的震惊褪去后,便是难以形容的恐慌。

他不是这雍阜城本地的人,而是因为犯了事,才被他父亲罚到这里的家中旁系来帮忙做事。

原本生活在汴京的男子认出了那个一头长发,貌若及笄的人。

那是妖!

那一定是妖!

他们,他们是怎么敢和妖扯上关系的?!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神,他扭头想跑,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发软,根本迈不动步子。

斩妖师……要去请斩妖师!

幸运的是,在近百人的接亲队伍中,他怪异的举止被其他人热闹的吆喝给掩住了。

不过,即便他窜出人群,不知死活地朝着豁叫嚷,豁应该也不会在意的。

为首的那位被称为东家的男子向豁躬了一礼,脸上带着些腼腆的笑。

豁轻笑着,也朝他点了点头。

“小子,日后莫要负了绿篱。”

豁将长发从花轿下抽走,让轿夫们上前把花轿接了过去。

“您放心,我日后若有半点对不起绿篱的地方,自当天打雷劈,小子发誓。”

“好啦好啦,赌咒发誓的好话就留给你的娘子听吧,你该回去了,我在这儿看看便好。”

“是。”

那穿着婚衣的男子转过身来,脸上挂着喜不自胜的笑容。

甚至还没等那领头的司祭开口,他便着急地吆喝了出来。

“起——轿——!”

花轿摇摇晃晃地抬起,便要跟着那人走了。

也就是在这时,豁听到了从轿内传出的声音。

“婆婆,近日,我听启公子说,附近有斩妖师现身,您独自在神居中,请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若是放不下婆婆,得空时回门来看看我,也不要紧的。”

“嗯……”

望着逐渐远去的花轿,豁的脸上总挂着淡淡的笑。

绿篱的担心不无道理,但却没有被豁放在心上。

四百多年了,天下那么多斩妖师,总会有些经过安糠县的。

但……结果如何呢?

安糠县中存着传言,说那些上山的女孩子家,都成了不知埋在哪块土下的骨头渣子了。

这传言哪,半真半假。

假的是女孩子家,真的是骨头渣子。

若不是那些村民送进山的女孩成了尸骨,那还能是谁呢……

豁可是大妖。

活了四百多年的大妖。

这天下没有人能取走她的性命。

即便是她自己愿死,她也死不了。

这便是豁。

花轿经过城门,转了个弯,便看不到踪影了。

豁回过头去,朝着安糠县的方向,慢慢地向空中飘去。

可不能回去晚了。

今日,还有人要上山呢。

而此时的安糠县中,一位身背横刀的女子敲开了村头那户人家的大门。

虽说是带着兵器,但她脸上却无什么凶恶之色,反倒是有些怯怯的笑了笑。

声音清脆。

“大娘,可否在您这儿讨口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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