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觉得……有些冷清呢。”
豁如同往日那般,在神居的门栏下坐着。
只是这神居中,少了个人而已……
“说起来……今日上山的孩子,是第几个来着……”
抬起头来,望着空中有些刺眼的太阳,豁慢慢地阖上了眼睛。
那阳光透过她薄薄的眼皮,化成一片橘色。
罢了。
舞剑吧。
屋舍中传来破空之声,眨眼间,一把通体乌黑,看不出半点光泽的宝剑便落在了豁的手中。
和平常的宝剑不同,豁手中的这把剑,模样有些怪异。
既无尖头,又无剑锋,圆头钝边,倒有些似一条薄薄的木鞭。
当豁失了那久坐的耐性时,便会想起她的剑来。
她不愿出门,也不喜跑跳。
舞剑,许是她唯一舒展身体的办法了。
骄阳之下,她站在那宽阔的庭院中,举起了手中的剑。
她的剑舞得极美,亦舞得极险。
身后那极长的,原本铺散在地上的发丝,不知何时已飞舞在了半空。
乌光熠熠,莲步翩翩。
她的剑不似将军那般杀伐果断,一刺一挑间夺人性命。
她的剑不似舞女那般阴柔连绵,一抹一提间滞若凝水。
她舞得慢,舞得缓,慢得像是在流连,缓得像是在难舍。
她舞的剑,不为杀人,不为悦人,却似是为了忆起什么。
那乌黑的长剑在她纤细的手指中扬起,再缓缓落下,于空中划出个缺了些许的半圆。
似那夜,从天的西边升起,从东边落下。
豁就这么舞着。
她已经许久未舞剑了。
也许久没人看她舞剑了。
这次,舞得久些,舞得忘我些,也不打紧吧……
…………
“姑娘,怎只有你一人走这山路?”
半山腰,正战战兢兢,一人走在石子路上的女孩,被眼前这个从林中突然钻出的家伙惊了个半死。
听清了这来人的女声后,她方才把这涌到眼角的泪珠给忍了回去。
可定睛一看,这来人风尘仆仆,背上还悬着把明晃晃的横刀,本就似惊弓之鸟般的女孩终于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好苦的命哟。
要上山来给这妖神当祀礼不说,路上居然还能遇到盘山打劫的匪患。
自己又无财,又无色,这女匪岂不是要拆了自己的骨头,好拿回去做那山寨的大椅?
“哎哎,你别哭啊。”
悲从心中来,正在劲头上的女孩哪肯听这来人解释,一屁股坐在那石子路上,抱着脑袋只知埋头痛哭,哪像是听得进话?
这可把那人给急坏了。
又是哄,又是骗,好容易才止住这女孩的哭声。
刚想着问些话,但话还没问到一半,女孩却又嚎了起来。
“姑娘,方才送你上山的那几个男人呢?我看他们怎么……哎哎哎!你怎么又哭了?”
她这不问还好,这话一问出嘴,那女孩的心中又是凄凉一片。
她好苦的命哟。
将路人认成山匪的惊吓还没褪去,便又想起了这此行上山的目的。
她可是来给那妖神作祀礼的呀!
若是说的难听些,那便是把她当成了点心,送进妖怪的嘴里去。
这小小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家,怎么能不哭。
那来人似是被这女孩的哭声扰得手足无措,思忖了片刻,竟是表情一横,抬手将背后的横刀拔了出来。
锵啷——
这清脆的出刀声倒是把女孩吓得不敢作声了。
被妖神吃掉是吓人,但面前这刀,也是抹了脖子便能杀人的利器啊。
不过,她拔刀,却不似是为了恐吓这女孩。
几缕浓郁的白气从她口中飘出,被一旁的女孩看在眼里,被惊得揉了揉眼睛,似是见了鬼。
要知道,这秋收时节虽有少许寒凉,但仍是大家伙穿着麻布短衣的时候。
白雾出之于口,三伏亦如隆冬。
这女子……是武师?
正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女子手中的横刀上,尖锐的刀鸣声开始响起。
刀不动而其声先至,声不至而其势先鸿。
这女子就是武师!
安糠县虽是个又小又穷的地方,但村中也有些进过城的男人,在那武会上见过武师。
和他们讲的一样,面前的女子,是武师大人!
这才觉出自己犯上的女孩慌忙跪下,刚想磕头,便被一只手给抓住了肩头。
“莫怕莫怕,今日有我在此,就是神仙来了都伤不着你。你叫什么?”
“二……二丫,爹娘都叫我二丫……”
忍着不敢吸溜进去的鼻涕,女孩用喉中的气顶着鼻子,声音走调地答着。
这乡野中的女子哪有什么正经的名字。
父亲都是些大字不识的农夫,母亲又只知整日做工持家,起个好唤些的贱命叫着便是,还能省下请书生起名的铜板。
“二丫,你今日上山是为何事?那些男人又为何送你至半途就回头下山?”
“大人,我……”
“莫叫大人了,听着别扭,我姓黎,叫有功,今年十九,你叫声姐姐便好。”
“黎……黎姐姐……”
二丫低着头从地上站起,她的膝盖被路上的石子硌出了不少痕迹,还有那么几粒小小的砾石粘在它们硌出的小窝里,摇摇欲坠地不肯落下。
“是这样的……”
…………
有功刚一进村时便觉得有些怪异,那替她开门的大娘十分爽快,不仅让她灌了个水饱,还塞给她两张炕熟的苞米馍。
只是当她问起这周遭的异事鬼怪时,对方那一幅讳莫如深的样子让她忍不住好奇。
没有便说没有,何必摆出一幅遮遮掩掩的模样呢?
她自是起了疑心,而后又恰巧在村尾遇见了那群带着二丫进山的男人,便在林子中悄悄跟上,想着瞧个究竟。
谁知这群家伙只走了一半山路便将二丫丢在了原地,只留这孩子一人呆在山上。
耐不住性子,她便从这林子中钻了出来,拦住了二丫的去路。
接下来……便是刚刚发生过的事了。
…………
“什么?山上有妖?!”
“那……那是妖神大人……”
二丫怯怯的,垂着头轻声纠正。
她不敢得罪这面前的武师,更不敢在这妖神的地盘上编排对方的不是。
只能惶恐地向不知身在何处的妖神表达着自己的尊敬。
她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丫头罢了,哪有像武师那般徒手裂石,挥刀断树的本领。
这坏话若是让妖神听了去,自己岂不是落了个妄加议论的罪名?
若是被妖神大人嫌恶,那自己恐怕就真的只能给对方当点心了。
“什么妖神,不过是欺民食人的妖怪罢了!怎值得你们这般尊畏!带我上山去,我今日便要斩了它!”
大人呐……
斩不得,斩不得啊……
您便是要斩,也莫要让我带路啊。
若是您去斩妖却被吃了,那我可如何是好啊……
退上一步,若您真的将这妖神给斩了,那村里的几百口子该怎么养活哟。
我那连米汤都吃不上的弟弟妹妹,岂不是要跟着我一起下去了……
虽是这么想着,二丫却是半个不字都不敢向外吐。
她怕,自己若是说了什么错话,惹怒了这位武师,自己恐怕就要先成那刀下亡魂了。
但她又喜,若是妖神真被斩了,那她便不用上山,去做那妖神的祀礼了。
谁不想活着……
被那青面獠牙的妖怪一口口吞吃,心肝肚肠都要流一地,那得有多痛啊……
她怕呀,她怕得腿脚都没力气了。
但她不能转头下山。
自己死了,换得来几百口人的活。
自己不死,便一家人跟着下地府。
一条命和几十上百条命。
这账,她算得清,也得算清。
“黎……黎姐姐,您若是想见妖神大人,顺着这路向山上走便是了……”
“我晓得了,你快些下山吧,莫要在这山路上磨蹭,若是晚些遇上豺狼便糟了。”
收刀入鞘,有功转过身,刚欲顺着山路继续前行,听见身后的动静,又皱了皱眉转过头来。
“你不下山,还跟着作何?”
二丫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全然不似有下山的打算。
“我……我不能下山,要先见了妖神大人……”
“你……罢了,那你跟紧些,莫要在半路上被大虫叼走了去。”
有功正欲训斥,但看见女孩那怯得让人心疼的眸子,又将涌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罢了……不过是个孩子,等动起手来,便知道逃了。
跟着就跟着吧。
抿了抿嘴唇,有功开始运气,丹田处散发的暖意逐渐流遍全身,张口之间,呼出了一串长长的白雾。
不知道这只妖的脑袋,分量够不够……
…………
锵——
正挑在空中的剑突然顿了顿,豁停下了舞剑的动作,转过头来,将目光投向了那石子路的转角。
这是……真气?
这是谁家的孩子,这般天赋怎么没修武习军?
不……这般厚重的真气不像是生得先天……
是绿篱提过的那个斩妖师吗?
那便不奇怪了。
豁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这山上也不是第一次来斩妖师了。
她虽然是大妖,周身妖气早就收敛于内,五感不精之人连她的身份都识不出来,不会暴露身份。
但山下的村民们知道啊,知道这山上有她这么一位大妖,还在山下年年祭祀。
时间久了,自然也就会有闻风而来的家伙。
不过,会信山野农夫们杂论闲谈的家伙们,也都多是些投机取巧的人罢了。
祓除了几只滥妖便趾高气昂,二话不说拔刀乱砍的家伙她见得多了。
更有甚者,上山后见豁容貌清秀又识不出她是妖,知晓了这神居中只有她和侍奉在旁的巫女后,竟欲行不轨之事。
甚至想斩她们人头,杀良冒功。
这些个东西,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她埋进了这山中的黑土里,化成了来年柳树的新芽。
不过这次来的这个……好像有点意思。
真气浓郁,气息扎实。
不像是先前那些拿着符纸乱扔,只知投机的滥货。
练出这么一身真气,却死在这糟糠之地也太过可惜了。
若不是大恶之徒,便饶他一条性命好了……
不过这般无礼地提刀上门,总要吃点苦头才能放他离去。
嗯……便剃个他光头好了。
这般有些恶趣味地想着,豁提着剑,慢慢朝着神居门口走去。
客人登门,主人哪有不迎的道理?
她拎着那把乌黑的长剑,站在神居高大的门栏之下,遥遥地望着那远处的拐角。
她能逐渐感觉到来人的位置了。
似是有两个。
是遇到这次上山的孩子了吗……
愿与孩童作伴,似是个心性还不错的人呢。
啊,来了。
豁正这么想着,便已见着了那出现在拐角处的人影。
她的双目何其敏锐,虽是隔着老远,却已是看清了那来人的面孔。
怎么是个女子?
等等?!
这张脸……
…………
铮——
横刀出鞘,刃鸣远飘。
有功将那横刀握在手里,皱着眉看向了不远处的神居门栏。
豁的身影虽小,但在那门栏下也是清晰可见。
“二丫,我再说一遍,你拿着这个,不许再向前半步,一旦开战,我要你立刻朝山下跑,听到了吗?”
将身上背着的刀鞘塞进女孩的怀里,不放心地又嘱咐了一遍,直至二丫点头称是,她才迈开步子,运着真气朝豁走去。
她平日刀不离身,那刀鞘早被她的真气给浸透,虽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但寻常人放在身上,倒也能吓开那虎豹野兽。
此般,便再无后顾之忧。
有功的眸子里满是凝重,她习武练气十数年,气感出众,自是能感觉出豁的不俗。
那藏在少女的外表下,仿佛山岳般庞大的妖力……
自己打不过……
应该是打不过的……
那便要多争些时间,让二丫逃下山去。
此尊大妖在山上郁居数百年,应该是有什么理由,不能轻易离开。
这丫头只要跑出山,应该就安全了……
咬了咬牙,有功将手中的横刀又攥紧了几分。
起码……
多拖一会儿……
绷紧心弦,迈着沉重的步子,有功一步步朝着豁走去。
提防着门栏下不知何时会突然暴起的大妖,不知怎得,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明明如临大敌的是自己,但迈步向前的也是自己。
真是的……
我为何不逃啊……
虽是这般自嘲着,但她的步子却未曾慢下半分。
一步……再一步……
终究是在向前……
黎有功的心神已然是紧绷到了极致。
越是靠近豁,她便越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奇快。
再近些……
再近些,我便能斩到她……
再怎么说,一刀都斩不出,也太丢脸了些。
真气灌入横刀,锋刃发出的刀鸣愈发尖锐,将她自己的耳膜都刺得有些生疼。
已经够近了。
这一刀若是斩结实了,即便是大妖,也一定是要吃些苦头的。
她举起刀,看着离自己已然只有三步之遥的豁,周身真气如浩浩江水般腾流。
这一刀一定能斩中!
这么近,她躲不掉的!
牙关紧咬,有功似是在催促自己,用力到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但她手中的刀却不知怎的,就是挥不下去。
我为什么砍不下去……
这四周明明没有运转的妖力,没有飘扬的阵旗,亦没有什么夺人性命的机关。
她的刀刃前,没有半分阻力。
可她就是挥不下这刀。
没法对着眼前这个,正朝她流着泪,挂着笑的大妖,挥下她手中的刀。
铛啷——
金属落地的响声是那般清脆。
有功手中的横刀仍然高举。
是豁手中的长剑,突然滑落在地。
她向前走了两步,似是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朝着有功伸出手来。
有功看得清楚。
那纤细的手指正在轻轻颤着。
“啊……啊……”
她颤抖着嘴唇,似是说不出什么话来,便只能发出些不明所以的叹息声。
似哀;
似喜;
似惊;
似怒;
有功有些不知所措。
她想躲,这大妖伸来的手上,说不定有什么夺人性命的法术。
但不知怎的,她的脚像是在原地生了根,竟连半步都退不回去。
她只好将那高举的横刀放了下来,横在胸前,警告着对方。
“你别……!!”
有功的眼睛突然瞪大些。
她的脸上传来了些陌生的触感。
豁似是没看到那拦在她脖颈前的横刀,直直走了过来。
她本应该趁机直接一刀斩下对方首级的。
但不知为何,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将刀退了回来。
但慌忙退刀,却终归是慢了些。
那覆着真气的刀刃,将豁白皙的脖颈划出了一条伤口。
殷红的鲜血渗出,染红了她身上素色的交领右袄。
但豁看起来却毫不在乎,甚至都没看上一眼那差点斩下自己首级的横刀。
她只是盯着有功。
那对眸子里,除了有功的脸之外,再无其他。
豁探出了手,有些犹豫,有些畏惧。
她像是在伸手去碰一个空中的水泡那般小心翼翼。
当她触及有功脸颊的那一刻,当温暖的触觉从指尖涌向大脑的那一刻。
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轻轻地摸着。
不时摇头,不时点头。
不时哭,不时笑。
不对,这么说不对。
她又在摇头,又在点头。
又在哭,又在笑。
看得有功手足无措,连手中的刀都不知该落在何处。
但她却有些想要。
想要轻轻伸手抱住面前这只妖。
她莫名觉得,自己以前好像这么做过……
终于,豁又一次开口了。
声音带着颤抖,带着埋怨,带着惊喜,带着无法掩盖的难以置信。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