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作者:长生果 更新时间:2023/2/13 20:52:11 字数:4983

“怎觉得……有些冷清呢。”

豁如同往日那般,在神居的门栏下坐着。

只是这神居中,少了个人而已……

“说起来……今日上山的孩子,是第几个来着……”

抬起头来,望着空中有些刺眼的太阳,豁慢慢地阖上了眼睛。

那阳光透过她薄薄的眼皮,化成一片橘色。

罢了。

舞剑吧。

屋舍中传来破空之声,眨眼间,一把通体乌黑,看不出半点光泽的宝剑便落在了豁的手中。

和平常的宝剑不同,豁手中的这把剑,模样有些怪异。

既无尖头,又无剑锋,圆头钝边,倒有些似一条薄薄的木鞭。

当豁失了那久坐的耐性时,便会想起她的剑来。

她不愿出门,也不喜跑跳。

舞剑,许是她唯一舒展身体的办法了。

骄阳之下,她站在那宽阔的庭院中,举起了手中的剑。

她的剑舞得极美,亦舞得极险。

身后那极长的,原本铺散在地上的发丝,不知何时已飞舞在了半空。

乌光熠熠,莲步翩翩。

她的剑不似将军那般杀伐果断,一刺一挑间夺人性命。

她的剑不似舞女那般阴柔连绵,一抹一提间滞若凝水。

她舞得慢,舞得缓,慢得像是在流连,缓得像是在难舍。

她舞的剑,不为杀人,不为悦人,却似是为了忆起什么。

那乌黑的长剑在她纤细的手指中扬起,再缓缓落下,于空中划出个缺了些许的半圆。

似那夜,从天的西边升起,从东边落下。

豁就这么舞着。

她已经许久未舞剑了。

也许久没人看她舞剑了。

这次,舞得久些,舞得忘我些,也不打紧吧……

…………

“姑娘,怎只有你一人走这山路?”

半山腰,正战战兢兢,一人走在石子路上的女孩,被眼前这个从林中突然钻出的家伙惊了个半死。

听清了这来人的女声后,她方才把这涌到眼角的泪珠给忍了回去。

可定睛一看,这来人风尘仆仆,背上还悬着把明晃晃的横刀,本就似惊弓之鸟般的女孩终于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好苦的命哟。

要上山来给这妖神当祀礼不说,路上居然还能遇到盘山打劫的匪患。

自己又无财,又无色,这女匪岂不是要拆了自己的骨头,好拿回去做那山寨的大椅?

“哎哎,你别哭啊。”

悲从心中来,正在劲头上的女孩哪肯听这来人解释,一屁股坐在那石子路上,抱着脑袋只知埋头痛哭,哪像是听得进话?

这可把那人给急坏了。

又是哄,又是骗,好容易才止住这女孩的哭声。

刚想着问些话,但话还没问到一半,女孩却又嚎了起来。

“姑娘,方才送你上山的那几个男人呢?我看他们怎么……哎哎哎!你怎么又哭了?”

她这不问还好,这话一问出嘴,那女孩的心中又是凄凉一片。

她好苦的命哟。

将路人认成山匪的惊吓还没褪去,便又想起了这此行上山的目的。

她可是来给那妖神作祀礼的呀!

若是说的难听些,那便是把她当成了点心,送进妖怪的嘴里去。

这小小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家,怎么能不哭。

那来人似是被这女孩的哭声扰得手足无措,思忖了片刻,竟是表情一横,抬手将背后的横刀拔了出来。

锵啷——

这清脆的出刀声倒是把女孩吓得不敢作声了。

被妖神吃掉是吓人,但面前这刀,也是抹了脖子便能杀人的利器啊。

不过,她拔刀,却不似是为了恐吓这女孩。

几缕浓郁的白气从她口中飘出,被一旁的女孩看在眼里,被惊得揉了揉眼睛,似是见了鬼。

要知道,这秋收时节虽有少许寒凉,但仍是大家伙穿着麻布短衣的时候。

白雾出之于口,三伏亦如隆冬。

这女子……是武师?

正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女子手中的横刀上,尖锐的刀鸣声开始响起。

刀不动而其声先至,声不至而其势先鸿。

这女子就是武师!

安糠县虽是个又小又穷的地方,但村中也有些进过城的男人,在那武会上见过武师。

和他们讲的一样,面前的女子,是武师大人!

这才觉出自己犯上的女孩慌忙跪下,刚想磕头,便被一只手给抓住了肩头。

“莫怕莫怕,今日有我在此,就是神仙来了都伤不着你。你叫什么?”

“二……二丫,爹娘都叫我二丫……”

忍着不敢吸溜进去的鼻涕,女孩用喉中的气顶着鼻子,声音走调地答着。

这乡野中的女子哪有什么正经的名字。

父亲都是些大字不识的农夫,母亲又只知整日做工持家,起个好唤些的贱命叫着便是,还能省下请书生起名的铜板。

“二丫,你今日上山是为何事?那些男人又为何送你至半途就回头下山?”

“大人,我……”

“莫叫大人了,听着别扭,我姓黎,叫有功,今年十九,你叫声姐姐便好。”

“黎……黎姐姐……”

二丫低着头从地上站起,她的膝盖被路上的石子硌出了不少痕迹,还有那么几粒小小的砾石粘在它们硌出的小窝里,摇摇欲坠地不肯落下。

“是这样的……”

…………

有功刚一进村时便觉得有些怪异,那替她开门的大娘十分爽快,不仅让她灌了个水饱,还塞给她两张炕熟的苞米馍。

只是当她问起这周遭的异事鬼怪时,对方那一幅讳莫如深的样子让她忍不住好奇。

没有便说没有,何必摆出一幅遮遮掩掩的模样呢?

她自是起了疑心,而后又恰巧在村尾遇见了那群带着二丫进山的男人,便在林子中悄悄跟上,想着瞧个究竟。

谁知这群家伙只走了一半山路便将二丫丢在了原地,只留这孩子一人呆在山上。

耐不住性子,她便从这林子中钻了出来,拦住了二丫的去路。

接下来……便是刚刚发生过的事了。

…………

“什么?山上有妖?!”

“那……那是妖神大人……”

二丫怯怯的,垂着头轻声纠正。

她不敢得罪这面前的武师,更不敢在这妖神的地盘上编排对方的不是。

只能惶恐地向不知身在何处的妖神表达着自己的尊敬。

她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丫头罢了,哪有像武师那般徒手裂石,挥刀断树的本领。

这坏话若是让妖神听了去,自己岂不是落了个妄加议论的罪名?

若是被妖神大人嫌恶,那自己恐怕就真的只能给对方当点心了。

“什么妖神,不过是欺民食人的妖怪罢了!怎值得你们这般尊畏!带我上山去,我今日便要斩了它!”

大人呐……

斩不得,斩不得啊……

您便是要斩,也莫要让我带路啊。

若是您去斩妖却被吃了,那我可如何是好啊……

退上一步,若您真的将这妖神给斩了,那村里的几百口子该怎么养活哟。

我那连米汤都吃不上的弟弟妹妹,岂不是要跟着我一起下去了……

虽是这么想着,二丫却是半个不字都不敢向外吐。

她怕,自己若是说了什么错话,惹怒了这位武师,自己恐怕就要先成那刀下亡魂了。

但她又喜,若是妖神真被斩了,那她便不用上山,去做那妖神的祀礼了。

谁不想活着……

被那青面獠牙的妖怪一口口吞吃,心肝肚肠都要流一地,那得有多痛啊……

她怕呀,她怕得腿脚都没力气了。

但她不能转头下山。

自己死了,换得来几百口人的活。

自己不死,便一家人跟着下地府。

一条命和几十上百条命。

这账,她算得清,也得算清。

“黎……黎姐姐,您若是想见妖神大人,顺着这路向山上走便是了……”

“我晓得了,你快些下山吧,莫要在这山路上磨蹭,若是晚些遇上豺狼便糟了。”

收刀入鞘,有功转过身,刚欲顺着山路继续前行,听见身后的动静,又皱了皱眉转过头来。

“你不下山,还跟着作何?”

二丫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全然不似有下山的打算。

“我……我不能下山,要先见了妖神大人……”

“你……罢了,那你跟紧些,莫要在半路上被大虫叼走了去。”

有功正欲训斥,但看见女孩那怯得让人心疼的眸子,又将涌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罢了……不过是个孩子,等动起手来,便知道逃了。

跟着就跟着吧。

抿了抿嘴唇,有功开始运气,丹田处散发的暖意逐渐流遍全身,张口之间,呼出了一串长长的白雾。

不知道这只妖的脑袋,分量够不够……

…………

锵——

正挑在空中的剑突然顿了顿,豁停下了舞剑的动作,转过头来,将目光投向了那石子路的转角。

这是……真气?

这是谁家的孩子,这般天赋怎么没修武习军?

不……这般厚重的真气不像是生得先天……

是绿篱提过的那个斩妖师吗?

那便不奇怪了。

豁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这山上也不是第一次来斩妖师了。

她虽然是大妖,周身妖气早就收敛于内,五感不精之人连她的身份都识不出来,不会暴露身份。

但山下的村民们知道啊,知道这山上有她这么一位大妖,还在山下年年祭祀。

时间久了,自然也就会有闻风而来的家伙。

不过,会信山野农夫们杂论闲谈的家伙们,也都多是些投机取巧的人罢了。

祓除了几只滥妖便趾高气昂,二话不说拔刀乱砍的家伙她见得多了。

更有甚者,上山后见豁容貌清秀又识不出她是妖,知晓了这神居中只有她和侍奉在旁的巫女后,竟欲行不轨之事。

甚至想斩她们人头,杀良冒功。

这些个东西,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她埋进了这山中的黑土里,化成了来年柳树的新芽。

不过这次来的这个……好像有点意思。

真气浓郁,气息扎实。

不像是先前那些拿着符纸乱扔,只知投机的滥货。

练出这么一身真气,却死在这糟糠之地也太过可惜了。

若不是大恶之徒,便饶他一条性命好了……

不过这般无礼地提刀上门,总要吃点苦头才能放他离去。

嗯……便剃个他光头好了。

这般有些恶趣味地想着,豁提着剑,慢慢朝着神居门口走去。

客人登门,主人哪有不迎的道理?

她拎着那把乌黑的长剑,站在神居高大的门栏之下,遥遥地望着那远处的拐角。

她能逐渐感觉到来人的位置了。

似是有两个。

是遇到这次上山的孩子了吗……

愿与孩童作伴,似是个心性还不错的人呢。

啊,来了。

豁正这么想着,便已见着了那出现在拐角处的人影。

她的双目何其敏锐,虽是隔着老远,却已是看清了那来人的面孔。

怎么是个女子?

等等?!

这张脸……

…………

铮——

横刀出鞘,刃鸣远飘。

有功将那横刀握在手里,皱着眉看向了不远处的神居门栏。

豁的身影虽小,但在那门栏下也是清晰可见。

“二丫,我再说一遍,你拿着这个,不许再向前半步,一旦开战,我要你立刻朝山下跑,听到了吗?”

将身上背着的刀鞘塞进女孩的怀里,不放心地又嘱咐了一遍,直至二丫点头称是,她才迈开步子,运着真气朝豁走去。

她平日刀不离身,那刀鞘早被她的真气给浸透,虽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但寻常人放在身上,倒也能吓开那虎豹野兽。

此般,便再无后顾之忧。

有功的眸子里满是凝重,她习武练气十数年,气感出众,自是能感觉出豁的不俗。

那藏在少女的外表下,仿佛山岳般庞大的妖力……

自己打不过……

应该是打不过的……

那便要多争些时间,让二丫逃下山去。

此尊大妖在山上郁居数百年,应该是有什么理由,不能轻易离开。

这丫头只要跑出山,应该就安全了……

咬了咬牙,有功将手中的横刀又攥紧了几分。

起码……

多拖一会儿……

绷紧心弦,迈着沉重的步子,有功一步步朝着豁走去。

提防着门栏下不知何时会突然暴起的大妖,不知怎得,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明明如临大敌的是自己,但迈步向前的也是自己。

真是的……

我为何不逃啊……

虽是这般自嘲着,但她的步子却未曾慢下半分。

一步……再一步……

终究是在向前……

黎有功的心神已然是紧绷到了极致。

越是靠近豁,她便越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奇快。

再近些……

再近些,我便能斩到她……

再怎么说,一刀都斩不出,也太丢脸了些。

真气灌入横刀,锋刃发出的刀鸣愈发尖锐,将她自己的耳膜都刺得有些生疼。

已经够近了。

这一刀若是斩结实了,即便是大妖,也一定是要吃些苦头的。

她举起刀,看着离自己已然只有三步之遥的豁,周身真气如浩浩江水般腾流。

这一刀一定能斩中!

这么近,她躲不掉的!

牙关紧咬,有功似是在催促自己,用力到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但她手中的刀却不知怎的,就是挥不下去。

我为什么砍不下去……

这四周明明没有运转的妖力,没有飘扬的阵旗,亦没有什么夺人性命的机关。

她的刀刃前,没有半分阻力。

可她就是挥不下这刀。

没法对着眼前这个,正朝她流着泪,挂着笑的大妖,挥下她手中的刀。

铛啷——

金属落地的响声是那般清脆。

有功手中的横刀仍然高举。

是豁手中的长剑,突然滑落在地。

她向前走了两步,似是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朝着有功伸出手来。

有功看得清楚。

那纤细的手指正在轻轻颤着。

“啊……啊……”

她颤抖着嘴唇,似是说不出什么话来,便只能发出些不明所以的叹息声。

似哀;

似喜;

似惊;

似怒;

有功有些不知所措。

她想躲,这大妖伸来的手上,说不定有什么夺人性命的法术。

但不知怎的,她的脚像是在原地生了根,竟连半步都退不回去。

她只好将那高举的横刀放了下来,横在胸前,警告着对方。

“你别……!!”

有功的眼睛突然瞪大些。

她的脸上传来了些陌生的触感。

豁似是没看到那拦在她脖颈前的横刀,直直走了过来。

她本应该趁机直接一刀斩下对方首级的。

但不知为何,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将刀退了回来。

但慌忙退刀,却终归是慢了些。

那覆着真气的刀刃,将豁白皙的脖颈划出了一条伤口。

殷红的鲜血渗出,染红了她身上素色的交领右袄。

但豁看起来却毫不在乎,甚至都没看上一眼那差点斩下自己首级的横刀。

她只是盯着有功。

那对眸子里,除了有功的脸之外,再无其他。

豁探出了手,有些犹豫,有些畏惧。

她像是在伸手去碰一个空中的水泡那般小心翼翼。

当她触及有功脸颊的那一刻,当温暖的触觉从指尖涌向大脑的那一刻。

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轻轻地摸着。

不时摇头,不时点头。

不时哭,不时笑。

不对,这么说不对。

她又在摇头,又在点头。

又在哭,又在笑。

看得有功手足无措,连手中的刀都不知该落在何处。

但她却有些想要。

想要轻轻伸手抱住面前这只妖。

她莫名觉得,自己以前好像这么做过……

终于,豁又一次开口了。

声音带着颤抖,带着埋怨,带着惊喜,带着无法掩盖的难以置信。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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