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不能向菲比斯解释自己为何这么做，她需要这层保险，无知在此种情况下是最有效的护身符。
如今整个事件开始向威尔无法掌控的地步极速恶化，他想全身而退已经不可能了，但至少要给菲比斯留条活路。
被奥晶尘将甲壳染成蓝黑色的牵引蟹终于拉着四轮蟹车抵达澎湃克酒店门前。
威尔抱着失去意识的少女走出车厢时引得酒店的当班门卫一阵侧目，此刻他的浪荡子儿风格正装已经不见了，现在身上套着的黑色丝制衬衫和褐色裤子虽然不能让他显得很富有，但至少会使青年被认作一名小有积蓄的商会雇员，这样威尔怀里昏迷不醒的小狼人也不至于太过突兀，虽然他已经尽力帮少女整好衣物，但是菲比斯奋力挣扎时撕扯的衬领和满是血迹的长裙还是颇为扎眼。
威尔付钱时注意到车夫的表情相当不屑，在他眼里威尔应该就是个当着别人面对自家女仆拳脚相向的暴力虐待狂吧，再加上少女裙子上的血污和脖颈上的乌青勒痕，愈发显得威尔是个禽兽。
“桀，晦气！”至少六尺五寸高，而且浑身肌肉的巨人车夫接过铜币，往地上啐了一口，抬手把小费丢回威尔脚边。
“小子！我不管你是谁，走夜路的时候小心点！”
他撂下这句话扭头就走，边走边挥拳，一路上嘴里还骂着什么。
‘唉，没办法，这也是我自找的嘛……’
威尔把少女的脑袋护在胸前，走向正饶有兴趣地盯着两人的当班警卫。
“有预约吗？如果不提前预约，本店谢绝衣衫不整的客人。”穿着绿色天鹅绒大衣，纽扣金光闪闪的警卫盛气凌人，高昂着下巴质问威尔。
他们确实有这个底气，毕竟腰间挂着的长刀短棍可不是摆设，只要有一只不友善的手搭在警卫先生的肩膀上，这些绿色三明治就会像被捅了窝的马蜂那样一股脑从酒店里冲出来，相互争夺把贼人的脑子从耳朵眼儿里锤出去的殊荣。
“里克•德瑞克，215房。”
“德瑞克、德瑞克、哦，这儿呢！”警卫盯着皮面名单本看了一会儿，点出其中一个条目。
门卫放下名单，递来羊皮纸和系着炭笔的硬质书写板。
“名字、籍贯、身份卡编号，你们俩的。”
门卫指了指瘫在他怀里的菲比斯。
“伊古丝、威森堡、1620063654……”
“会写吗？”
“不会，先生。”做这种打扮的男人是很难有机会学习书写的，能够付得起文法学校学费的家庭肯定不会让自家孩子仅仅做个替人跑腿的随员。
“那就在这儿还有这儿画下你的标记。”警卫翻开名单本，指着里克·德瑞克和伊古丝的名字后方说道。
威尔在相应位置用炭笔画了个大大的叉，文盲的最爱，十个大老粗里有九个会选叉号做自己的标记，还有一个是圆圈。
青年在这个叉号中倾注了自己二十多年人生全部的书法水平，极力把它画得七扭八歪，像一个平常完全不拿笔的挑粪工。
“进去吧，欢迎回到澎湃克酒店，祝你今天玩的愉快。”警卫看了眼威尔的杰作，嗤笑一声让道放行。
“下午你到社安局，让林恩把最近三年失踪案的卷宗调出来，找找看看跟‘社会废人’和医师学者有关的案子。”青年坐在客房窗下，就着从烟色炼金玻璃中透来的柔和日光，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同时随口向菲比斯传达下午的任务。“把案件梗概都记在本上，晚上我要看。”
“是，主人。”
菲比斯的回答死气沉沉，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她目光涣散、面容灰败，耳朵和尾巴都耷拉着，全身的毛发都失去了光泽，好像害了场大病。
对于这名叫做菲比斯的狼人少女来说，今早的经历委实比大病一场还叫她难过，自己最敬爱的主人毫无来由地折磨虐打她，然后又当作无事发生一般对自己下令。
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就好像她是一柄活工具。
没错，工具……主人做的没问题，奴仆就是会喘气儿的工具而已，是我把主人之前的宠溺当作理所当然，不识好歹、得寸进尺……
如今只不过是恢复到正常的主仆关系而已，为什么我会这么难过，心脏好难受，像被丢进灌香肠机里打碎碾烂一样。
好憋屈……是因为主人往我胸脯下面扎的钉子吗？少女思索着，把手探进衣服，摩梭起插在心脏上方的金属尖钉。
威尔又埋头写了一会儿之后，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往玄关走去。
按照规矩，这时菲比斯就应该跑去为主人更衣戴帽，做好出门的准备，可是少女依旧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空洞的双眼望着主人的背影，眼前发生的一切就好像虚妄梦境般，没有在她心上留下丝毫痕迹。
“菲，我要去霍恩嘉德大宅，午饭我点好了，吃完你就去干活儿，零花钱放在鞋柜上，晚饭你自己解决吧。”
“遵命，主人……”少女愣了几秒，然后了无生气地回答道。
“你办完事就回酒店等着，我晚上10点左右回来。”威尔没多说什么，披上大衣戴好大礼帽，挥了挥手就出门了。
“请您小心行事……”
菲比斯则像个发条机关人那样，忠实地按照威尔留下的指令，逐字逐句执行下去。
“菲比斯女士，您的脸色有点吓人啊，要不要帮您叫医生。”刚照面儿，少女死人般的外表就让基里尔着实吃了一惊。
“感谢您的关心，基里尔先生，没事的。”菲比斯按规矩向对方行了礼，勉强挤出一抹看在基里尔眼里就跟哭脸没两样地微笑，摇摇晃晃向林恩的办公桌走去。
“您这个语气和神色完全不像没事啊。”基里尔上前准备帮忙，伸手要扶少女的肩膀。
结果这位年轻学者刚抬起右臂，却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尴尬地笑了笑，又退了回去。
“让您费心了，基里尔先生，我真的没事，咱们还是赶紧开始工作吧。”又是那种比哭还难看的微笑，菲比斯完全没发觉，自己这个表情根本不能让旁人放心，而且还会起反作用。
“可是……”
“基里尔，献殷勤也得分时候，菲比斯女士显然不想多说，你见好就收吧。”
林恩科长打断了部下的话头儿，一声叹息后便开始操作差分机为菲比斯检索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