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同情混血亚人，协助其潜逃而被流放到香料角殖民地的第九十八天——
前信仰审判官，现无业游民卡尔·龙格的耐心和盘缠，离消磨殆尽都只剩了一点点，但奇迹依旧没有发生。
他还是没找到足以糊口的工作，审判庭允许保留的那点儿积蓄也花光了。
“嘶……好冷！该死的，明明是南方，怎么这么冷？！”
冷风从海上来，冲绿玉城的码头好一通吹。
卡尔拉紧肩上的薄外套——虽然这没什么用——眯起眼睛，一边写日记，一边盼着有船老大来码头招小工。
如今时局艰难，想上渔船当苦力都得削尖了脑袋去挤。
（尊神啊！香料角殖民地，白翼皇帝金冠上的宝钻，已知世界的尽头。
这里简直比“救世者战争”刚过的狼人之国还要荒凉，更加凄惨。
没有优生农作物提供食粮，没有发条机关人帮忙劳作，香料角就像死了百年的僵尸，可鄙又可悲。
似乎连尊神都在惩罚这片土地。）
他在布道册上如是记录，接着寥寥几笔，往“惩罚”一词头尾处，添上两个手持狱火的小天使。
边画，边把嘴角勾作嘲讽的弧度。
“猛一看，还真以为咱多虔诚嘞！”
卡尔强颜嗤笑道。
他并不虔诚，穿越者怎么可能虔诚？
一个穿越者，天才巫师，靠杀戮维生的审判官——现在是“前”审判官了，全怪他那该死的良心，真的很难虔诚。
首先该信哪柱神明就是个问题。
地球的？异世界的？还是神殿会发鸡蛋的？
当然，香料角，乃至整个帝国，现在都是“尊神教”的地盘儿。
你如果还想活蹦乱跳，就千万别承认自己相信“尊神”以外的其他泥塑土胎。
写日记时更得小心。
所以卡尔有机会就画小天使。
“虔诚之证”肯定多多益善。
“好了，白白胖胖，贼喜庆！”
勾完插图，青年“呼呼”两下，配着海风吹干墨迹，提笔再写——
（我的流放之旅，从被押上前往“动荡区”的虚渡船，跨越亚空间屏障开始，直至香料角殖民地最大的殖民城邦——绿玉城。
满目所见，除去贫瘠山田上稀稀拉拉的玉米菜瓜，就是膏腴之地如血肉汪洋般的香料田，还有猪狗般贫困的农奴。
底层人的悲惨令人心痛，上层阶级之野蛮无情更触目惊心。
唯一令我欣慰的是，香料角的亚人种群早在两百年前就被彻底铲除了。
食血怪、白鬼、哥布林、食尸鬼、林精灵……全部死光光！
那些伺机猎食孤儿寡母，诱捕无知青年的狡猾邪祟，早被古代殖民者杀了个干净。
自从踏上这片土地，“纯洁之证”——审判庭为每名审判官专门培育并植入脊柱，用于嗅探亚人血统的优生怪物——从未噬咬过我的神经。
我无需再费尽心机，破解亚人的诡计与伪装；不用饱尝良心煎熬之苦，清除它们留下的诅咒血脉……）
咔哒——咔哒——最后一只钢笔也不出水了。
“唉……”
卡尔叹了口气，习惯性地甩了甩这支肚子圆圆，身子短短的老伙计。
还不出水。
“唉……”
他又叹了口气，拿水滴型笔尖往舌头上沾了沾，再往本子上划了划。
照样没用。
亚空间浓雾起起落落，让卡尔从“安定区”带来的科技设备全成了废品。
先是寻路仪、誊写仪这类精密器具，然后是手表和净水器，现在终于轮到钢笔了。
“以后只能用炭笔喽……真难呀……”
他不甘心地把笔收回薄外套的胸袋里。
可以生产科技制品的作坊与工厂，全在帝国万民以“冥渊”之名敬畏着的亚空间屏障另一边，凡世法则稳固的“安定区”。
而香料角殖民地这边，被称为“动荡区”的魔域里，由于亚空间侵蚀的关系，啥机器设备都长久不了，整个社会还停留在农业阶段。
“怎么没人告诉我，香料角不欢迎现代科技呢？”
没了钢笔，卡尔只好把本子也收回口袋，两手托腮枯坐当场，继续在海风里发抖。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可还是没有渔船进港。
百无聊赖中，他开始翻检自己因酷刑而破碎的记忆，想找出更多关于香料角殖民地的有用信息，却一无所获。
“除开‘疯医’，好像真没人提过香料角的事诶……好奇怪。”
卡尔低声自语道。
也可能人家讲过，但他当时顶不住拷打晕过去了……审判庭对搞砸差事的手下总是很严厉，别提他还涉嫌包庇混血亚人，放跑了谋杀帝国要员的罪犯。
要让卡尔说，那种痴心于人口贩卖的变态炼铜贵族，留着也是祸害，被“猎物”割断喉咙纯属活该。
而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也不该因为十几代前某位祖先，没管住自己的下半身，给她沾染上一丝林精灵血统，导致皮肤微微发绿，就被锤成肉酱。
卡尔觉得这不公平。
但帝国上下都由“尊神”做主，他怎么觉得，屁用不管。
“确实屁用不管……只能把自己害进大牢……”
卡尔回忆起坐在地牢里，伴着血腥、尿骚和凄声惨叫，畅想未来的美妙时光。
那会儿他脑海中全是梦想，与室友“疯医”谈论着休伦审判长给他的选择：极北边陲——寒霜堡，世界的尽头——香料角。
颇有种“宁古塔”还是“崖州”的两难之美。
回忆让他备感苦涩，比海风的味道还苦，比眼前覆满盐粒儿的老缆绳桩子还涩。
正是疯医眨着闪亮眼睛，大肆吹嘘家乡的美好——那话怎么说来着？“民风淳朴，景色优美，风中带着尊神创世之语的原初芬芳，绝无亚人的恶臭，适合抛下一切，重新开始。”
才终于促成他这趟噩梦般的香料角之旅。
“＊你妈，老骗子！除了亚人死光光外，没一句是真话！”
卡尔恨恨骂着，顺手从颈口上捉下一只码头臭虫。
这会儿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忘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正是这个问题害他之后处处碰壁：告诉我，既然香料角那么好，你个老不死的为啥还要跑安定区打黑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