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酸汁炖猪肉,黏黏糊糊,一看就在餐馆大锅里炖煮好些年头了,表面零星飘着些贝壳蟹腿。
主食是几大块滨海烧饼,新打的,热腾腾,油香扑鼻。
好一顿大餐。
对方可能有本分活计找他,也可能是别的活儿,卡尔这会儿光顾着狂炫猪肉海鲜,没空分辨。
事实上,他像极了动物。
而且不算啥好动物,八成是饿疯的瘦狼。
毕竟他半个月没打理过自己了,后脑勺还带着席地而眠时沾的臭泥巴。
叫香料角毒打了三个多月,卡尔神父早不关心外表了,就算旁边有姑娘看着也一样。
进屋之后,他的救命恩人依然戴好兜帽,靠在阴暗的墙下,有人靠近就会低头,用暗红色头发盖住一侧脸颊。
卡尔拿舍得从饭盆里挪开眼睛的片刻,算是稍微看清了她的样貌--他估摸人家挺漂亮,也挺年轻,顶多十七八,反正比他小个四五岁。
可能是因为香料角奴隶贸易繁荣,不少人往上追血统,都有几个精灵女奴祖先,所以当地姑娘红发的特别多吧,反正卡尔老是见到红毛女人。
现在这个戴兜帽的红毛娘有一张坚强而凶悍的脸,下巴线条硬邦邦,颈部毫无赘肉,遍布突起的蓝色血管。
她是个危险人物,这点很明显。
红发妹子就这么看着他狼吞虎咽。
“好些天没吃饭了?”
“算是吧。”
“背井离乡?”
“算是吧。”
无论哪个“乡”都远若天涯,卡尔耸了耸肩。
“走背运?”
“太背了。也因为我做了个糟糕的决定。”
“背运加失算。”
“不是失算,是‘探索未知的勇气’过于高涨。我是个探险家。”
他抬头冲红发妹挤了挤眼。
“库库……”她笑了,这姑娘一颦一笑都跟刀子一样锋利,“装啥大尾巴狼呢,你是个神父,神父都爱往穷乡僻壤跑。”
“从哪看出来的?”
“从你的布道本。喂喂喂……别拿这么看我,咱可不是跟踪狂。”感觉到卡尔眼神有变,对方忙不迭摆了摆手,“流氓堆里有个抱着皮面本子写写画画的秀才哥儿,是人就会多瞅两眼吧?”
“香料角识字的不多,能读会写却穷困潦倒,还有几招拳脚功夫?”
少女用颇感有趣的眼神打量着他。
“不是佣兵头子,就是神父。老娘认识香料角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佣兵头子,但我以前没见过你。所以猜你是外地来讲道的神父。”
“看来我还得多练练怎么隐瞒身份。”卡尔姑且信了对方的解释。不然能如何呢?反正吃人嘴短。
“没用,神父的臭味怎么遮也遮不住。”她唏然一笑,“诶,我说,你不准备对我教训一番吗?例如我不该一个人出门,不该跟陌生男人搭话,或者……”她压向桌子,抽了抽佩剑剑柄,“不该拿绣花针以外的其他利器,毕竟咱可是淑女呀。”
红发妹的上半张脸深深藏在兜帽里,表情看不真切,可她的音色却像有魔力一般,带着鲜明而欢快的神采,又在所有缤纷色调之下,暗藏深黑的痛苦。
这种女人最麻烦,而且通常都是寡妇。
所以卡尔也没啥兴趣跟她多纠缠。
“在下圣职乃随军神父,尊贵的淑女小姐,只负责鼓励弟兄们为尊神献身,给他们临终圣事,听他们的战前忏悔和忠贞誓言。管教姑娘守妇道不算我的强项。”
他把筷子汤勺扔进空碗,有气无力地说。
“而且据鄙人对尊神律法的浅薄理解,想在手里拿啥是你的自由。尊神保佑你,手持利剑的淑女。”
“切,没意思,挑逗老顽固可是咱拿手好戏呢。”
少女讨了个没趣,一甩手,靠回椅子背上。
“既然不准备给我布道,还是说说你为啥走背运吧。”
“我该三思而后行。”卡尔用最后一块烧饼擦净肉汁,“一直以来,我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
“哦,然后呢?”
“……”
他细细嚼着那块油香面饼,两人相对而坐,沉默了片刻。
红发少女的眼睛在兜帽下闪闪发亮。
绿色的,像某种掠食性猛兽,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你还没说你叫啥。”
“是啊。”
“你总这样?”
“请客的不是我吗?既然掏了钱,老娘想怎样就怎样。”
果然,是个麻烦的女人。
“那么问题来了,你为什么请我?我的一个朋友……”
他清清嗓子,思忖了一下那个该死的小报记者——瓦罗,到底算不算自己朋友。
“我认识的一个人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最后他改口道。
红发妹听了笑起来——一阵尖声短笑。
“金玉良言。天下没有免费的——”她望了眼窗外的日头儿,八九点钟,晴朗明媚,“我们就算这顿是午餐吧。”
卡尔深吸了口气。他欠这个女的,看她的样子,现在就准备讨债了。
“您有何吩咐?”
“当务之急,你得洗个澡。这副鬼样子,谁也不会跟你打交道。”
填饱了肚皮,驱散了寒意,卡尔神父终于有余暇关心外表。
“信不信由你,我很乐意洗个澡。尊神慈悲,清洁可是经书强调过的美德。”
他不安地晃了晃肩膀,抬眼看了看红发少女,又低了下去,仿佛就要踏入不知深浅的河流。
“然后呢?”
“没什么,你只需去一家香料馆,找到叫老佩珀的人,就说弗兰·科恩要他到老地方见面,然后带他来见我。”
“你何不自己去?”
“因为我花钱雇了你,蠢蛋!”她用戴手套的手掏出一枚硬币。火光中,卡尔一下来了精神,因为那片亮闪闪的贵金属印着白翼皇帝的耀羽徽——帝国金马克!
“把佩珀带来,金马克就是你的。如果你还想当大善人,不用可怜巴巴掰面包了,直接给码头流浪汉一人买上一桶。”
卡尔皱起眉。这姑娘到底跟踪了他多久?又为什么会对他感兴趣?
尊神教神父在安定区备受尊重,但香料角只认拳头,是军头的天下。他自认为“神父”在这儿不值什么钱。
莫名其妙出现的有钱女人,不但救了他的命,还要给他一笔大买卖?
好运气从来都暗藏陷阱,但填饱肚皮的感觉让他欲罢不能。
更别提卡尔不是那种欠债不还的老赖。
他家教如此。
祖辈父辈,那些共和国最勤恳诚实的工人总教他做个“好人”。
“好人”乐于还债。
“行。我干。”
“很好。或者你可以多干一件事,拿到五十块。”
“五十?”卡尔话都说不连贯了,“开玩笑吗?”
“你看我笑了吗?我说五十就五十,如果你还想当个慈善家,大可以拿这些钱开个济慈堂,聘些修女嬷嬷,收养一百来个孤儿给你养老送终,如何?”
少女翡翠色的眼睛里突然烧起一团烈火。
“或者更干脆点,买张回安定区的虚渡船船票,离开这狗屎地方。”
卡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扯着磨损的外套边角。
有了这笔钱,他确实可以乘上回安定区的虚渡船,回去踢瓦罗的屁股,从白翼凯旋广场踢到上校咖啡馆。
好长时间以来,这是唯一能让他开心的念头。
“我做什么能拿到五十块?”
“没什么,你只需去一家香料馆,找到叫老佩珀的人,就说弗兰·科恩要他到老地方见面,然后带他来见我。”她停顿片刻,咬着牙补充道,“再帮我杀个人。”
卡尔多少有一点自知之明,并不为此惊讶。
作为随军神父,他真正擅长的工作只有一种,也只有干这事值得别人付五十金马克。
他来这里是为重新开始,但就像瓦罗说的,手上一旦沾血,就很难再洗干净。
“我……哦!尊神在上!”
桌底有个东西戳他大腿,惊得他差点跳起来:一把长刀的把柄悬在他两腿间。
一把海军战刀,钢制护手反射着橙色火光。
“带上这个。”
“我没说要替你杀人。”
“我知道。这是为了让佩珀明白:你不好惹。”
必须承认,他不是很喜欢女孩子往他大腿根递刀子。
“我没答应杀人。”
“你的确没答应。”
“好吧,你明白就好。”
他夺过武器,塞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