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孩左手向前，把空气挽进自己胸膛。
那女孩右手上抬，把虚无攥紧在手心里。
却连一滴泪水，一抹阳光都握不住。
说不难受是假的，要代入这位小姐的心境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困难，只是我必须在真言和虚言里选一个说出来。脏鼠是被那些灵魂反噬而死？还是我长剑寒彻，不留血痕？
将我坦荡背负这份仇恨的心思打消的不是别的，正是脏鼠死去的方式。
口口声声的为了拯救那些灵魂的拓印，可很久以前我就追问过是否有死者苏生的奇迹，叔叔的回答是没有，死便死了。地宫里他只展现了千个灵魂，可他在重伤时还有数万灵魂在影子里，那难道是他的资产吗？！倘若真是为了赎罪，他又怎么能，凭什么把那五万个人当做道具挥霍？
卑劣的脏鼠，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作的谎言，他的女儿知道他的罪么？
倘若不知情，我又是否应该把残酷的枷锁套在她心上？
我只能代替那五万灵魂，可更多冤死的鼠人，我有没有那个资格追讨？
真希望有人能看破这一切，或者足够通晓人情世故，可以解开这一团乱糟糟的假设。
我只能逃避，有用却可耻。
我也不知自己的身体怎么了，干呕的感觉来得莫名其妙，而琥珀想必是因超越我俩极限的那一剑伤到了根本，虽然吸合我的手掌却没有收敛自己的重量，我第一次知道：
原来，她是柄重剑！
酸麻发痒的臂膀难以将她提到腰间的刀鞘，也不知是肉体自发的建议还是我大多数时候机灵的一比，我就那样面对着嚎啕少女的背影，放飞了念头一步步倒退。
看着，看着湿热的场景一点点冰凉，没有扭头没有眨眼，看着。
可我心里明白，这不是一场目送，而是一场雨季里的小憩。
人心真是复杂，可以为了素未平生的人堵上自己而无悔，也会因为一曲恶棍的挽歌而心生怯意，还会因为一次公平的厮杀，一次他人的自尽而对遗族感到愧疚。
哪怕是最亲近的血缘，最诚挚的感情也会慢慢淡去，被另一种情感取缔。
她回头了，能看见血丝的两只眼睛都清清楚楚，分明是一只圆耳大眼的可爱鼠娘，却用狼顾的样子摸索着苍白的虎牙和红舌。
她把舌头咬破了，我在见到血的下一刻就闭上了眼睛，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我退后的步伐不知为何跌了一下，明明我一步一步的步调很是稳当，可我听见的脚步声杂乱多了，足有三个人快速的迈步。
我转过身将逃避贯彻到底，可濒临极限的神经难以正确回应小脑的指挥，我一瞬间失衡，将要向左倒下…
有人从右侧拉住了我，淡淡的檀香味儿勾得我眼皮翻起，勉强看见一个白色身影和我错身而过。我想要回头的想法被另一种莫名的情感止住，我看着路，拖着剑，快步而踉跄。
“停下吧，雨霞小姐。”
“啪！”
还有一个人倒下的声音。
我只觉得有一种不该再重现的东西从心房的跳动里窜出，顺着四肢百骸的血管提供流动的滚烫，那温度一路向上，让我的脸颊和耳朵都不再因为山顶的风而畏寒。
我顿住了脚步，可身后的那位不会。
她扯住了我的后领，与我转身的意图一起拖动了我的身体，让我看见比我更盛的怒火。
她扬起了手掌，甜美的面容有无数皱纹显现，像是把怨毒写在了沟壑里。
我打算挨这一下再和她理论，可闭上了眼听风的我却等了一息、五息、一分钟？
左侧的眼皮先跳起来，只看见一个初看虚幻，但再看却凝实得不行的高挑女侠挡在我和她之间，被提溜着的少女仅有一只手在我视野之内。
要问我为什么知道面前这位劲装长裤的是位铁娘子，只消看撑但是没完全撑起来的肩部线条还有山风收拢的腰线以及这搁的下一只高脚杯的翘臀。
这能是男人？
“这世上所有人里最没资格对她动手的，就是你。她脸皮薄又心软，我来替她当这个好心人，一桩桩一件件算你父亲做的孽！”
“你胡说，都是那些狐族和荒唐兽王加害我鼠族！”
“啪！”
响亮且疼痛，但伤不到根本的巴掌。
少女正要反击，又被“啪”的一下打在了右脸。
“强迫族里的商人将资财合并，以此谋求更高的赋税，此罪一也；迫使大部分人放弃自己惠人惠己的小本生意，去和那些狐人以卵击石，此罪二也！”
“啪！”
“用卑鄙手段偷窃，污毁狐人货品，所作所为如同匪寇，罪三！”
“啪！”
“以上压下，强买强卖还欺行霸市！罪四！”
“啪！”
“死不悔改，蛊惑族人去自杀式抵抗兽王的追讨，枉送数十万性命，在边塞用三十万硕果仅存的子民当肉盾逃得兽王刀下，亵渎他们灵魂，罪五！”
“啪！”
“自欺欺人，以传说为幌子在他族地界谋财害命，已经有百余人遇害，数个商家断绝！”
“啪！”
姨姨她把捂着脸的少女丢到我怀里，飘渺烟气三股汇聚在一起，露出她那杆烟枪，可它比我从前见过的样子长且没有烟斗，隔着她手掌的那彼端有不断变化的梦幻。
投枪刺去，那被扇出少女身体的黑影露出了壮硕的轮廓，没有眉目却有精悍而极具辨识度的气息，可饶是他逃窜的意图足够果断，也快不过那杆追魂夺命的长枪。
“虎毒尚且不食子，可这一道背后灵的用心你自己想得明白，他从什么时候种下我也不知道，可是这一定在他接管鼠族前！在你母亲逝世后！他早就知道一切后果还是把一切推上了赌桌，这就是第七宗罪。”
可操着那慵懒又飒气，狂傲和冷硬都不曾遮掩的嗓音，姨姨还没停下。
“好好看看，你因为屏障没能得知的真相！”
那一方雾气勾勒出我和脏鼠，那迟滞的剑光和脏鼠的狞笑，那扑在脏鼠身上啃噬他的灵魂们，还有一切都归于平静后，一面照出绝望空洞眼神的镜子。
“别把客气当福气。虽然答应了会帮扶鼠族，可这不过是口头契约，而且我大可以撕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