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在咬牙切齿，咯吱咯吱，像是生锈的锯子在锯着铁栏杆。
芙实看不见蛇的表情，但她感觉得到，夏姬的心情此时此刻差到了极致。尤其是当祂的视线落在了那一群伤痕累累的小姑娘身上时，之前那一抹若隐若现的杀意，顷刻之间就强烈到了几乎有了实体的程度。
若是眼神能杀人的话，那这屋子里的犯罪嫌疑人估计早就被蛇的目光千刀万剐了。
但犯罪嫌疑人的心理素质无疑是极强的。
人类的血脉里天生就潜藏着对捕食者的恐惧，被这身躯巨大的野兽以散发着幽幽寒气的目光死死盯住，任是铁打的汉子也该吓得两股战战，尿了裤子都不奇怪。可这身材瘦高，作璃月乡间民人打扮的年轻人却极快地反应了过来，就像是知道蛇的目的一般，伸了胳膊就要随手扯过握着神之眼的那个女孩儿，想是为了当做人质。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蛇高高昂起了半个身子，威胁似的张开了巨大的嘴巴，几乎有成年人半个小臂那样长的尖牙眼看着就要向着年轻人刺去。
年轻人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再伸手抓人了，下意识地将胳膊挡在自己身前，护住要害位置，但蛇中途却拐了个弯，只见黛绿色的影子一闪，就敏捷地挡在了女孩子们身前，巨大的身躯将她们遮了个严严实实。
「你这兔崽子胆量不小，值得称赞。」
夏姬开口了。祂的声音在石室内回荡着，甚至比室内的空气还要冰冷几分。
「你这张脸我之前没见过，本来寻思着只解决之前那几个冒犯了我的人，放你一条生路。但你竟然胆敢对我家姑娘伸你那脏爪子，行事如此卑劣，今天是留你不得了。」
那年轻人倒是半点不怕，许是听见了石室之外的回廊中远远传来的杂乱脚步声——听起来怎么也得有个十来号人了——而胆气更壮。
「咋的，你还想跟哥动手？你不就是前两天被哥的弟兄们钉在山上那条长虫吗，哥都听弟兄们说了，要不是哥几个大发慈悲不跟畜生计较，你这么一条长虫，早让哥几个给拿来炖茄子了。行了，哥今天心情好，看在你一个畜生这么懂事还知道带个姑娘来交换，趁着哥的兄弟们还没过来，让你带上你那小闺女，赶紧有多远滚多远吧。」
「嗨嗨嗨，等一下？不是，您二位当我是死的吗？」
芙实越听越不对劲。她觉得自己必须得搞清楚状况，尽管她的人生履历已经足够丰富了，但也绝不想再加上被蛇卖掉这一条。
「几个意思啊蛇姐姐？你不会过河拆桥吧……咕噗！」
似乎是嫌她声音太大，蛇尾巴勾住了芙实的腰，不轻不重地一扫，就将她扫到了自己身后去。而一双属于少女的柔软手臂准确无误地接住了她，没让她再摔一跤。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消停在那儿待着，等会儿还有工作让你做呢。妙羽，让她别出声。」
夏姬云淡风轻地说道。
芙实被那双柔软的手臂扶着站稳在了冰凉的石质地面上，一群小女孩儿就像小雏鸡一样飞快地将她团团围在中间，仿佛她和她们从一开始就混熟了一般。借着昏暗的烛光，她看清了那个扶着自己的少女，正是手握着夏姬的神之眼的那个姑娘。
「别怕，小妹妹。祂不会拿你去做交易的。」
被唤作妙羽的少女声音温和道。她个子生得高，芙实要抬起头才能看到她的脸。这是个眉目秀丽温婉，令人观之可亲的黑发姑娘，戴了副镜片圆圆的眼镜，怀里揽着一个看起来也就四五岁大的小女孩儿。
不过，她自己的年纪应当也不大。一双温顺清澈的紫色眸子，还残留着一抹掩饰不去的稚气。
「姐姐别怕，云儿跟你说，柳仙娘娘可厉害了！」妙羽怀中的那个小女孩咧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嘴巴，笑得开心。她还没到换牙的年纪，这颗门牙显然是因为外伤才掉下来的。「她肯定能把这些在她面前放肆的坏人都丢出去，然后咱们就都能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去啦。」
「什么柳仙娘娘？你们这群赔钱货，还在那儿痴心妄想能跑出去呢？」那年轻人讥笑道。「就算跑出去，你们老子娘也还得把你们送回来！还指望一个畜生能救你们？等会儿就让你们看看，谁也救不了你们！」
石室外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十来个全副武装的精壮男子直冲进室内，随即就被天花板上的大窟窿和弓起身子摆出攻击姿态的蛇惊了个目瞪口呆。
「咋回事儿啊，广坤？天花板咋塌了呢，还有这蛇……」
领头的结实男子急忙询问年轻人。而他旁边一个瘦高个子扯了扯他的衣服，指向了正吐着信子的蛇：
「永强，你瞅瞅，这不是那天那条带着个小闺女的蛇吗？蛇这种玩意儿可记仇，咱们那天没整死祂，现在这八成是向爷们来报仇来了！这事整的，上边儿能做主的大人们这几天一个都不在，咱们咋办啊？」
「大人们不在有什么关系，宰条畜生还用得着元素力？」永强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这么点小事咱们自己就能解决，用不着劳烦大人们，免得让大人们笑话咱们璃月人没用！那天咱们哥几个心善没宰了这条长虫，今儿晚上咱们就把它炖了，当下酒菜！」
「永强说得对！会说话的畜生有什么特别的，不还是条畜生么？」
其余的人们也纷纷附和。
「反正上次没用完的雄黄大家身上都带着呢，来，大家动弹动弹，把这畜生给收拾了！」
握着腰间取下的散发矿物臭味的小口袋，男人们纷纷逼近。
眼见着带着刺鼻雄黄气味的男人们步步靠近，夏姬却并不慌张。祂并没有回过头去，裹着绷带的尾巴尖却准确地在挨挨挤挤的女孩子们之中抓住了芙实，拖着她的后领口将她拎了出来。
「有活干了，小不点儿。」
蛇将芙实稳稳地放在自己身前，随即尾巴又是一动，芙实就感觉到怀里多了一个坚硬冰凉的东西。她低下头，看见了夏姬所使用的那一柄短刀。
「杀人我来，放火你来。知道要烧什么了罢？我就不再赘述一遍了。我的刀借给你用，好好握紧。若是有人想要碰你，就给他一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必害怕出人命，这是正当防卫，千岩军搞不好还要算你是见义勇为呢。」
「柳仙娘娘一定会打败你们这些坏人的！你们马上就要完蛋了！」
像雏鸟窝在亲鸟翅膀下一般躲在妙羽怀中的那个四岁孩子大声喊了起来。她的喊声就像是落在干草堆上的火星一般，声音未落，直到刚才还在瑟瑟发抖的女孩子们也纷纷开始放声大喊。
「妹妹加油！帝君他老人家会保佑你们的——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照着他们脸打——连我们的份一起打！」
「让他们也知道挨打有多疼——！」
鲜红色的神之眼在昏暗的室内发出了灼热的亮光。芙实几乎是一瞬间就集中了全部精神，警惕地盯着包围上来的男人们。她已经习惯于战斗了，但今天的情况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背后站着那么多给她加油鼓劲的女孩子们，她好像还从来没打过这样热闹的架。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的心里还存着一个小小的疑问。
柳仙娘娘究竟是个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