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呀,就是我爸给我送到他们那儿去的。」
被询问的孩子有着一张像是圆规画出来的标准圆脸,一双写满了天然呆的等号眼。她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面前这位千岩军阿姨的奇怪表现,继续开口道。
「我爸说我明年就十五了,他给我说了个婆家,再这么大大咧咧的,以后婆家要嫌弃我。可是我还没满十八岁呢,怎么就要有婆家了?再说了,我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呢,谁知道是不是缺了胳膊少了腿啊。我不乐意,我爸就说我自私,说我们家等着彩礼钱给我哥娶媳妇呢。然后我就和我爸打起来了。我爸说我这是不守妇道,得上女私塾去好好受一受管教,他们那儿的女先生个个都是受过仙人的点化,精通璃月女子传统美德的大家闺秀,一定能将我教育成一个德容言功都出类拔萃的贤妻良母——」
圆脸姑娘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十分不堪的事情一般,露出了一副踩到了蟑螂的表情。
「然后我爸就把我送他们那儿去了。」
「就这么直接将你送到那个牢房里去了?你父亲就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女兵一边在纸上记录着圆脸姑娘所说的话中的重点,一边再次提问。
「我爹虽然是这么个德性,但他也不傻。」圆脸姑娘摇了摇头。「一开始可不是这个地方。虽然也走了好几十里的山路,走得我脚都快瘸了,但那地方看起来也是个正经私塾。也有教室,也有操场,宿舍也是干干净净的,过来接我们的人长得也是人模狗样的。我爹,还有姐妹们的家里人,谁也没觉得有啥不对。」
「那,你还记得那个地方要怎样走么?」
「不记得了……」圆脸姑娘有些疲惫地皱起了眉头。回忆这些事情像是消耗了她很大的气力一般。「我们也只在那里待了两三天而已,然后就被带到这里来了。不过那两三天也够让人受不了的,那些混球子让我们上课,先是读什么女则,女训,说谁背不下来就不配作女人,就要挨打。简直是瞎扯淡。我爹他们看着我们挨打,倒像是可满意了,还说就应该这么教育我们,然后就走了,头也不回。」
「大概是第三天吧,我们大半夜就被薅起来了。他们把我们的眼睛蒙上,然后送到了那里去。这回倒是不让我们背那些废话了,就把我们关着,一天一顿饭,那粥水清得干脆就能当镜子使。要是不听话,吵着要回家的话,就还是挨上一顿打。有时候会有几个姐妹被他们带出去,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我也不知道她们去哪儿了,还活着没活着。」
圆脸姑娘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我到最后也没看见什么能教我守妇道,长得像山上的仙人一样的女先生。全是男人,有那么几个一看就不是我们璃月人……云儿,怎么醒了?」
那个名叫云儿的小女孩正从被子里爬出来。
「我梦见我妈妈了。我好长时间都没看到我妈妈了,我妈妈找不到我,她该着急了……」
小女孩揉着发红的眼睛,嘴巴一扁,大颗大颗的眼泪就流了出来。
「阿姨,你能送我去找我妈妈吗?我妈妈在珠钿舫上班……」
女兵点了点头。「等雨停了,就送你回去。不过,也是你妈妈把你送来的吗?」
小女孩连忙用力摇了摇头。
「不是我妈妈送我来这里的。我妈妈工作忙,又不能带着我一起上班,才给我送到托儿所,上长托班去的。是托儿所的阿姨把我送过来的,阿姨说我长得好看,送我来享福……可我不想享福。我想找妈妈。再说了,什么享福啊,每天连饭都不给吃,还又潮又冷。」
她年纪极小,可说话却十分清楚而有条理。
「我大概明白了。好孩子,不怕了啊,肯定把你完完整整地送回你妈妈身边去。」
那位千岩军再次环顾四周。她的视线越过了一众睡得糊里糊涂的大姑娘和小姑娘,落在了坐在窗前的蛇身上。这屋子里凡是醒着的全都被她询问过一遍了,于是她站起身来,向窗边走去。
「这位……蛇姑娘?」尽管看到了夏姬从蛇化为人形的全过程,也从孩子们的口中了解到了蛇与鲜红的灾星一同从天而降,将阴暗的石牢掀了个底朝天的事情,女兵还是稍微斟酌了一下用词。「那么,你家的孩子……也是和这些孩子们一样,被所谓的女私塾还是托儿所之类的,给诱骗过来的么?」
夏姬的目光仍然望着窗外浓重的积雨云。祂的表情还是那样烦躁不安。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且请长官听我一言。」
但当祂将半个身子转过来,面向那位女兵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换了个样子。漆黑的剪水眸子含着一滴摇摇欲坠的泪珠,苍白的容颜低低垂下,秀眉微蹙,满含着悲切之意,颇像是一枝引人怜惜的带雨梨花。
「实不相瞒,我本是山间一小小青蛇,机缘巧合,承蒙帝君庇佑,混沌中开了一点灵智,也不敢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惟愿潜心修行,期望有朝一日能得仙缘,免去轮回之苦。我身边这孩子从稻妻来,她母亲与仙人们有些缘分,出外访仙几年未归,听说仙人们在这山中,便独自一人前来寻亲。这孩子天性至纯至孝,且于我有救命之恩,本想护她寻得母亲,还了这恩情也就罢了……」
夏姬将袖子掩住容颜,像是在低声悲泣。芙实蹲在祂脚边,却是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祂脸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水珠都没有。
「谁想遇上了这一伙蟊贼,见这孩子生得美貌,又举目无亲,竟要生生夺了她去,还说什么若是能得了贵人的青眼,今后定是穿金戴银,受用无穷……我虽不很通晓世间之事,可也知道,这分明就是要拐了我家孩子,去做那肮脏的吃人勾当便是!这璃月可是帝君庇佑之下的首善之地,怎的会有如此污秽之事呢?他们背后定还有靠山,只求长官千万要为我家孩子做主!」
即使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这般风姿绰约的美人在自己面前泣不成声,也难保不会生出恻隐之心,更不用说是本就心地柔软的女子了。
「放心罢,姑娘。我们千岩军定不会放着这般作恶之人不管的。不论他背后有怎样的靠山,我们定会给孩子们一个公道就是。」
女兵又将目光投向了一直像个蘑菇一样蹲在旁边,一声不吭的芙实。
「那,这位小妹,你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怎么还有我的事啊?
芙实抬起了头。猛然被点到了名,她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实话实说还是编个故事出来。
「唉,也还是多亏这位小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夏姬看似漫不经心地轻声开口为她解了围。
「我虽是修行过,多少也有些自保之力,可那些蟊贼使了些腌臜手段,我便再动弹不得了。多亏这位路过的小妹见义勇为,我才能快些恢复力气,寻得他们的老巢。且她为了助我一臂之力,伤得这样严重,身上恐怕是要留疤的,她年纪还这样小……唉。若是身上留了疤,她今后可要怎么说个好人家呢。」
女兵同情地望了芙实一眼。她身上那些较为严重的烧伤此时还没开始愈合,更是证实了夏姬的说法。
「是啊,女孩子的身体最宝贵了,若是留了疤可怎么好呢。」
芙实恰到好处地保持着沉默。她双手撑着脸颊,若有所思。
这只蛇的演技是真不错。等这次的事情结束了,把祂介绍到璃月戏的戏班去,没准会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