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女孩投来鄙夷的目光,远长明仍不为所动,丝毫未能察觉他的行为非常失礼。
“看够啦?”女孩单手叉腰,语气中满是揶揄。
这时,远长明回过神来,他作着俯身蹲地的姿势,身体僵直,动作停滞在抬头的一瞬,视线笔直前伸……和女孩短裙以下,过膝袜之上的部分齐平。
“这是误会。”远长明苍白无力地解释。
女孩拖着半身高的黑旅行箱,风尘仆仆,拉杆上斜挂家用医疗柜,回力鞋轻踏地面,步伐轻快,如履棉絮。
此刻她居高临下,俯视这位一见面就盯着腿看的春光大盗。
午间的光洒进走廊,照着女孩深秋般枫色的披肩软发,她披着淡青的外套,黑色百褶裙在微风里摇晃。
忽如其来的闯入者,如同这场忽如其来的相遇,出其不意,毫无防备,仿佛安静了许久的海面突然狂风大作,掀起滔天巨浪。
“还不起来!”女孩的口吻逐渐冰冷,“发表下感想?”
“裙子可以再短点。”远长明老老实实地回答,随之收到了女孩凶巴巴如饿虎扑食的眼神。
可爱的女生就算作出恐吓的表情,也很难让人心生畏惧,这是他平生首次的重大发现。
真是个美好的下午,十月下旬微凉的风轻轻吹拂,他原本伏在案桌前雕琢剧本,享受闲逸奢侈的时光,但话剧社的社长临时要他前往活动室,商议第二幕的具体事宜。
安逸的世界被打破了,他拖拖拉拉地走出门,伏身系踢开的鞋带。他住在第十六层,平日里等电梯要花不短的时间,因此动作不紧不慢,对即将展开的事一无所知。
数字跳跃到十六,他恰逢其时抬头,大门洞开,灯光爆闪,一双大腿白如凝脂,过膝长袜漆黑锃亮。
于是便有了这一幕。
远长明沉默着起身,让出一条过道,视线移到别处。女孩是新住户,这里两室一厅,单间出租,他租住的房子里正好还剩一间……他只好默默祈祷女孩租的是走廊尽头的对门,那里两室都空着。
但现实立刻浇了一盆冷水。女孩拉动旅行箱,拖着沉重的滚轮声,淡雅的芳香从他身旁掠过。滚轮声越来越悠长,不断往深处滑行,最终停在他租住的房门前,钥匙轻旋,门锁传来金属咬合声。
手机亮了起来,远长明看了一眼,社长发来温情的信息,内容是有部员毛遂自荐,承担了第二幕的工作,暂时不需要去活动室了。
“你是大学生吗?”远长明试图找些缓解气氛的话题,“我叫远长明,今年大一。”
他本有希望顺利脱逃,但被社长恰到好处地掐灭了。
其实他可以直接回屋的。他们只是同一间房的租户,没有必要相互往来,交流的环节也可以直接略去,最多结算水电费时友好地问候。但远长明觉得不能不负责任地直接走人,既然发生了这种事,那么稍微安抚一下也在分内吧?
“苏子墨。”她捏着床单,利落地沿床整平,“澜沧大学,也是大一,我们是校友。”
地上摆着家用医疗箱,里面塞满了消炎药、感冒冲剂和布洛芬,还有一包创可贴和酒精湿巾。
硕大的书包里,宿舍专用小功率电热锅的锅柄裸露在外,锅里装着用塑料袋包裹的卤肉。书桌上摆满了油盐酱醋,没有一本关于课业的书籍,果真是标准的大学生模型。
“我们……认识?”远长明有些奇怪,他从没说自己是哪儿的学生……莫非是同班同学?那还说得过去,他不想花时间去记住那么多人,班里那几张脸到现在还认不全。
“稿纸上写着。”苏子墨指着客厅桌上被风吹动翻来翻去的稿纸,顶部是刺目的红字“澜沧大学”。她眨着灵动的眼睛,“你写小说吗?”
“不是小说,是剧本……我在话剧社。”远长明略显尴尬。
搬出宿舍之前,室友们见他伏案写作,以为他是作家,是影视作品里很有格调的那一档,是远离尘世蒙昧的“孤独者”,远长明连连摆手说不不我只是写剧本的,剧本知道么?看上去比小说无聊一些。结果搬离了宿舍,新室友也这么认为。
“差不多嘛,反正是时间地点人物,而且听起来都很酷!”苏子墨随口一说。她打开锅盖,取出装有熟食的袋子,卤香扑面而来,像一根羽毛轻轻挠他胸口。
“排了一小时买来的。”苏子墨举着肉香四溢的塑料袋,洋洋自得,“分你一块!”
“哦……哦。”远长明窘迫地接过塑料袋,小口咀嚼,略微拘谨。
原本他做贼心虚,都准备好承受少女的怒火了……毕竟看了人家的大腿。可苏子墨不作任何计较,那件事浮光掠影般散去了。此刻她捻着柠檬鸡爪狼吞虎咽,在他这个陌生人面前不顾形象,让远长明错以为两人是久别重逢的故人。
“你怎么不住宿舍?”远长明刚问出口就后悔了,他觉得不该过问私事。
不过苏子墨并不在意,她也不像是会在意这些事的人,漫不经心地说:“和室友合不来……你应该听过大学女生宿舍吧?”
“有所耳闻,好像四人寝人能建八个群?”远长明回忆起女生宿舍的传闻。这些消息是从网上搜集来的,他本人无法理解,只觉莫名震撼,八个群意味着排列组合的极限,并非女孩们的极限。
听她的意思,似乎是被室友排挤了?
“其实这些还好啦,就是她们聊的话题很无趣。”苏子墨摊开手,“衣服、护肤品、八卦和电视剧,每次她们聊天我都插不上嘴。”
“试着换宿舍呢?”远长明问,“也许换了宿舍共同话题就多起来了。”
“女生宿舍都一样好么?”苏子墨白了他一眼,“而且她们开学第一天就形成了小圈子,我是外人,挤不进去的,你不也一样么?”
“我不是和他们缺乏共同话题。”远长明思忖片刻。
没等他继续讲,苏子墨小手一拍,恍然大悟,“对哦,你要写剧本!我们的大作家要在清静的环境下才有灵感!”
“首先我不是作家,创作剧本的职业叫编剧,”远长明耐心地为她纠正称呼错误,“其次,我不介意嘈杂的环境,我只是不习惯群居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