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长明搬离宿舍是一个月前,新生军训将近尾声的时候。
外宿申请的第一关是学生处,辅导员绮年玉貌,颦蹙着极力劝阻。尽管她正值芳龄,却仍然热衷于展示在社会层面的高瞻远瞩,用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谆谆教诫:“求学经历很重要,即使才华过人,也需要慢慢积累社会经验……大学就是半个社会,在校生活能极大丰富你的人生……”字里行间都在劝他打消念头。
“您说的对,”远长明重重点头,深表赞同,“但我无法适应群居生活。”
“为什么呢?你们男生不都喜欢和同学共度大学时光吗?”
对此,远长明作出的答复是:“我更觉得这像一群猴子在水中捞月。”
“捞月?你怎么会觉得这像捞月?”
年轻的辅导员惊讶地问。远长明也很惊讶,因为辅导员切中了问题的关键,将关注点聚焦于“捞月”的行为,而不是他将现代智人比作低级灵长类动物这件事,委实难得。
“因为你看,‘群体’这个概念本身就很虚幻嘛。”远长明措了大半天辞,“一群人标榜自己是群体的一员,就像小猴子们争抢月亮的倒影,可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影子……我很难乐在其中。”
为了突出这件事的不可妥协性,他着重强调了最后一句。
年轻的辅导员彻底石化,没想过会有如此冥顽不灵的学生。
此前她预备了无数套劝人回头的说辞,只不过这些都基于同一个前提,那就是远长明是正常人。事实证明她的预估存在偏差,那些教诲兴许可以感化人……可在远长明眼中,他们都是猴子!
猴子能跨越物种间的禁制,去感化作为上位者的人类么?
于是远长明如愿以偿地被轰出了办公室和宿舍楼,告别了视作水中倒影的集体生活。从办公室走出来时,还清晰地听见辅导员崩溃的声音:“又是哲学系!每年哲学系稳定出一个疯子!他们很缺正常人是么?”
据远长明后来了解,他和上一届某位师姐的行径相仿。那位学姐心神犀利,眼光独到,入学不久便笃信学校生活会将人打磨成机械,在日复一日的轮回中,逐渐消解掉“自我意识”,因而提出申请,休学一年,今年编入隔壁班。
当他委婉讲述申请外宿的理由以及师姐的事迹后,以为苏子墨会投来异样的目光,可她却坐在沙发上咯咯笑个不停,娇小的身躯前仰后合,蝴蝶发卡在笑声中荣获生命般飞舞。
“我觉得你很过分诶!”苏子墨两手托着小脑袋,“我在你眼中也是猴子吗?”
远长明微微怔了怔,“当然不是。”
“但我不觉得‘群体’的概念很虚幻。相反我向往集体,想和合拍的人一起生活。”苏子墨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按照你的标准,不就是一只傻傻的想摸月影的猴子么?”
远长明迅速败下阵来。
他实在无法将苏子墨这样很爱笑很阳光的女孩看作其他东西,于是换了套说辞:“其实没那么严重,这个说法意在突出虚幻性……比作猴子是权宜之策,不然辅导员会误以为有回旋的余地。”
苏子墨掩嘴轻笑,“总觉得你在临时改口!”不觉间天空被落日点燃,她的微笑凝固在一片橙红之中,宛如深秋落枫。
恍惚间,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感觉,仿佛面前的女孩拥有足以摧毁他过往的强力,这名从天而降的小女贼,似乎要把他习以为常的平静生活全都偷走。
但这种想法仅是须臾一闪,下一刻短暂的寂静就被打破了。
“你竟然有女式包!”苏子墨惊讶地欢呼,像是哥伦布拨开大西洋见到美洲大陆。
在远长明短暂的恍神期间,她从沙发边缘的靠枕下摸出了一个提花单肩包,这种包一般只有女生会用,男人挎着会爆发强烈的不协调。她手持着包和远长明作对比,得出的结论是两者不应该同时出现。
“别乱碰啊,要送人的!”远长明慌张地抢回单肩包,生怕小女贼心一横给强占了。
“送谁?难不成是……女朋友?”小女贼兴致更盛,表情见了鬼一样精彩。
“很奇怪吗?”
这副始料未及的神色令远长明心中一阵不爽,仿佛在对他说你这种人竟然也有女朋友真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你这种人竟然也有女朋友!”苏子墨故作震惊地捂嘴,将他心中所想的画面夸张地演绎出来,“真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谢谢评价,如果我有罪,那么制裁我的应当是法律,而不是你的嘴。”远长明沮丧地说。
“抱歉啦,我说话喜欢跑火车。”见他神情落寞,苏子墨拍拍他垂下去的脑袋,“我只是觉得,你既然独来独往,那就不会和女生发展成那种关系……不是说你很差劲啦!你这样好像我成了坏人!”
“没有,我认为你说的很正确。”远长明转过头,迷茫地望向窗外,“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不是就不是咯,不是可以慢慢发展呀!今天是朋友明天叫宝,后天酒店没得跑!”苏子墨揪了揪他松散的额发。她的动作很轻,揪猫尾巴似的,很快将他从迷茫中拽了回来。
“喂!你一个女生说这话合适么?”远长明嘴角抽搐,想来他仍是低估了这名小女贼。苏子墨是第一次与他近距离交谈甚久,并且话题深入,屡屡让人大跌眼镜的女孩,可以说颠覆了他将近十八年的人生中对女生这一神秘物种的全部理解。
也许他们是一对失散多年的……亲姐弟?他没来由的胡思乱想。尽管他们见面时长不超过五小时,但却让他产生相识许久的错觉。这种感觉介乎平日敲打欺压你,难过时又会稍作安慰的亲姐姐,和两小无猜无话不谈的青梅竹马之间。
她是自来熟吗?据说自来熟很难应付,初次见面就会拉着你满大街跑,聊得昏天黑地,仿佛出生前就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