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着扫帚,反坐在椅子上的陆澄双眼无神地盯着窗外。
临近6点,海天相交处的太阳一边慢慢隐藏着自己的身姿,一边将橙黄色的余光铺洒在放学后的操场上。
虽然只是开学的第一天,校内已经有部分体育社团开始了活动,操场上可以看到正列队慢跑,不间断喊着口号的校田径队学生。
“我说你啊......”严卓站在讲台上用教学用的尺子使劲拍打沾满粉尘的黑板擦,带着不满的腔调。
“开学第一天就敢翘了半堂课,去干什么了?”这应该是对方今天第十次问自己相同的话了。
“嗯?”陆澄今天第十次以迷茫又困惑的短音节词作出回复,然后便不再有后续。
因在空教室思考着关于林欣雨的事,陆澄完全忽视了上课铃的声音,直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第一堂课的时间已经过半。
急匆匆赶回班级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了自己高二新任班导疑惑的脸。
“陆澄同学,闹肚子很严重吗?”——站在自己班级门口被班主任这么问着。
陆澄当时也只是回应了“嗯”的一声,随后便在同班同学制造出的笑浪中荡回了班级中最显眼的,唯一空着的那个座位。
换作是小学生都看得出来的敷衍谎言,课后被定性为犯了逃课罪的陆澄,以及被视为共犯的严卓就被叫上讲台谈话。
不过好在新的班导老吴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和怕麻烦,他并没有坚持追问陆澄翘课的理由,只是留下了一句“下次别再犯了”的警告以及惩罚二人包揽第一天的扫除便完事了。
若是换了别的教师他们现在肯定已经在辅导室被训话了,应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啊,我那时候在思考贝多芬的事情。”
在放学后只有两人的教室里,陆澄这才接上了“嗯。”的后续话语。
“哈?你在说什么鬼话?”
“我问你啊。”陆澄站起身,将借坐他人的椅子推回原位。
“创作者对于自己的作品到底抱着是怎样的心情呢?”
“这种事情直接去问专业的从业人更好一点吧。”
严卓将不锈钢制的长尺扔到讲台上。
“我又不是钢琴家。”
“为什么只限定为钢琴家。”
“谁知道呢,为什么?”
严卓抛来仿佛已经看穿一切的眼神。
“虽然不知道你和某个会弹钢琴的学妹发生了什么,但有的事情我认为并不适合我们这样的常人强行介入,你也不要太过热心了。”
“什么意思?”
“没有特别意思,只是突然有感而发罢了。因为每次看你在思考如何帮助别人的时候,都是一副忘我的迷茫表情。”
“是吗?”
“是的。”
严卓看了一眼挂钟之后,将粉笔擦安放在黑板槽中。
“我得先溜了,我那位“领导”应该也差不多忙完了。”
“直接回家吗?”
“待会顺路去一趟足球部那里,今天多亏了你,放学后的训练都没人组织,估计队里的那群家伙都在偷懒呢。”严卓嘴中吐出揶揄的话语,抓起挎包,走出教室门,“步子别跨太大了哦,老好人。”
留下了颇具深意的劝导话语,他健硕的身影快速消失在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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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澄习惯性地在距离自家小区的两公里的车站下了车。
他走到靠近海滩那一侧的行人专用的景观道路上,在做完一番热身运动后,便开始独自一人奔跑起来。
作为自己从初一开始就养成的健身习惯,除了天况不好的日子以外,不论寒暑秋冬还是假期,陆澄每一天都会例行公事般的出现在这里。
奔跑中,他左转看向黄昏的海岸线,黏糊糊的海风迎面吹来。
因为附近还未作旅游开发的缘故,广阔的沙地上看不见任何像市里海滩景区特有的娱乐用器具或是设施。
在远端,同沙滩嬉戏玩耍的海浪发出的潮汐音,有韵律地进入耳中。
如果不是身旁的车道上偶有巴士或者私家车经过,还真给人一种置身自然荒岛的错觉。
不过今天的这一时刻,陆澄却法像平常一样欣赏这一份迤逦幽美的风光。
这一整天,他都在思考着那位名叫林欣雨的学妹,早上对自己说的话语。
“因为我弹不了那首曲子。”
少女那带有惋惜语气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之中。
无法弹奏自己做的曲子?
这个疑问在他的脑中占据了所有的思考席位。
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都不合理。
作为一首大热的单曲,应该是任何作曲家都值得骄傲的事才对。
而且从她早上的态度来看,无法弹奏自己创作的电影歌曲似乎是非常遗憾的一件事。
那是否,是有人禁止她弹奏呢?
即使是她将曲子完全出让给了版权方,但作为私下的独奏,应当不至于产生商业方面的侵权问题。
究竟是什么样的压力会迫使一个钢琴天才不能演奏自己曲目呢?
搞不懂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逻辑上的通路纷纷被一个个接踵而来的疑问堵死。
在奔跑了大约5分钟左右,有着蓝白色调招牌的便利超商出现在道路的另一端,确认周围没有来往车辆后,陆澄趁机翻过路边的护栏,抄了近路跑进超市。
作为陆澄家唯一指定的每周食材采购地点,他对这里实在再熟悉不过。
在穿过摆放着日用品的中间区域,他来到超市的右侧的食品区,购买了一罐金枪鱼罐头。
但那并不是自己要吃或者为自家的猫咪准备的。
一周前,还是暑假的时候,陆澄在距离超市大约50米以外的一片放置建材专用的空地上小坐歇息时,被一只极其亲人的母猫所引导。随后在废弃的建筑用水泥管中发现了一窝野生的猫咪。
包含猫妈妈在内的话,数量有五只之多。
作为正统的“猫派”,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但受限于自己的经济能力,以及家中已经有了“假期”这只猫咪,一次性收养五只猫显然是不太现实的事情。
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仅仅只是将猫的照片拍下,然后上传到本地的饲猫交流论坛上。并在等待出现收养者的这段时间内天天去给它们提供生存所需要的食物而已。
来到空地时,晚霞的尾巴已经悄悄溜走,天色完全黯淡下去。明亮的路灯则取而代之,继续点亮着这片区域。
陆澄发现前几天自己喂养野猫的位置,已然有人捷足先登。
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蹲在水泥管旁,用手掰开火腿喂养着黄白花纹的母猫。
少女穿着贴身的黑色运动短袖,搭配以同色的七分运动裤和纯白色的运动鞋,梳成单马尾的银色流丝荡在后腰。
陆澄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自己今天早上刚刚结识的少女,林欣雨。只不过现在是便装的模样。
他慢慢走了过去,直到身后的路灯创造的影子接近林欣雨后,才被她察觉。
“哎?学长,为什么会......”
“不可以喂猫咪吃火腿哦,”陆澄蹲在林欣雨身边,“火腿里的盐分太高了,会影响猫肾脏健康的。”
“啊,不好意思!”
林欣雨听闻,慌张地将手中的火腿收回身旁装满食材与日用品的巨大白色购物袋中。
“让我来吧。”
陆澄打开刚刚购买的鱼罐头,母猫见状急的喵喵直叫,往自己脚下凑了过来。
“别急别急.....”
陆澄将猫罐头轻轻放在地上,母猫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去开始大快朵颐。
“猫咪,好可爱。”
“要摸摸看吗?”
陆澄转头看向林欣雨,她戴着黑框眼镜的正颜显得更加知性动人。
“可以吗,不会把它吓跑吗?”
“不会的,你看。”
陆澄伸出手去,用平日生活时同家猫“假期”玩耍时练就的一手成熟的“撸猫”手艺顺着猫咪的毛发开始梳揉。
母猫也相当配合,发出响亮的呼噜声表示舒适的感觉。
“来。”
在确认猫咪并不会被吓跑之后,林欣雨也开始慢慢梳着猫咪后端的毛发。
两人无言地观赏着这个治愈感满满的场景,直到母猫将猫罐头的内容物完食之后,陆澄才站起身来,将少女身旁的一大袋购物袋提了起来。
“我来帮你吧。”
“哎?没关系的,我自己可以。”
“没有让可爱学妹干重活的道理吧。”
“......”
林欣雨露出羞怯的表情,眼神偷偷跑向一旁。
“走吧。”
“啊,嗯。”
二人走出了空地,并肩走在布着高压钠灯光辉的人行道上。
“关于想听的曲目,学长已经决定了吗?”
“嗯......”
陆澄提了提肩,将滑落的书包拉了回来。
“实际上,我除了知道贝多芬这个人以外对钢琴曲毫不了解。”
“啊,这样吗。”
在意识到自己半强迫地让平常不接触钢琴音乐的普通人做选择这一行为非常不妥之后,林欣雨带着歉意地建议到:“那么就选择贝多芬的曲子如何?《月光》或者《热情》奏鸣曲?《致爱丽丝》也是挺不错的选择,这三首是非常著名的曲目,我个人也非常有信心演奏,你听起来也不会无聊......”
“嗯,究竟该怎么选呢。”
陆澄看着两人在路上被拉长的影子。
“你想弹奏什么样的曲子给我听呢?”
“哎?”
“我想了解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
“是的。”
“那种东西怎么样都无所谓吧,况且是我答应给学长的报恩,所以不应当由我来决定不是吗?”
和早上一样,陆澄从她的话语间听出了寂寞和故作冷淡的情感。
“那我可以改一个要求吗?”
“嗯?当然可以,只要不是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事情请尽管说。即使是经济方面的要求也没有关系。”
“你那种说法搞得我像是那种即将被富婆抛弃的小白脸一样。”
“我看学长将来可有很大的概率成为那种人。”
“如果对象是你这样的美人富婆的话我会考虑的。”
“我?不行吧,小白脸年纪比自己大什么的完全不符合逻辑吧。”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免疫了轻浮话,还是在心里已经陆澄当作是自己的熟人了,林欣雨居然笑着用打趣的话语回应着他。
不知不觉之中,耸立的高楼出现在了眼前。
那是离自家小区最近的高档海滨公寓,据陆澄了解,其中住的都是在社会中有头有脸的名望人士,房屋的单价也是高的离谱。
“到了,我就住在这里。”
林欣雨示意陆澄停在小区大门口。
“我送你到家门口吧?”
“不用了,到这里就好了。”
“总感觉这段路很危险。”
“因为我目前是独居中,所以让学长送我回去的话反而会更危险吧。”
真是知道了不得了的信息。
“独居?父母呢?”
“母亲经常去海外开钢琴演奏会,父亲在内陆教书,所以一般都是我一个人生活。”
林欣雨双手接过陆澄手上的购物袋。
难怪早上那种情况没有人帮她指出,陆澄露出理解的目光。
“你不会在想奇怪的事吧,我可告诉你,我们小区安防系统可不是摆设。”
“我可没那个胆子,我只是在思考该让你帮我做其它什么事。”
“那么,有答案了吗?”
“嗯......那这样吧。”
陆澄转头,同她四目相对。
“请林欣雨同学弹奏自己想弹奏的曲子给我听吧。”
少女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在下一瞬间又变成强装出的镇定表情。
“那就《月光》奏鸣曲吧,曲风比较柔和,也是我演奏起来非常得意的一首......”
“这样真的可以吗?”
“指什么?”
“指你心中最想弹奏的曲子,我想应该是你自己的曲子吧。”
“......”
她无言地背过身去,迈开步伐。
“我说过了吧,这个事情和学长无关。”
她就像是想逃离自己内心般的加快步伐。
“喂!”
这一次,陆澄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阻止了对方逃跑。
“放开!”
“没有放开的理由!”
“请不要随意插手别人的事情可以吗!”
“放着学妹一人烦恼可不是我的作风。”
啪——手被林欣雨愤怒的甩开。
陆澄错愕地看着她那张有泪水滑落的面容,胃中突然翻滚的酸液让他一颤一颤的感到疼痛。
“对不起,我只是......”
“并不是学长的错。”
她没有看向自己,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谢谢你送我回来,晚安。”
目送着少女进入了装饰豪华的楼栋内,陆澄才晃过神来。
看来自己这下真是踩到了不得了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