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好烫,却又好冷,四肢僵硬,胸口感觉被重物压着,无法顺畅地呼吸。
脑中再次传来了人们的声音。充斥着质疑、谩骂、猜忌、无视、嫉妒的感情的回音像鬼灵一样在自己的耳畔游荡着。
好想解释,想要说出什么。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
不对,你们说的是不正确的。
诸如此类的话语。
但此时的自己,连简单的发声都做不到。
周遭黑暗窒息的空气就如同黏胶一般,不断钻入自己口中,掐住了自己的咽喉。
突然,身体不自主地动了起来。
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在没有时间概念的空间之中,不知走了多久。
唯一可以感觉到的,只有自己的皮肉被无情磨损着,直到鲜血流干,直到苍白的骨骼外露。
慢慢的,肉体腐烂逐渐往上身侵袭,骨骼开始散架。
大腿,腰间,胸脯,乃至脖颈。
一层一层,腐烂的气息犹如食腐的虫群将自己的血肉啃噬殆尽。
身躯倒下了。
在倒下的地方,立着一面碎镜。
林欣雨看着镜中自己只剩头颅的身躯,伴随着阵阵挥之不去的可怖回响,隐没在虚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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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针刚指向四时,离自习课结束还有半小时,同时也意味着离放周末还有一千八百秒之久。
坐在讲台上的班导老吴眯着眼,看着其它同学带上去的问题集,思索着讲题的对策。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对于开学第一周的非应考生来说,相当的难熬。
陆澄左手边的寸头男生握笔在习题集上奋笔疾书着,不过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在做与学习有关的事情。
前排有几个人则低着头,在课桌下偷偷看着漫画或是摆弄着电子产品。
后排有一两个胆子大的干脆就将上半身伏在课桌上,光明正大地用睡眠消磨这剩下令人煎熬的时间。
其实陆澄此时也被时间煎熬着,右腿不耐烦抖动着。
但他并不是因为焦急于下课铃还不打响。
他望眼欲穿地盯着黑板上方的黑色播音喇叭,就像已经做好了扣动扳机的动作的年轻猎人蹲守在兔子窝前,苦苦等待两只耳朵探出洞口的那一刹那。
嗡的一声,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声。
他瞄了一眼讲台上的班导,确认老吴仍在应付学生问题,才放心地掏出手机。
震动声的来源是粉色兔子头发来的简讯。
“学长,在吗?”
“怎么现在才给我发消息?”
陆澄在消息后加上了一个问号猫咪表情。

“没办法啊,负责周五课程的老师管的太严了,我现在才有机会用手机”
“林欣雨今天的状况如何?”
陆澄并不打算再深究原因,将对话直接引入正题。
调整了作战策略的陆澄一整天都没有去一年级主动找对方,所以对于林欣雨的情况一无所知。
“看起来不太好”
“是指什么方面的?”
“脸色似乎不太好,课间看她和别的同学说话的时候,也一副很勉强挤出笑容的表情”
“说不定是生理期?”
“我怎么会知道那种事?又不是每个女生都是同一个日期”
“那茉茉你的生理期是什么时候?”
对方没有回复。
“只是做个参考”
对方依然没有回复。
以为对方是被老师给逮住了,短暂等待三十秒后陆澄又发过去了一个问号猫咪的表情。

“学长,我刚刚就差一步把你给拉黑了”
陆澄好像能看到余筱茉那张羞到涨红的面容。
“不好意思”
“你明白错就好”
“那么她现在呢?”
“等一下”
他趁对方回复的空隙,抬头望了望坐在自己右前方的严卓,自己的好友这时居然有在好好的贯彻自己学生的身份,正在奋力抄写着英语单词。
陆澄用舌头顶在口腔的硬腭上,发出了“科科科”的响声。
严卓成功接收到了他的信号,侧过头来。
“靠谱吗?”
陆澄做出了这样的口型。
对方眨了眨眼,比出了一个OK的手势。
陆澄点了点头,同时手上的震动再次传来。
“看起来是感冒什么的,她扶着额头在颤抖”
“很严重吗?”
“老师”
余筱茉留下了两个字的简讯后便没了动静。
陆澄等待了五分钟后,依然没有接到来自她的新消息。
在心里默默替可爱学妹祈祷着,陆澄收回手机,继续盯着漆黑的广播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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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差一秒,不,估计就差了零点几秒。
在班导在走入教室的一瞬之间,余筱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机藏到了课桌里的语文课本下。
戴着高度数无框眼睛的年轻男老师似乎有察觉到了余筱茉异样举动,所以故意在她的桌前停了一会,并用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心提到嗓子眼的她不敢发声,只能装作在一道数学大题上纠结的样子。
直到班导走上讲台后,才慢慢抬起了头,舒了一口气。
可恶的学长,这次一定要再追加一份芭菲......
在心中把紧张诞生出的怨恨全部推给了陆澄后,余筱茉放下笔,将视线再次投向左后方。
角落里,那名肌肤如玉,长发飘飘,有着模特般身材的美少女一副恹恹不振的状态。
虽然幅度不明显,但肉眼可见的,林欣雨那柔弱的双肩止不住在摇晃,微微张开的嘴表现出有点呼吸困难的样子,胸口快速的起伏频率也相当异常。
几抹银丝贴在了她额前和面颊上,应该是汗将头发黏着了。
但从不时从窗外拂来的凉爽海风以及正常运作的吊顶风扇来看,教室里的气温对于人体是正好舒适的程度。
即使女人是水做的,也不应该有如此吓人的出汗量。
余筱茉不由得开始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好像是注意到了余筱茉的视线,林欣雨也看向了她,二人四目相对。
下一瞬间,林欣雨露出了余筱茉出生以来第一次能使她感受到美到心颤的微笑。
那勉强挤出的憔悴笑颜挂在林欣雨没有血色的脸上,似乎正在对着自己说“不用担心”这四个字。
余筱茉紧张地转过头,心中充满了忐忑与莫名的内疚感。
就在这时,教室前方黑板上的黑色播音喇叭传来沙沙的声响。
短促的杂音之后,让她感觉有点熟悉的女学生声音传了出来。
“请高一(6)班的林欣雨同学,听到广播后来一趟学生会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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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澄突然感到胃部一阵钻心的疼痛,强烈的刺激直接将他从座位上打翻在地,脑袋也因为身体突然的倾倒撞到了右边女同学的课桌上。
“啊!”
伴随着哐的一声和身体着地的重响,女同学发出惊恐的喊叫。
霎时间,全班的视线一齐集中了过来。
陆澄捂着腹部,在教室的地板上痛苦地蜷缩着身躯,教室中爆发出洪荒般的议论声。
“陆澄,怎么回事?”班导老吴连忙放下手中的试题卷,小跑过来,“同学们先安静,安静!”
“喂!”
但比老吴的反应还更快,严卓先一步冲向陆澄身旁,将他扶起。
“肚子......好痛。”陆澄上气不接下气地喘出了这句话。
“是怎么回事?”
“吴老师,我先送他去医务室吧。这小子估计胃病又犯了。”
说着,严卓将陆澄的手臂扛在自己的肩上,撑着他的腰部,将对方的身体慢慢吊起。
“看起来挺严重的,要不要联络120?”
“应该没事的,他初中的时候也有犯过,当时也是去医务室让校医看一下就好了。”
“好,我明白了,如果校医那里处理不了的话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来联络医院。”
严卓点了点头,带着陆澄往教室外面挪去。
就在两人转进楼梯口之后,他们没有选择去往医务室所在的一楼,而是踏上了去往楼上的阶梯。
“你的演技怎么感觉越来越逼真了。”
严卓放开了搀扶陆澄的动作,拍了拍好友背上的灰尘。
“不是演的,我是真撞到了,疼的一......”
刚刚还在因病痛瘫倒在地的陆澄跟个没事人一样的走在阶梯上,用手压在刚刚撞击到桌子的脑袋。
“答应我的烤肉套餐,别忘了啊。”
“放心,我答应卓哥的事情绝对不会食言。”
“别忘了,还有悠悠的份。”
“为什么?”
“这不是当然的事情吗?消息源可是从她那里来的。”
“间接的帮助也算?”
“当然算。”
“真会算计。”
陆澄努努嘴。
昨晚,从和严卓的通话中陆澄得知了学生会今日会找林欣雨谈话的消息。
他便即刻请求严卓共演了这出不算很专业的戏剧。
从老吴的表现上来看,表演效果相当的成功。
总之,以一餐烤肉和自己出一次丑的代价换取再次见到林欣雨的机会,在陆澄看起来并不算可惜。
目前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所要考虑的就是下一步......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不定你这次再继续多管闲事的话会被她痛骂哦。”
“那样说不定更好。”
“啊?什么道理?”
“我问你,你难道不喜欢被叶悠悠骂?”
“喜欢。”
“那是一个道理,被美少女指着鼻子骂可太爽了。”
“哦,那确实......”
进行着极度脱线对话的两人来到了五楼,学生会室,校长室以及教务处都在这一楼层。
所以他们的交谈声也不敢过大。
“那我就先到这里。”严卓拉低嗓门。
“嗯?来都来了,不去找你家那位吗?”
“反正马上就要放学了,没什么必要。而且万一老吴突然去医务室找咱们,那就难办了。”
“说的也是。”
“总之,加油吧,这次争取把你和可爱学妹之间的误会好好解释清楚啊。”
“我知道了。”
严卓拍了拍陆澄的肩膀,像老父亲一般嘱咐一番后,走下楼去。
“呼......”
陆澄在阶梯上坐下,等待着学生会室开门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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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左右。
学生会室大门应声而开。
“谢谢叶学姐。”
林欣雨的语调中充斥着疲倦与虚弱,尔后强撑着微微鞠了一躬,慢慢关上了门。
她扶着墙在走廊上蹒跚地走着。
越接近楼梯口,头脑中他人的话语的声响就越发清晰。
有焦心于下课铃的烦恼声、有思索着难题的困惑声、有考虑晚饭内容选择吃什么的犹豫声......
无论是好是坏,是愉快还是烦恼,是熟悉还是不熟悉的声音都皆数贯入脑中。
是什么时候,自己的能力开始失控的呢?
林欣雨用仅存的自我思绪,艰难思考着。
自从一个月前得到的这个奇怪的能力后。老师,同学,甚至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只要愿意,他们心中的任何想法,自己都能尽数知悉。
原本打算将这项能力封存的自己,却在那次事件之后动摇了。
没法知道别人和自己讲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会感到不安;没法知道自己的话语和行动会不会让对方感到伤心,会感到惶恐。
自己变的不得不依靠读心的能力生存下去。
就在昨天,能力失控了,周边所有人的想法都像怪物一般强行撕开了自己的大脑,往里灌入。
好痛苦。
自己的身心在挣扎着。
脑袋好痛苦、手臂好痛苦、胸脯好痛苦、腹部好痛苦、脚好痛苦,一切的一切都好痛苦。
好想呕吐,好想倒下,好想就这样一觉昏睡过去。
虽然精神已经濒临极限了。
但身体依然迈上了的阶梯。
一步,两步,三步......
即使大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了,但身体还是自主的往上移动着。
推开天台的铁门。
空旷的平台上,能够将整片梧桐树林尽收眼底,再远处,则是一览无余的大海和广袤的沙滩,人群小到就像蚂蚁一样在远处存在着。
海鸥成群的在蓝色的幕布下追逐,飞向远方的白塔。
明明是这样充满生气的光景,却在手握住护栏的时候,冷彻脊髓的痛感钻入内心。
跳下去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
一切都是自己侵犯他人想法的惩罚。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跳下去吧,跳下去吧,跳下去吧......
脑中的他人的回响变成了邪恶的巨蟒,将自己最后一丝理智缠绕吞噬。
闭上双眼,使劲全身的力气,林欣雨将自己的身体,翻过护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