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入选的阉人少年们被分成若干组集中安排在宫廷东边几间偏远的庑房里居住，由几名年老的宦官负责教导他们宫中的规矩，十分凑巧的是，刘明阳所在这组的负责人正是那天亲自面试他的那个老宦官。
因为前朝末年政治昏暗，在大庆朝建立以前，整片神州大地历经了数十年的割据纷战。当今天子建立大庆时国库实在空虚，便干脆执行“拿来主义”，全盘接手了前朝的皇城宫殿，顺带将愿意归顺大庆的宦官宫人也收归囊中。因此现在宫中有资历的太监全部都是前朝遗老，其中就包括了这位老宦官。
这老宦官姓孙，人称孙公公，现在任直殿监掌印太监一职。据说他的父亲曾是前朝手握重兵的武将，也是镇压大庆开国皇帝的主力，但因其过于刚直得罪了当时的权宦而被抄了家，孙家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全部被斩首，十五岁以下的和女眷一同被没为官奴。这大概就是造化弄人，因为宦官谗言而遭受灭顶之灾的他到头来居然被净了身送进宫做了宦官。
这些消息都是刘明阳在庑房打杂时从那些前朝宦官口中听来的。这些日子，只要不学规矩他就抢着替那些老宦官们打杂跑腿，倒不全是为了挣表现，更重要的是想从他们口中获得些宫廷内部的消息。
刘明阳在现代的时候在一家贸易公司供职，他很清楚信息差所带来的影响会有多么巨大，这种时候多掌握一条信息就是多一条出路。
但超负荷的工作量对于刘明阳现在这幅营养不良的少年身体来说实在是吃不消，他将一个比他身形还高的木桶放在台阶上，坐在一旁大口喘气。
“小子，看来你还真有股子狠劲儿。”一个阴柔的声音从刘明阳头顶传来，他抬头正好看见孙公公抱着手臂冷冷地俯视着他。
“见过孙公公。”刘明阳连忙站起身来向他行礼。孙公公走上前拍了拍那个木桶，冷笑了两声：“你不会以为就凭这点小聪明就能在宫里混出名堂吧？”
刘明阳躬身回答：“晚辈不敢。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锻炼自己罢了。”
孙公公嗤笑一声：“我在这高墙里呆了半辈子了，你那点小心思打量我不知道？”
刘明阳不再辩解，只得低头垂手站立，任孙公公训斥。
“小子，我只说一句，在宫里最忌讳的就是自作聪明，你好自为之吧。”说完便拂袖而去了。
刘明阳细想了想孙公公方才的一席话，心中也暗自懊悔不该过于急功近利，若是惹来旁人注意一切努力都付之东流了。
半月后，所有少年被集中在院中，等待被各自分配到十二监四司八局去。这一次分配基本上决定了一个宦官在宫里的前途，若是分到好的部门，一步登天的机会不能说唾手可得，也算得上是手到擒来。但若是不幸进错了部门，即便是混到掌印太监也捞不到什么油水，更别提出人头地了。
刘明阳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儿，屏息凝神静听着名单。
“……刘三七，直殿监……”
听到这里，刘明阳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晕倒。所谓直殿监，其实就是专门掌管各宫殿及廊庑的打扫，说白了就是一扫地部门，算是十二监里穷得不能再穷的部门。
一旦进了直殿监，再想出头就难如登天了。一个扫地的，哪怕把地扫出朵花儿来也还是个扫地的，别说出头了，能攒够钱买块好些的棺材板都难。
刘明阳如行尸走肉般地跟在其他被分配到直殿监的少年们后面木然行走。他脑袋一片空白，前世的种种记忆浮现在眼前：十余年书海苦读，父母省吃俭用供他上补习班，最后还是只考上了一所普通二本大学；大学毕业后四处奔走，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却整日像条狗似的被呼来喝去。
是夜，刘明阳躺在铺了一层薄被褥的大通铺上，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屋顶。耳边传来许多人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死亡这个字眼突然出现在刘明阳的脑海里。
刘明阳轻手轻脚地起身，摸黑走到屋外，站在院中。直殿监是宫里数一数二的穷酸部门，没钱没势，因此本部也被分配到了皇宫中最偏远的地方，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清冷的月光照在青砖地上，将那上面的裂纹扩大展现在刘明阳眼前。
这时候，刘明阳才恍然大悟：其实人活着不过就是为了一个希望而已。即便这个希望多么缥缈虚无，只要它存在，人就有活下去的动力。
在现代，哪怕过着日复一日的社畜生活，但只要想到自己的父母，想到未来升职加薪的梦想，还有梦想中那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也就这样咬咬牙过下去了。
哪怕是穿越了，假如自己是个正常男人，哪怕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但只要想着好好种地，多收几担粮食，将来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也不是过不下去。
而现在，刘明阳悲凉地想着，现在他不但已经成了个废人，还几乎彻底失去了出头的机会，他的人生几乎可以一眼望到头。
刘明阳将腰带解下来搭在门框上，结成个环，可怎么样也没有勇气将脖子伸进去。
他的确是不想活了，可又不甘心死，犹豫再三，刘明阳叹了口气，将腰带解下来，又重新系回自己腰上。
“怎么？连死都不敢，还好意思说想在宫里混出名堂？”
刘明阳一惊，回过头去，只见孙公公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冷冷地看着他。
刘明阳苦笑了一下说道：“晚辈年少无知，让公公见笑了。”
就在这时，刘明阳感觉一阵疾风划过耳畔，转瞬间，孙公公已将他双手擒在身后，用一把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
“要想死，我现在就能成全你。”孙公公森然道。
刘明阳摇头：“我不想死，我想活。”
“怎么活？”孙公公手上的匕首稍微挪开了几寸。
刘明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活得像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