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阳不敢怠慢,忙撇了扫帚快步走到魏夫人座下,垂眼行礼:“奴婢直殿监刘三七叩见夫人。”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刘明阳这才抬起头,眼睛仍看着地面,不是他怂,从刚才进门他便看出来,这魏夫人性情暴躁,又惯于将怒火宣泄于他人身上,若是自己在她面前表现出半分失礼,恐怕不只是被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为何不看着本宫?怕本宫吃了你不成?”魏夫人惯有的娇言媚语,此刻在刘明阳耳朵里听来却如毒蛇嘶嘶般令人毛骨悚然。
“奴婢卑贱,原不敢直视夫人千金之躯,恐唐突了尊驾。”刘明阳谦卑地弯下身子,搜肠刮肚寻了一堆阿谀奉承之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魏夫人听了果然十分受用,语调也柔和了几分:“本宫也不是那斤斤计较的人,你只管抬起头让本宫瞧瞧便是了。”
刘明阳这才抬起头来,只见那座上斜卧着一名美妇,大约二十七八的光景,云鬓微堕,斜插着几根金钗;香腮胜雪,薄涂着一层胭脂;秀眉入鬓,丹唇一点,当真是个风情万种,千娇百媚的美人,难怪那皇帝不惜得罪谢皇后一族也要纳她。
那魏夫人上下打量了刘明阳一番,笑道:“好俊俏的孩子,今年多大了?”
“回夫人,奴婢虚岁十三。”
魏夫人说:“生得这般俊俏又好生伶俐,在直殿监洒扫未免也太浪费了,不如本宫去和你们公公说,把你要到这福宁宫来伺候本宫可好?”
刘明阳脑内飞速运转,在他见到这魏夫人的一瞬间他便知道,这是个蠢笨的女人,同时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蠢笨和野心都不是什么多么可怕的特质,可若是一个人既蠢笨又有野心,那这一定是致命的。
魏夫人见刘明阳不回话,心中不悦,冷声说道:“怎么?不愿意伺候本宫?”
刘明阳忙跪下叩首:“奴婢是高兴傻了,能服侍夫人,是奴婢祖上积德修来的福分。”
魏夫人被奉承得浑身舒爽,随手抓了把钱赏给刘明阳:“去做件像样的衣裳,本宫会让人去和直殿监公公说,让你到福宁宫来当差。”
刘明阳恍恍惚惚地走出福宁宫,却被一个怯生生的小宫女叫住:“公公留步。”
刘明阳回过头,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宫女走到他面前,向他福了福身:“婉儿多谢公公救命之恩。”
刘明阳一脸懵比:“救命?我何时救过你的性命?”
那小宫女说:“方才若不是公公,我便要被夫人活活打死了。”
刘明阳看这小宫女面色苍白,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不似作假,但这毕竟是魏夫人身边的宫女,不得不谨慎一些应对,于是他说:“姑娘谬赞了。这原是夫人的宽厚仁德,即便没有我,想必也不会苛责姑娘。我还有别的差事要做,先告辞了。”
刘明阳走后,那个叫婉儿的宫女立刻退去了惶恐不安的神色,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望着刘明阳离开的方向。
刘明阳回到直殿监,第一时间就到孙公公房中拜访。
孙公公这时正端坐在房中喝茶,仿佛等候刘明阳多时了。见他进来,便微笑着放下茶杯:“看来是事成了。”
刘明阳走到孙公公面前拱手:“一切尽如师父所料,只是徒儿有一事不明白……”
孙公公打断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过我先问你一件事,你觉得那魏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明阳愣了愣:“这……”
孙公公说:“这里没有别人,你只管说自己心中所想。”
刘明阳遂说道:“依徒儿愚见,魏夫人着实美丽,但虚荣愚蠢,实在难成大事。”
孙公公笑道:“这便足够了。年轻美貌,足以让她博取皇上欢心;虚荣愚蠢,足以让她成为你的一枚棋子。这宫里没有比她更适合接近的人选了。”
刘明阳不解:“愚蠢之人,何以成大事呢?”
孙公公揭起茶盖,撇了撇茶水上的浮沫:“这便是要看你的本事了,不过在这之前,为师先给你上一课。”
说着,孙公公猛地一扬手,刘明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得门外一声惨叫,刘明阳出门一看,一个小宦官满脸献血地倒在地上,疼得打滚,旁边是碎了一地的茶盖。
“隔墙有耳,切勿妄言。”孙公公走出来,站在刘明阳身后,“这小子不能活了,你去处理吧。”
刘明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我?处理?”
孙公公说:“最好做成失足跌倒死的,免得节外生枝。如果你下不去手也无妨,只要你做好将来不知道哪一天被抖露出把柄的准备就行。”
说完,他便转身回屋了,只留下呆愣在原地的孙明阳和躺在地上的小宦官。
“三七!”那小宦官哭喊着抱住刘明阳的大腿,“三七,是我啊,和你同村的李四九,我们小时候还一起在山上挖过野菜,一起抓过蚂蚱,你记得吗?”
原主的记忆像是被唤醒了一样,一幕幕浮现在刘明阳眼前:“四……九?”
李四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拽住刘明阳的裤腿:“就是我啊,三七!三七,你知道的,我爹娘死了,家里数我最大,我进宫就是为了养活我那四个弟妹,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留我一条活路吧!我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的恩情。”
正当刘明阳犹豫不定的时候,李四九接着说:“我,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我发誓!”
刘明阳眼前突然出现了魏夫人那张美艳狠戾的脸,耳边浮现出孙公公的话语,他不再犹豫,一步步朝李四九走过去。
皇城里,两个太监拉着一辆板车隆隆走过石板路,板车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一块白布盖住。
“嗨,真晦气。这才进宫没两天就被拉出来了,是得罪了哪位贵人?”一个太监问道。
“不是,这小子倒霉,洒扫时自个儿跌了一跤,把头摔破了。”另一个太监说。
“那可真是够倒霉的。”
两人不再多言,拉着板车隆隆向西边的乱葬岗走去了。
按照宫里的规矩,宫里的太监宫女死了,财产和遗物可以发还给家属。李四九进宫没几天,自然没什么财产,遗物也只有几件旧衣物。
刘明阳将进宫前王二四给他的碎银子和魏夫人当日赏他的钱拢在一起,数了数约有四两二钱,一并放进了李四九的遗物里。
“我原以为你已经狠下心了,看来还是心软。”孙公公站在他身后说道。
刘明阳说:“聊以**罢了,免得每夜都梦见他。”
孙公公说:“已经做过的事,再后悔也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
“我不后悔。”刘明阳站起身,将窗户打开,“因为后悔也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