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残牙的月亮把周围的云照得朦胧微亮,蓝黑染就的天幕上还能看到重云迭起,很难让人相信神明仍然在注视着这片土地,可尖顶教堂的唱诗声却随着它里边的摇曳不定的油灯光芒一起露出来,打在空无一人的空地上,野草在光里纤毫毕现地摇曳。
那座教堂成为这一片枯枝狰狞的老林里唯一的人烟,神明的圣言与教诲将普及大地上所有的生灵。也包括老林。
黑色阴影的树下,玫瑰丛丛盛开着。这些曾经歌颂过美丽纯洁而又热烈的爱情的花儿,却成了供奉乌鸦的诡异花纹装饰。这里依稀还能看到牧师在泥土上的手印,深深印入黑红色的土壤中,并于指头陷入过的地方,生长出长着倒刺的藤蔓。倒刺上还有点未干的血迹,应当是野兽在逃跑时被挂到了。藤蔓从根部开始便倚着树干,渐渐生长着,就死死缠在干枯的树干上,把倒刺也嵌入枝干里,直缠到树梢,把一段梢尖露在空里,在残月照成深蓝的幕布里勾勒出仿佛公主礼裙上放肆生长的金线。
老林里很少有东西能活下来,大都成了林里成群乌鸦的口粮。它们是露在外边的捕食者,往往于夜里盘旋在老林上空,或穿梭在伤痕累累的枝杈间,用磨得锋利的短喙伺机插入垂死的猎物的致命处。将捕猎的疯狂,黑夜的恐惧,用嘶哑的此起彼伏的嘶鸣,宣泄在鲜有人迹的空间。
而“玫瑰”却是这么一只活下来的特例。它是一只猎犬,因为一身如同玫瑰一样的毛色而得名。它曾经在帝国的斯科特尔公国,为拉莱娜夫人守猎,现在却不得不蜷缩在这片老林里的黑暗处,用碧蓝的眼睛注视着一切。
玫瑰感到自己的毛发一阵发寒,似乎是有什么东西针尖对麦芒般,对着自己的毛尖。它知道那是树下匍匐的荆棘。荆棘匍匐在藤蔓脚下,把土里的湿寒酝酿在刺尖,成为最好的毒药。
长久的狩猎经验使得它一直保持警惕与蛰伏,将猎犬的优秀展现得淋漓尽致。玫瑰有狼一般的对猎物如臂使指的杀机,也有犬的忠诚。狼的杀机使它蛰伏,犬的忠诚使它专注。
春夏之交的风温柔吹着,在黑暗的老林里引动一阵簌簌声。玫瑰看见一人高的枝杈上,藤蔓宛如触手般乱舞着,把高天之上投下的月光割裂成一块块的碎片。
风也吹动了玫瑰的毛,让玫瑰想起了阿莱娜夫人的抚摸。夫人总是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向它伸出修长白皙,没有岁月刻痕的手,让它跳到怀里,然后摸摸它的头,玫瑰色的短毛在阳光下更加明艳。这时夫人会说:“好孩子,玫瑰·阿莱娜。”
玫瑰的鼻子突然轻微的抽动了下。它嗅到了一股马匹在长途奔袭后产生的汗液的味道,那种味道却在公国的军队中十分少见。当然,马匹也并不全用于帝国的战争,也有为贵族作观赏用的,可玫瑰依旧想不起来这种汗味来自于哪种马。
风不但送来了那匹马的细汗的味道,也带来了越来越近的风沙。玫瑰把脑袋贴着地面,马蹄响动在地面的振动有节奏地蔓延而来,敲击在玫瑰耳中鼓膜上。
阿哈尔捷金马的前蹄高高扬起,颈首升入空中,又以猛烈矫健的气势刺向前方,后蹄在地上如同闷雷般擂鼓,马尾随风散开,而马上的骑士也随之而动,单骑如同黑色的闪电,在深蓝夜幕与起伏老林里一线而过。
风好像突然大了起来。同时,一种只有在老林地面才有的潮湿腐朽气息,开始迅速在林间蔓延,藤蔓好像受到了刺激,纷纷从干枯的老树上脱落,以不似藤蔓般虬劲的根部为支撑,群魔乱舞般横在骑士冲刺的路上,把长长倒刺通通对准他。
玫瑰有些为骑士担心。可它来这里并不是为了骑士,它的忠诚与目标明确的冷血,只够支撑它完成目标。它只能在心里为骑士默默祈祷。在它心里,骑士们是神圣的。
教堂的唱诗声越发响亮,唱诗班的气息震荡,透亮诡异宛如出海海民遇到的海妖,而不是上帝座下神圣的祭司。教堂的灯光越来越明亮,使得它好像是这片地界唯一的火炬。只是光里扭曲的淡影,证明了视觉的欺骗。
玫瑰有些眩晕,它强打精神,因为它知道,就像公爵曾经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说过的话一样:“一旦睡去,再难醒来。”无论是老林的气息,还是教堂唱诗的声音,或是眼前群魔乱舞的画面,都是洛伊德医生告诉夫人的“污染”。它们是对生命的侵蚀。
那道黑色的闪电,仍然没有丝毫停顿,就好像不知道前方的危险。可无论是阿哈尔捷金马因为高速奔跑而锻炼出的视力,还是骑士必备的对事物观察的敏锐,都足以发现藤蔓尖刺与老林气息的危险。他们也知道来自教堂唱诗班的几乎被扭曲了的唱诗声。
终于,骑士被银白色头盔包裹着的头颅微微扬起,他们以一种仍在不断加速的速度撞向老林。路边的玫瑰被风带歪,又弹回来,注视着带起疾风的黑色闪电。
玫瑰觉得有些刺眼。它看到老林上空的残月格外明亮,将它长久蒙在黑暗里的眼睛唤醒,碧蓝色的眼睛好像重放光芒。
马蹄声越来越急,玫瑰也感到一阵气流的涌动。
“希律律——”
高大矫健的影子遮住玫瑰的视线,前蹄高抬,后蹄擂鼓,马首高昂,鬃毛飘扬。马背上骑士终于在此刻被月光照出真容。一身银白的铠甲被淡金色的细锁链缠着,发出金属碰撞的质感声音。骑士的面容藏在头盔下的阴影里,只能从若隐若现的削尖下巴看出白皙。
整一个跃马横刀向!
骑士借着马的加速度直起身子,伸出被银白铠甲包裹的手臂,白色的手套仍能看出其中的修长骨感,那只手伸向高空,伸向月亮。
他借着这股势,好像在空中施了什么魔法,弯月顺着他的手,被握在手中,如同一柄弯刀,成为黑暗里撕破幕布的刀光,劈向前方!
玫瑰看到月光越来越盛,锋芒越来越刺眼,碧蓝色的眼睛已然看不到什么,眼前只剩下一片白。好像月光斩去的不仅是前方,还有一切生息。
星象历三年。也就是开姆尔人废除旧历法的第三年,发生月食,同时短暂地动。帝国多处教堂被查,教皇势力严重受到打击。帝国多地海岸线受到侵蚀。
玫瑰再睁开眼,只看到一望无际的海。而海中灯塔光芒闪耀,一只泛着金属光泽的巨手,正紧紧扣在蓝鲸的肚子上。
玫瑰知道,自己的使命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