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里小区,名字起得挺敞亮,其实就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小区。楼是红砖的,墙皮斑驳得像块掉渣的威化饼干,爬山虎倒是争气,不要命地顺着墙根往上爬,给这片暮气沉沉的红砖楼增添了些许不讲道理的生命力。
小区门口,最显眼的地方,是一家不大不小的超市,招牌是四个绿色的大字——“绿坝娘超市”。
超市的老板,就是街坊邻居口中的“绿坝娘”。
绿坝娘不是娘,她才十七岁,正是一个女孩生命里最鲜嫩、最水灵的年纪。她真名叫吕莺,吕洞宾的吕,黄莺鸟的莺,名字挺古典,但大家叫顺了口,都喊她绿坝娘。她也不恼,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夜里挂在天上的小月牙,明亮又干净。
她皮肤白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牛奶,扎着一根清爽的马尾,马尾辫随着她忙碌的身影在货架间一甩一甩的,充满了青春的律动感。谁也不知道她这么个花季少女,为什么不上学,反而在这开了个超市。有人说是家里变故,有人说是她自己主意大。日子久了,大家也就不再瞎猜,只知道绿坝娘人美心善,算账快,小区里谁家缺点油盐酱醋,甚至灯泡坏了,都会来找她。她的超市,与其说是超市,不如说是幸福里小区的“社区服务中心”兼“八卦集散地”。
这天下午,天气有点闷,知了在老樟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绿坝娘正靠在柜台后面,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一边看着一本旧旧的《福尔摩斯探案集》。对她来说,看小说的乐趣,不亚于数清收银机里花花绿绿的票子。
“绿坝娘,来瓶冰镇的肥宅快乐水!”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冲了进来,带着一身热气。
绿坝娘抬起头,是住在5号楼的小胖,今年刚上高二。“喏,最后一瓶冰的了,算你运气好。”她拉开冰柜,递过去一瓶冒着白气的可乐。
小胖拧开瓶盖,“咕嘟咕嘟”灌下去半瓶,打了个响亮的嗝,满足地叹了口气:“活过来了!绿坝娘,你看我们学校论坛没?又出事了!”
“你们学校一天到晚除了考试就是出事,”绿坝娘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书,“这次又是什么?食堂的饭菜吃出新物种了?”
“比那劲爆多了!”小胖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对悲剧既恐惧又兴奋的复杂表情,“咱们小区的,7号楼的林小博,你认识吧?就那个瘦瘦高高,戴眼镜,总来买参考书的那个。”
绿坝娘心里“咯噔”一下。林小博,她当然认识。一个很安静的男生,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说话细声细气,每次来买东西都很有礼貌。他不像别的男生那样爱喝可乐,只喜欢买一种牌子的矿泉水和燕麦饼干。
“他怎么了?”绿坝娘的蒲扇停了下来。
“跳楼了!”小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耳语,“就在今天中午,从他们家阳台,‘啪’一下……听说,脑浆都出来了,血流了一地,老惨了!”
绿坝娘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噌”地一下窜上天灵盖,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林小博那张苍白而秀气的脸。那个总是低着头,眼神有些躲闪,但偶尔抬眼时,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的男孩。
怎么会?
没过多久,小区的宁静就被尖锐的警笛声彻底撕碎了。几辆警车闪着红蓝交替的灯光,停在了7号楼下,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平日里爱凑热闹的大爷大妈们,这次都隔得远远的,脸上没了往日的八卦神采,只剩下惊恐和惋惜。
警察来了又走,现场勘查,走访邻居,一切都按部就班。傍晚时分,一个初步结论就在小区里传开了:林小博是自杀。
据说,警察在他的书桌上发现了一封遗书。遗书内容很简单,说自己学习压力太大,辜负了父母的期望,觉得活着没有意义,所以选择离开。字迹也核对过了,确实是林小博的。
这个结论,合情合理,让人无法反驳。如今的学生,谁没点压力呢?想不开,走极端,这样的新闻在电视上也屡见不鲜。邻居们叹息着,感慨着现在孩子的脆弱,感慨着为人父母的不易,然后各自回家,准备晚饭。一场生命的陨落,似乎很快就要被淹没在幸福里小区柴米油盐的日常里。
只有绿坝娘,吕莺,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疯狂地调取着关于林小博的记忆碎片。最后,画面定格在了昨天傍晚。
是的,就在昨天傍晚,林小博来过她的超市。那也是他最后一次来。
他当时的神情,和平时很不一样。没有了往日的阴郁和躲闪,反而……反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他的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大了半分。
“老板娘,要……要这个!”他指着货架最高层的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
绿坝娘记得很清楚,那是一盒从日本进口的高级点心,叫“白色恋人”,价格不菲,要一百多块钱。这种东西摆在她的平价小超市里,纯属撑门面,一个月也卖不出一盒。
“你要这个?”绿坝娘有些意外。
“嗯!”林小博重重地点头,眼睛里闪着光,“还有,再要一瓶这个水。”
他指的,是冰柜里最贵的一种,从阿尔卑斯山进口的玻璃瓶装矿泉水。
一个平时只喝一块五一瓶水的男生,突然要买一百多的点心和二十多一瓶的水。这太反常了。
“送人啊?”绿坝娘一边拿东西一边随口问。
林小博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他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嗯……一个,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结完账,他小心翼翼地把点心和水放进书包,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临走前,他甚至还对绿坝娘露出了一个羞涩但灿烂的笑容,轻声说了句:“谢谢老板娘。”
那个笑容,绿坝娘现在还记得。那是一个充满了期待和憧憬的笑容,是一个即将要去赴一场重要约会的少年的笑容。
这样一个人,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因为学习压力大而跳楼自杀?
绿坝娘不信。一个准备赴死的人,会花掉自己积攒许久的零花钱,去买一份昂贵的礼物吗?这不合逻辑。这盒“白色恋人”,绝对不是他的“最后的晚餐”。
夜深了,幸福里小区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绿坝娘躺在超市阁楼的小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林小博的案子。
她决定,她要自己查一查。不为别的,只为昨天傍晚,那个少年羞涩而灿烂的笑容。
第二天一早,绿坝娘的“调查”就悄然开始了。她的武器,就是她的超市,和来来往往的顾客。
“张大妈,买酱油啊?我给您送到楼下吧,正好活动活动。”绿坝娘热情地拎起酱油瓶,陪着住在7号楼的张大妈往外走。
“哎哟,那敢情好,绿坝娘你真是个好孩子。”
路上,绿坝娘状似无意地提起:“昨天真是吓死人了,林家那孩子,平时看着挺乖的,怎么就……”
张大妈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压低声音说:“谁说不是呢!不过啊,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往外传。”她神神秘秘地凑近,“昨天警察不是来问话了嘛。我听见林家两口子在屋里吵架,那声音,都不是吵架,是他爸在骂他妈,说什么‘都是你逼的’,‘现在满意了?’,‘我的儿子啊’……哭得那个惨。可我总觉得,他俩那悲伤里,好像还藏着点别的……说不上来,就觉得怪怪的。”
悲伤里藏着别的东西?绿坝娘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送完张大妈,她又在几个来买菜的阿姨口中,东一嘴西一嘴地拼凑出更多信息。
比如,林小博的父母对他要求极高,考试没进全班前三,回家就要挨骂。
比如,林小博最近好像和学校里几个“不好好学习”的学生走得很近,有一次还被李大爷看见他们在小区后门的角落里抽烟。
再比如,林小博出事那天中午,有人听见他家有过激烈的争吵声。
信息很杂,但绿坝娘的直觉告诉她,真相就藏在这些零碎的细节里。她需要一个核心的突破口。
下午,超市里人少。一个穿着同款校服的女生,怯生生地走了进来。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她拿了一包薯片,走到柜台结账,全程低着头,不敢看绿坝娘的眼睛。
绿坝娘认得她,是隔壁班的女生,叫小雯,偶尔会和林小博一起来买东西。
“节哀。”绿坝娘轻声说。
小雯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把薯片往柜台一推,转身就想跑。
“等等!”绿坝娘叫住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小雯拼命摇头,嘴里含糊地说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小博昨天买的‘白色恋人’,是准备送给你的吧?”绿坝娘抛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小雯瞬间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她抬起头,满脸泪水,震惊地看着绿坝娘。
绿坝娘知道自己猜对了。她把小雯带到超市后面的小仓库,给她倒了杯热水,轻声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只是觉得,林小博死得不明不白。如果你真的当他是朋友,就不该让他带着冤屈离开。”
也许是“冤屈”两个字刺激到了小雯,也许是绿坝娘温柔的语气让她放下了戒备。小雯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她抱着水杯,泣不成声地开始讲述。
原来,林小博和她互相喜欢,是那种青涩的、纯洁的“早恋”。那盒“白色恋人”,确实是林小博准备送给她的,他们约好了昨天放学后,在小公园见面,正式“在一起”。
但是,他们的事,被学校里一个叫“浩哥”的混混头子知道了。浩哥也喜欢小雯,一直骚扰她。知道她和林小博走得近,浩哥就带人堵了林小博好几次,威胁他,敲诈他,逼他写下“借条”。
“浩哥他们……他们不是好人,”小雯哭着说,“他们不只是欺负同学那么简单。我听小博说过,浩哥好像在帮外面的人做事,利用……利用电脑技术,弄一些不干净的钱。小博的电脑玩得好,浩哥就逼他帮忙……”
绿坝娘的心跳开始加速。校园霸凌,敲诈勒索,甚至可能涉及网络犯罪!这和“学习压力大”的自杀结论,简直是天差地别。
“出事那天,中午放学,浩哥又带人把小博堵在了校门口。我离得远,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只看到小博的脸色很难看。然后……然后下午就传来了他……他的死讯。”小雯的声音已经沙哑,“警察也找我问过话,我太害怕了,我不敢说……我怕浩哥他们报复我……”
送走魂不守舍的小雯,绿坝娘坐在仓库里,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她看着墙角的监控显示器,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了上来。
她的超市门口,装了两个高清摄像头,一个对着店门口,一个斜对着小区的主干道,刚好能拍到7号楼的单元门附近。
她立刻开始调取昨天中午的录像。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
12点15分,林小博背着书包,低着头,一个人走进了7号楼的单元门。他的脚步,看起来很沉重。
12点20分,三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为首的那个,染着一头黄毛,走路姿势嚣张,正是小雯口中的“浩哥”!他们几个人,也跟着走进了7号楼。
绿坝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画面里一片平静。直到13点35分。
“砰!”一声闷响,虽然视频没有声音,但绿坝娘能想象到那可怕的声响。紧接着,小区里有人开始尖叫,有人从楼里跑出来。
而最关键的画面,出现在13点38分!
浩哥和他的两个同伙,从7号楼的单元门里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他们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日的嚣张,而是极度的惊恐和慌乱!他们几乎是落荒而逃,很快就消失在了画面的尽头。
他们进去过!他们在案发时间,就在林小博的家里!林小博坠楼后,他们又惊慌地逃离了现场!
这不是自杀!
绿坝娘把这段视频,连同她从小雯那里听来的证词,以及张大妈等人提供的邻里信息,全部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材料。她没有丝毫犹豫,拨通了110。
这一次,她没有说自己是超市老板,而是说,自己是幸福里小区坠楼案的一位“目击者”,手上有关键证据。
接待她的,是一位姓陈的年轻警官。陈警官一开始还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淡然,但在听完绿坝娘条理清晰的陈述,尤其是看到那段无可辩驳的监控录像后,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你……你一个17岁的女孩?”陈警官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得不像话的少女,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我17岁,但我不是瞎子。”绿坝娘平静地回答。
警方立刻重新立案。有了监控视频这个铁证,浩哥和他的两个同伙很快被传讯。在警方的强大心理攻势和证据面前,几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少年混混,很快就崩溃了,交代了全部真相。
真相,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加残酷。
那天中午,浩哥等人闯进林小博家,逼他继续帮忙做那个非法的软件。林小博的父母恰好不在家。长久被欺压的林小博,不知从哪来的勇气,第一次激烈地反抗了。他说,他要去报警,揭发他们所有人的罪行。
争执中,双方发生了推搡。混乱间,浩哥一把将林小博推到了敞开的阳台窗边。林小博身体本就瘦弱,立足不稳,惊叫一声,从窗口翻了出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浩哥几个人吓傻了。他们没有杀人的心,却造成了杀人的事实。极度的恐惧之下,浩哥想出了一个恶毒的办法。他知道林小博的父母对他要求严格,桌上正好有一本没写完的检讨书。
他模仿着林小博的笔迹,在检讨书的背面,匆匆写下了那封所谓的“遗书”,伪造了自杀的假象,然后带着人仓皇逃离。
而林小博的父母,在得知儿子的“死因”后,虽然悲痛欲绝,但内心深处,或许也掺杂了一丝“解脱”的复杂情绪。他们的儿子,没有因为“早恋”或者“打架斗殴”这种不光彩的原因死去,而是因为“学习压力大”,这至少保全了他们作为父母的最后一点面子。这种微妙的心理,让他们在面对警察的询问时,下意识地接受了“自杀”这个结论,甚至没有去深究任何疑点。
案件水落石出。浩哥等人因过失致人死亡和伪造证据,被依法处理。林小博的冤屈得以昭雪。
幸福里小区炸开了锅。没人想到,一个看似简单的学生自杀案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肮脏和丑恶的真相。更没人想到,揭开这一切的,竟然是那个平时只在柜台后面安静看书的十七岁少女——绿坝娘。
一时间,绿坝娘超市的生意更火了。人们来看她,带着好奇,带着敬佩,也带着几分探究。他们想看看,这个年轻的女孩,身体里到底藏着怎样一个强大的灵魂。
绿坝娘依旧是那个绿坝娘。她还是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扎着清爽的马尾,在货架间穿梭忙碌。只是,当她再次靠在柜台后面,拿起那本《福尔摩斯探案集》时,她的眼神,似乎比以前更加深邃、明亮了。
窗外,幸福里小区的日子还在继续。阳光穿过老樟树的叶缝,洒下斑驳的光影。超市的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欢迎光临。”绿坝娘抬起头,露出了她那标志性的,像小月牙一样弯弯的微笑。
只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在这平凡的市井烟火中,在这家名叫“绿坝娘”的小小超市里,藏着一双能看透人心,洞察真相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