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四年,北京城的春天来得特别晚。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御书房里,年仅二十三岁的明英宗朱祁镇放下奏折,长叹一声。户部尚书王佐跪在下方,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
“陛下,国库确实空虚,但向江南富户加征商税一事,还需三思啊。”王佐的声音微微发颤。
朱祁镇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几株梅花在寒风中颤抖。
“三思?朕已经五思、六思了!”年轻皇帝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与决绝,“北方瓦剌虎视眈眈,边军军饷已拖欠三月;河南大水,灾民饿殍遍野;黄河堤坝年久失修...处处都要银子。可那些江南豪商,富可敌国,却连一分税银都不肯多出!”
王佐抬起头:“陛下,那些人...”
“那些人怎么了?”朱祁镇猛地转身,“他们的银子比大明的江山社稷还重要?比万千百姓的性命还金贵?”
书房内一片寂静。王佐重新低下头,不敢再言。
朱祁镇摆摆手:“拟旨吧。江南十三家豪商,按资产加征商税三成。抗税者,以谋逆论处。”
旨意一出,江南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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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苏州城最大的酒楼“醉仙居”顶层雅间里,十三个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山珍海味,却无人动筷。
“三成!他要加征三成!”一个胖商人拍案而起,“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李老板稍安勿躁。”坐在主位上的老者缓缓开口。他是江南丝绸业的龙头,沈万三的后人沈文渊。虽已年过六旬,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皇上年轻气盛,身边又有一群清流怂恿,这才出了这昏招。”
“那怎么办?难道真就交钱?”另一个商人问道。
沈文渊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钱,自然是要交的。”
众人哗然。
“不过...”沈文渊放下茶杯,“不是交给朝廷。”
雅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沈文渊。
“北边那位,最近缺钱缺得紧。”沈文渊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给他送钱,他给我们‘清君侧’。”
“您是说...”
“王振。”沈文渊吐出两个字,“这个阉党头子,仗着皇上宠信,欺上瞒下,祸乱朝纲。若有人起兵‘清君侧’,诛杀王振,逼迫皇上收回加税令...岂不美哉?”
“可...这可是谋反啊!”有人颤声道。
沈文渊笑了:“谁说我们要谋反?我们只是‘资助’一些‘忠义之士’,‘劝谏’皇上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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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瓦剌部大帐内,也先坐在虎皮椅上,眉头紧锁。
“太师,这是南边送来的第三批金银了。”副将伯颜帖木儿低声道,“整整三十万两白银,还有五千副铠甲,一万张强弓。”
也先抚摸着桌案上的一锭金元宝:“江南的那些商人,出手真大方。”
“他们要求我们秋天南下,佯装进攻,牵制明军边防。”伯颜帖木儿犹豫了一下,“太师,这交易...风险太大。明军虽不如从前,但实力仍在。一旦陷入苦战...”
也先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远处起伏的草原:“我不是担心明军。我担心的是这些商人。”
“您是说...”
“他们能拿出三十万两银子收买敌人,又会在国内做出什么事?”也先的眼神深邃,“大明若乱,草原就能得利吗?不,只会引来更凶恶的豺狼。”
伯颜帖木儿不解:“那我们为何还要收他们的钱?”
也先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些戏,必须演下去才能看清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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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河北蔚县。
一支打着“清君侧,诛王振”旗号的叛军突然起事,短短十天连破三城,直逼大同。叛军装备精良,作战勇猛,完全不似寻常流寇。
消息传到北京,满朝震惊。
“陛下,叛军首领是前军都督佥事陈友谅之孙陈继祖,此人熟知兵法,麾下多悍卒,不可小觑啊!”兵部尚书邝埒急奏。
朱祁镇面色铁青:“区区数千叛军,竟能连破三城?当地守军都是干什么吃的!”
朝堂上一片沉默。谁都知道,那些守军中,不少将领早已被江南豪门收买。
年轻的皇帝握紧龙椅扶手:“朕要御驾亲征。”
“陛下不可!”王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区区叛军,何劳圣驾亲征?派一大将即可...”
“大将?”朱祁镇冷笑,“朝中还有可信的大将吗?河北总兵刘安,接到军令三日不动;山西都指挥使周宏,按兵观望...他们都在等什么?等叛军打到北京城下吗?”
王振哑口无言。
朱祁镇站起身,扫视群臣:“朕意已决。点兵二十万,三日后出征,朕要亲眼看看,这大明的江山,到底是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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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明军抵达土木堡。这里地势平缓,水源充足,是理想的扎营地点。
夜幕降临,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朱祁镇正在研究地图,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陛下!不好了!”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冲进大帐,满脸惊恐,“神机营突然哗变,已控制西营!叛军...叛军打过来了!”
“什么?”朱祁镇猛地站起,“神机营怎么会...”
话音未落,帐外已传来喊杀声。朱祁镇抓起佩剑,冲出大帐。只见营中火光四起,原本应该保卫皇帝的军队,此刻正在自相残杀。
“护驾!护驾!”太监喜宁尖声叫道,但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一队骑兵冲破守卫,直扑中军大帐。为首之人摘下头盔,露出面容——正是河北总兵刘安!
“刘安!你敢谋反?”朱祁镇怒喝。
刘安在马上微微欠身:“陛下恕罪。臣等只是请陛下诛杀奸佞王振,取消加税令。只要陛下答应,臣等立刻退兵,仍为陛下效死。”
“胁迫天子,还敢说效死?”朱祁镇气得浑身发抖。
突然,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取朱祁镇咽喉。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了箭矢。
“樊...樊忠...”朱祁镇抱住倒下的护卫统领,只见樊忠口吐鲜血,已然气绝。
“陛下快走!”剩下的侍卫拼死抵抗,但叛军越来越多。
混乱中,朱祁镇被数名侍卫护着向营外突围。刚出大营,迎面又遇上一队骑兵——山西都指挥使周宏!
“陛下,束手就擒吧。”周宏冷笑着,“江南的各位老板保证,只要陛下签了退位诏书和免税令,保您一世富贵...”
“逆贼!”朱祁镇拔剑欲战,却被侍卫死死拉住。
“陛下,留得青山在啊!”侍卫长张辅眼含热泪,“臣等拼死护送陛下突围,只要到了宣府,就有援军...”
话未说完,一支长矛穿透了张辅的胸膛。
朱祁镇愣住了。这位从他还是太子时就跟随他的老侍卫,就这样倒在了他面前。
“陛下快走!”仅剩的几名侍卫拼死冲开一条血路,护着朱祁镇上马。朱祁镇回头望去,只见大营已成火海,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走!”他一咬牙,策马向北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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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宣府城下。
朱祁镇和仅存的两名侍卫疲惫不堪地抵达城门。然而城门紧闭,城头守军严阵以待。
“朕是天子!开城门!”朱祁镇嘶声喊道。
城头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宣府总兵杨洪。
“陛下。”杨洪在城头躬身行礼,“恕臣不能开门。”
“杨洪!连你也...”朱祁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杨洪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素有忠勇之名。
杨洪面露愧色,却依然坚定:“陛下,江南十三家已承诺,只要臣不接纳陛下,便资助臣白银五十万两,重建宣府防线。有了这些银子,臣能练精兵五万,保北疆十年安宁...”
“用朕的命换银子?”朱祁镇怒极反笑,“好,好一个大明忠臣!”
突然,远处烟尘滚滚,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正是刘安的追兵!
“陛下,快走!”侍卫急道。
朱祁镇望向北方茫茫草原,一咬牙:“去瓦剌!”
“什么?陛下,瓦剌是敌国啊!”
“敌国?”朱祁镇惨笑,“比起这些‘忠臣’,敌国或许更可信些。走!”
三人调转马头,向草原深处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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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剌大帐内,也先听完探子汇报,沉默良久。
“太师,明帝正向我们这里逃来,后面有追兵。”伯颜帖木儿道,“我们要不要...”
“救他。”也先突然道。
“什么?”伯颜帖木儿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师,那可是大明皇帝,我们的敌人啊!而且江南那些商人送来的钱...”
“那些钱,是为了让我们牵制明军,不是让我们救皇帝。”也先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伯颜,我问你,一个统一的、有明君的大明好,还是一个分裂的、权臣当道的大明好?”
“自然是后者对我们有利。”
“短期看是的。”也先摇头,“但长远看呢?大明若乱,必生民变,流寇四起,战火蔓延。到时战乱会不会波及草原?更不用说,若大明分裂成数个政权,个个都要争取外援,草原各部必被卷入其中,自相残杀。”
伯颜帖木儿若有所思。
也先继续道:“我研究汉人史书多年,深知一个道理:邻国乱,非福也。强大的邻国固然可怕,但混乱的邻国更危险——你不知道会从那里冒出什么怪物。”
“那太师的意思是...”
“救朱祁镇,送他回北京。”也先斩钉截铁,“一个大明皇帝欠瓦剌的人情,比江南商人的五十万两银子值钱得多。”
这时,又一探子冲进大帐:“报!明帝距此不足三十里,追兵已至,双方正在交战!”
也先抓起弯刀:“点兵五千,随我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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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朱祁镇和两名侍卫被数百追兵团团围住。三人背靠背站立,浑身是血,已然力竭。
“陛下,降了吧。”刘安策马向前,“臣保证,绝不伤害陛下性命。”
朱祁镇举剑指向刘安:“朕宁可死在此地,也绝不向逆贼低头!”
刘安脸色一沉:“那就别怪臣无情了。放箭!”
箭雨倾盆而下。两名侍卫拼死挥剑格挡,仍有多箭射中身体。朱祁镇腿上中了一箭,踉跄倒地。
“陛下!”侍卫想要救援,却被叛军骑兵冲散。
刘安缓缓举刀,准备给朱祁镇最后一击。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瓦剌人!瓦剌人来了!”
刘安惊恐回头,只见草原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为首一面大旗上,赫然绣着“也先”二字!
“撤!快撤!”刘安慌忙下令。叛军仓皇逃窜,但瓦剌骑兵速度极快,转眼间已冲入阵中。
也先一马当先,手中弯刀如旋风般挥舞,所过之处,叛军人仰马翻。他径直冲向朱祁镇所在位置,砍翻最后几名叛军,勒马停在明帝面前。
朱祁镇强撑起身,警惕地看着这个传说中的瓦剌太师。
也先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瓦剌部也先,救驾来迟,请大明皇帝陛下恕罪。”
朱祁镇愣住了。他想象过无数种结局,或被叛军所杀,或被瓦剌俘虏,唯独没想过这一幕。
“你...为何救朕?”朱祁镇艰难问道。
也先抬头,目光坦然:“因为陛下是真正想为百姓做事的好皇帝。”
朱祁镇苦笑:“好皇帝?朕连自己的军队都控制不了...”
“那不是陛下的错。”也先扶起朱祁镇,“陛下触动的是千年来最强大的利益集团。他们宁愿国家灭亡,也不愿放弃半分利益。”
朱祁镇看着也先,突然问:“你想要什么?割地?赔款?还是...”
“我想要的,是草原与大明的百年和平。”也先认真道,“为此,我需要一个强大的、明智的、并且记得瓦剌恩情的大明皇帝。”
朱祁镇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若朕能重回北京,必不忘今日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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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也先率三万瓦剌铁骑,护送朱祁镇南下。消息传开,沿途州县无不震动。
北京城内,以于谦为首的留守大臣已拥立朱祁钰为帝,得知朱祁镇在瓦剌护送下南归,朝野哗然。
“荒谬!瓦剌太师护送被俘皇帝回京?这一定是阴谋!”朝堂上,新帝朱祁钰面色阴沉。
于谦出列:“陛下,无论是否为阴谋,我等都应做好万全准备。可派使臣前往交涉,若太上皇确为瓦剌扶持之傀儡,则坚决拒之城外;若不然...”
“若不然怎样?难道让朕退位?”朱祁钰怒道。
群臣噤声。这时,一封密报送抵。于谦看过之后,脸色大变。
“陛下,江南十三家豪门正在密谋,欲趁瓦剌军至,开城迎接,借瓦剌之手清除朝中反对势力,然后割让河北,与瓦剌分疆而治!”
“什么?”朱祁钰拍案而起,“他们敢!”
“他们已经敢囚禁太上皇,还有什么不敢?”于谦沉声道,“如今之计,唯有与瓦剌合作,先清内贼,再论其他。”
朱祁钰颓然坐下:“那...那朕...”
“陛下放心,太上皇若真是明君,必不会在此时兄弟阋墙。”于谦叩首,“臣愿亲自出城,面见太上皇与也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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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下,也先大军扎营。中军大帐内,朱祁镇与也先对坐。
“太师真不要任何报酬?”朱祁镇再次确认。
也先笑道:“陛下已承诺开放边境五市,减免瓦剌贡赋,这已是厚赏。至于土地金银,取了反而种下祸根。”
朱祁镇感慨:“若朕的臣子都有太师这般见识,大明何至于此。”
这时,帐外通报:“大明兵部尚书于谦求见!”
朱祁镇精神一振:“快请!”
于谦进帐,看到安然无恙的朱祁镇,眼眶一红,跪倒在地:“太上皇受苦了!”
君臣相见,唏嘘不已。于谦将江南豪门阴谋和盘托出,朱祁镇听罢,长叹一声:“果然是他们。”
“陛下,新帝担忧...”于谦欲言又止。
朱祁镇摆手:“告诉祁钰,朕此次回京,只为清君侧,诛国贼。事成之后,他仍是皇帝,朕退居太上皇,绝不相争。”
于谦泪流满面:“陛下圣明!”
也先起身:“既然已达成共识,那我们该演最后一出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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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北京城门突然大开,一队家丁护着几辆马车疾驰而出,直奔瓦剌大营——正是江南豪门代表,欲与也先做最后交易。
大帐内,沈文渊看到也先,满脸堆笑:“太师果然信人!这是最后十万两白银,事成之后,河北赋税每年分三成与瓦剌...”
话未说完,帐后转出一人,正是朱祁镇!
“沈文渊,你好大的胆子!”朱祁镇怒喝。
沈文渊面色惨白:“你...你怎么...”
“朕怎么会在这里?朕怎么会没死?”朱祁镇冷笑,“因为比起你们这些‘忠臣’,敌国的太师更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忠诚。”
也先一挥手,瓦剌士兵将沈文渊等人拿下。
“太师!你不能这样!我们有过约定!”沈文渊挣扎道。
也先俯视着他:“我与你们约定的,是佯攻明军,牵制边防线。我做到了。但我从未答应,要帮你们颠覆大明。”
“你...你这个背信弃义的蛮夷!”
“背信弃义?”也先摇头,“背信弃义的是你们。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囚禁天子,祸乱国家。与你们相比,我这个‘蛮夷’倒更懂得‘忠义’二字怎么写。”
沈文渊还要再骂,已被拖出帐外。
朱祁镇向也先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待朕清理朝堂后,必履行所有承诺。”
也先还礼:“愿陛下记住今日之劫,将来施政,既要有为民之心,也要懂权变之术。过刚易折,过柔则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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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朱祁镇重登皇位,朱祁钰退居亲王。江南十三家豪门被连根拔起,查抄家产充入国库,超过两千万两白银。
朝堂上,朱祁镇颁下旨意:取消普遍加税,改为针对豪门的特别税;开放边境五市,减免瓦剌贡赋;重修长城,但非为防御,而为贸易。
也先率军北归前,朱祁镇亲自送至居庸关。
“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朱祁镇感慨。
也先笑道:“陛下若想见我,派人传信便是。但最好还是不见——邻国君主频繁相见,不是好事。”
两人相视大笑。
“朕有一问,一直想请教太师。”朱祁镇正色道,“太师深谙汉学,智谋过人,完全有能力趁乱取大明而代之,为何选择相助?”
也先望向北方茫茫草原:“因为我知道,草原之子可以征服中原,但无法真正统治中原。元朝九十八年,已是极限。与其做昙花一现的征服者,不如做名垂青史的忠臣——虽然,是一个草原的忠臣。”
朱祁镇肃然起敬:“太师之见,远超常人。朕承诺,只要大明在一天,瓦剌永为兄弟之邦。”
也先躬身:“谢陛下。也请陛下记住,最强的长城不是砖石垒成,而是民心铸就。得民心者,无敌于天下。”
两人拱手作别。也先率军北归,再未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