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的二少爷贾琏要娶亲了,消息在府里传得沸沸扬扬。老太太王夫人和老爷贾政亲自挑的人选——不是别人,正是府中管库房的王善保家的侄女儿,名唤平儿。
“这平儿是谁家的闺女?怎么从未听说过?”府中议论纷纷。
“听说是王家远亲,家里虽是普通门户,但姑娘生得端方,识文断字,还懂些账目。”
凤姐儿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的帕子都快拧断了。她是王夫人的亲侄女,从小在府里进出,仗着姑母宠爱,满心以为自己会成为琏二奶奶。谁知半路杀出个平儿,一个从没听说过的远亲,竟把琏二奶奶的位置抢了去。
更让凤姐儿心头火起的是,王夫人今日特意叫她过去,笑眯眯地说:“凤哥儿,你和平儿自幼相识,感情不错。如今平儿要进府了,她家世单薄,身边缺个贴心人。我想着,你不如就作为通房丫头陪嫁过去,日后也能互相照应。”
凤姐儿只觉得天旋地转,面上还得赔笑:“姑母说得是。”
大婚那日,贾琏掀开盖头,见平儿眉清目秀,虽不如凤姐儿明艳,却别有一番温婉气度。两人喝了合卺酒,平儿轻声说:“二爷,我从家中带了个丫头,名唤凤姐儿,自小与我一同长大,很是妥帖。望二爷日后能善待她。”
贾琏愣了愣:“凤姐儿?可是姑母的那个侄女?”
平儿点头:“正是她。姑母说凤姐儿性子太强,需得有人压着些,这才让她随我过来。”
次日清晨,凤姐儿端着洗脸水进屋,见贾琏正亲手为平儿描眉,心中一阵酸楚。从前都是别人伺候她,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要这般低眉顺眼地伺候别人?
“二爷,奶奶,洗脸水备好了。”凤姐儿垂着眼。
平儿转过头,温和地说:“凤儿,这些事让小丫头做便是,你是通房,不必做这些。”
凤姐儿咬着唇:“伺候奶奶是应当的。”
贾琏打量着凤姐儿,她今日穿了件水红袄子,衬得肌肤胜雪,明眸皓齿,确是美人。只是眉宇间那股子傲气被强压着,反倒显得格外惹人怜惜。
“既然平儿说了,你便不必做这些粗活。”贾琏道,“去帮平儿整理妆奁吧。”
凤姐儿应了声,走到梳妆台前。镜中映出平儿端庄的侧脸,也映出自己眼中的不甘。她打开妆奁,里面首饰不多,却件件精致。最显眼的是一支金丝八宝攒珠钗,那是老太太赏的,原本该戴在她凤姐儿头上才对。
“凤儿,把那支翡翠簪子拿来。”平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凤姐儿取出簪子,平儿接过,对镜插在鬓边,端详片刻,又取了下来:“还是朴素些好,今日要去给老太太请安,不可太过招摇。”
贾琏笑道:“你戴什么都好看。”
平儿抿嘴一笑,从妆奁中拣了支简单的银簪戴上。凤姐儿看在眼里,心中复杂。若是她,定要把最贵重的都戴上,让全府都知道她是琏二奶奶。可平儿这般低调,反倒更显大气。
三朝回门后,平儿正式接手管家事务。原以为她小门户出身,不懂大家族规矩,谁知她处事井井有条,账目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下人们竟都服她。
这日,王夫人屋里的周瑞家的来领月钱,平儿翻看账本,温声道:“周姐姐,上个月你们屋多领了三两银子,说是补之前短了的炭火钱。但我去查了,炭房记录显示,你们屋的炭火从未短缺过。”
周瑞家的脸色一变:“这...这定是账房记错了。”
平儿不急不缓:“我核了三遍,不会错。这样吧,这多出的三两从这个月月钱里扣,若是账房错了,我自会找他们理论。若是有人虚报...”她抬眼看向周瑞家的,目光平静却锐利,“下不为例。”
周瑞家的讪讪退下,凤姐儿在一旁看得心惊。这般手段,竟比她姑母还厉害三分。
夜里,贾琏在平儿房中歇息,说起日间的事,笑道:“你今日可是给了周瑞家的一个下马威。”
平儿正在卸妆,闻言轻叹:“我也是没法子。府里这些老人,惯会欺生。若不镇住他们,日后更难管事。”
贾琏走到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她:“难为你了。”
平儿转头嫣然一笑:“有二爷在,我不怕。”
窗外,凤姐儿端着夜宵站在门外,听着屋内笑语,手中的托盘微微发抖。她本想来送些吃食,好让贾琏记着她的好,如今却进退两难。正欲转身离开,门忽然开了。
贾琏见她立在门外,有些惊讶:“凤姐儿?这么晚了,怎么不进去?”
凤姐儿忙道:“我...我做了些银耳羹,想着二爷和奶奶或许饿了...”
平儿已起身过来,接过托盘:“难为你想得周到。外头凉,进来吧。”
凤姐儿进了屋,见贾琏只穿着中衣,平儿披着外衫,两人显然准备就寝了,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凤儿的手艺是极好的。”平儿尝了一口银耳羹,赞道,“二爷尝尝。”
贾琏也尝了,点头:“确实不错。”
凤姐儿垂首站着,忽听平儿说:“凤儿,明日二爷要去东府商议事情,你跟着去伺候吧。”
凤姐儿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作为通房丫头,能随男主子外出,是极大的体面。她看向平儿,见对方神色如常,不似试探。
“是...”凤姐儿低声应道。
贾琏也愣了愣,看向平儿。平儿微微一笑:“凤儿心细,有她跟着,我放心。”
次日,凤姐儿精心打扮一番,随贾琏去了东府。一路上,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既不敢太亲近惹人闲话,又盼着贾琏能多看她几眼。
到了东府,贾珍、贾蓉等人见凤姐儿跟在贾琏身后,都有些诧异。他们都知道凤姐儿原是王夫人的亲侄女,心高气傲,如今竟成了通房丫头,还这般低眉顺眼,不由得交换眼色。
席间,贾蓉借着酒意,笑问:“琏二叔好福气,平儿婶婶贤惠,凤姑娘又这般标致。”
贾琏皱了皱眉,还未开口,凤姐儿已起身斟酒,从容道:“蓉大爷说笑了,我不过是奶奶身边的丫头,伺候二爷和奶奶是分内之事。”
她举止得体,不卑不亢,倒让贾蓉不好再调侃。贾琏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回府路上,马车内只有两人。凤姐儿坐在角落,垂着眼。贾琏忽然开口:“今日难为你了。”
凤姐儿抬眼,眼中已蓄了泪:“二爷...”
“蓉儿那小子说话没分寸,你别往心里去。”
凤姐儿摇头:“是我身份尴尬,让人说闲话也是应当的。”
贾琏叹口气:“平儿让你跟着来,是想抬举你。她虽不言,但我知道,她总觉着亏欠了你。”
凤姐儿怔住了。这些日子,她只想着平儿抢了她的位置,却从未想过平儿的心思。仔细想来,平儿待她确实宽厚,从未刁难,还时常在贾琏面前替她说好话。
“奶奶她...是个好人。”凤姐儿低声说,这句话倒是出自真心。
贾琏点头:“她待人是真心的。”
马车到了荣国府,凤姐儿先下车,伸手扶贾琏。贾琏握住她的手,顿了顿才放开。这细微的动作,让凤姐儿心头一跳。
进府后,两人去平儿房中回话。平儿正在看账本,见他们回来,放下手中的事,亲自倒了茶。
“今日可顺利?”平儿问。
贾琏大致说了,略过贾蓉的调侃不提。平儿细心,看出凤姐儿神色有异,也不多问,只道:“凤儿累了吧?回去歇着吧,这儿有小丫头伺候。”
凤姐儿告退后,平儿才问:“今日可是有人给凤儿难堪了?”
贾琏惊讶:“你怎么知道?”
平儿苦笑:“她回来时眼睛红红的,虽然补了粉,还是能看出来。况且,她那性子,从前何等骄傲,如今这般处境,难免有人要说闲话。”
“是蓉儿那小子不懂事。”贾琏把席间的事说了。
平儿听后沉默片刻,道:“是我考虑不周。原想着让她跟你出去是体面,忘了人言可畏。”
贾琏握住她的手:“你是一片好心。”
平儿摇头:“好心也会办坏事。日后我会更谨慎些。”
这边凤姐儿回到自己房中,贴身丫头丰儿迎上来,愤愤道:“姑娘今日随二爷出门,府里都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有些嘴碎的,竟说姑娘狐媚,想争宠...”
凤姐儿打断她:“别说了。这些话,往后听见也只当没听见。”
丰儿诧异地看着她,从前的凤姐儿,哪能容忍这般闲话?
凤姐儿坐在镜前,卸去钗环。镜中人眉眼依旧,心境却大不相同了。从前她总想着如何夺回琏二奶奶的位置,今日听了贾琏那番话,却忽然觉得累了。平儿待她以诚,她若再算计,倒显得下作了。
“丰儿,把那件大红遍地金的袄子收起来吧,往后穿素净些。”凤姐儿说。
“姑娘?”丰儿更诧异了。
凤姐儿自嘲一笑:“如今身份不同了,穿那么招摇做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儿管家越来越得心应手。她不像凤姐儿从前那般雷厉风行,总是温言细语,但说一不二。府中下人起初欺她年轻,后来发现这位琏二奶奶看着温和,实则心里明镜似的,谁也糊弄不了,渐渐都老实了。
这日,贾琏的胞弟贾琮病了,需要人参入药。平儿查了库房,发现上好的人参竟然没了,问管事的,都推说不清楚。
平儿不动声色,只让请大夫先用库中次等人参,私下却让凤姐儿去查。凤姐儿这些日子跟着平儿,也学了些手段,暗中查访,发现是王夫人屋里的彩云偷偷拿了,送给相好的小厮,让他拿出去换钱。
凤姐儿回来禀报,问:“奶奶打算如何处置?”
平儿沉吟:“彩云是太太屋里的人,直接处置不妥。这样,你去请周瑞家的来,只说库房少了东西,要彻查。她自然会去禀告太太。”
果然,周瑞家的得知后,慌忙去回王夫人。王夫人大怒,当即叫来彩云审问。彩云见事已败露,只得招认。
王夫人要重罚彩云,平儿却求情:“太太,彩云也是一时糊涂,念在她伺候多年的份上,从轻发落吧。只是这管库房的人得换,我推荐凤姐儿来管。”
王夫人意外:“凤哥儿?”
平儿点头:“凤姐儿心细,这些日子帮我理账,很是用心。库房重要,需得可靠之人。”
王夫人想了想,答应了。凤姐儿得知后,来见平儿,跪下道:“奶奶如此信任我,我...”
平儿扶起她:“你本就有这个能力,从前只是没机会施展。往后库房就交给你了,莫要让我失望。”
凤姐儿含泪点头。这是她进府后第一次得正经差事,心中感激,暗自发誓定要做好。
贾琏得知后,对平儿说:“你让凤姐儿管库房,不怕她...”
“不怕。”平儿微笑,“我信她。”
贾琏感叹:“你这般胸襟,便是男子也不及。”
平儿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不过是将心比心罢了。若我是她,也会不甘,也会委屈。与其防着,不如真心相待。人心都是肉长的,以诚换诚,总不会错。”
这话传到凤姐儿耳中,她正在库房清点物品,闻言手中的账本差点掉落。这些日子,她不是没动过心思,偶尔也会想,若是平儿出了差错,或许她就有机会...可如今听平儿这番话,她只觉羞愧难当。
当晚,凤姐儿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送到平儿房中。平儿正和贾琏说话,见她来,笑道:“怎么又亲自下厨?这些事让厨娘做便是。”
凤姐儿摆好菜,退后一步,忽然跪下:“奶奶,我有话要说。”
平儿忙去扶她:“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凤姐儿不肯起,抬头时已泪流满面:“这些日子,我...我心中对奶奶确有怨怼,也曾动过不该有的心思。可奶奶待我以诚,我若再藏着掖着,便是猪狗不如了。今日我在此立誓,从此一心一意辅佐奶奶,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平儿也落下泪来,扶起她:“你的心思,我何尝不知?快别说了,你我本是一家,往后同心协力,把日子过好才是正经。”
贾琏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万千。他娶平儿时,只道是父母之命,未必称心。如今看来,这桩婚事竟是再好不过。平儿贤惠大度,凤姐儿也能屈能伸,家和万事兴,古人诚不我欺。
自此,凤姐儿真心辅佐平儿,两人配合默契,把二房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府中上下都道琏二爷好福气,一妻一妾如此和睦能干。
转眼到了中秋,府中大宴。平儿带着凤姐儿一同张罗,事事周全。宴席上,贾母拉着平儿的手,对王夫人说:“你这侄女儿选得好,是个有福的。”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说得是,平儿确实懂事。”
凤姐儿在一旁布菜,闻言心中平静。从前的她,定会嫉妒不平。如今却觉得,这般也好。平儿为正,她为副,各司其职,反倒比争个你死我活来得舒心。
宴后,平儿让凤姐儿早些休息,自己服侍贾琏更衣。贾琏喝了酒,拉着她的手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平儿替他解开衣带,柔声道:“有二爷这句话,便不辛苦。”
窗外明月当空,府中欢声笑语隐约传来。这个平行世界里的荣国府,因着平儿为正,凤姐儿为副的格局,竟走出了一条与原著截然不同的路。少了些勾心斗角,多了些相互扶持,日子倒也平静和睦。
只是在这深宅大院中,平静能持续多久,谁又知道呢?但至少今夜,月圆人团圆,便是够了。
凤姐儿回到自己房中,推开窗,让月光洒进来。她想起白日里听见小丫头们议论,说西府的宝玉和黛玉又闹别扭了,宝钗在中间劝和;东府的尤氏在为贾蓉说亲事...各房有各房的烦恼,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她从妆奁中取出那支收起来许久的大红遍地金袄子,摸了摸,又放了回去。有些东西,适合从前的她,却不适合现在的她了。
丰儿端来醒酒汤,见她对着妆奁出神,小声问:“姑娘想什么呢?”
凤姐儿回过神,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如今这样,也挺好。”
至少,她不必再时刻算计,不必再担心失势,不必再强撑着一身骄傲。做凤姑娘时,她是王家的千金,要做琏二奶奶;做凤姐儿时,她是平儿身边的通房,要争宠夺爱;而如今,她只是她自己,管着库房,帮着平儿,偶尔下厨做几样小菜,日子简单充实。
月光如水,凤姐儿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念的一句诗:“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那时的她不懂,如今,似乎有些懂了。
而在平儿房中,贾琏已睡下,平儿却还醒着。她走到窗前,望着同一轮明月,心中想着明日要处理的事务,想着如何让凤姐儿在府中更得体面,想着如何平衡各房关系...
忽然,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背后环住她。
“怎么还不睡?”贾琏低声问。
平儿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就睡了。”
两人静静相拥,看着窗外明月。这个平行世界的红楼故事,才刚刚开始。而他们的日子,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