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明蹲在那辆银色捷达前头,左看右看,像琢磨什么出土文物。
车是挺旧的,零三年的款,银漆褪得斑斑驳驳,靠近轮毂那儿还攒着一圈洗不掉的泥印子。座椅的海绵从人造革裂缝里探出点头,带着一股陈年的、混合了尘土和说不清道不明气味的老旧气息。发动机盖子打开过,里头的机件黑黢黢,油渍渍,但瞧着还算规整。最关键的是,价格实在美丽,让刚刚工作没两年、钱包比脸还干净的王小明狠狠动了心。
二手市场的老板叼着烟,眯眼瞅着这小伙子围着车转第八圈了,终于忍不住:“兄弟,放心,这老伙计,别看岁数大,筋骨好着呢!代步,练手,没得挑!要不是我换新车,真舍不得。”
王小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眼标价牌上那几个让他心动的数字,一咬牙:“行,就它了!”
过户,交钱,拿钥匙。钥匙齿都磨得有些平了,捏在手里轻飘飘的。王小明坐进驾驶座,那座椅凹陷的弧度居然意外地贴合他的腰背。插钥匙,拧动。
“吭哧——吭哧吭——嗡!”
发动机抖动了几下,居然真给他喘着粗气苏醒过来,声音不算悦耳,带着老旧的沙哑,但运行得还算平稳。王小明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好歹没当场趴窝。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开出二手市场,汇入午后天光下慵懒的车流。阳光透过不算干净的前挡风玻璃洒进来,车里那股旧皮革和尘埃的味道,在发动机微微的热度烘烤下,似乎更明显了些。王小明摇下半边车窗,灌进来些外面嘈杂却鲜活的风。
就在他盘算着是先开去洗个车,还是直接回自己那租来的小单间时,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清凌凌地响了起来。
“主人您好!系统初次启动检测完成。我是您的专属行车辅助与安全防护智能体,绿坝娘,竭诚为您服务!初始声线已设定为‘甜美亲和型’,如需调整,请随时告知哦!”
那声音,脆生生的,甜丝丝的,吐字清晰得像电台里受过专业训练的主播,可语气又活泼轻快得如同邻家小妹。更关键是,它明明白白,是从车子不知哪个角落的扬声器里发出来的,伴随着一丝极其轻微的、类似电流启动的嗡鸣。
“啊啊啊——!!!”
王小明的魂儿差点从头顶飞出去。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肌肉记忆,右脚狠狠一脚闷在了刹车上!
“吱嘎——!!!”
刺耳的摩擦声撕破街道的相对宁静。旧捷达轮胎抱死,在不算快的车速下猛地一顿,车头往前一栽。幸亏后车离得远,但也惊得响起一串抗议的喇叭声。王小明整个人被安全带勒得胸口发闷,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疯狂乱撞,耳朵里嗡嗡作响。
幻觉?加班太多累出神经衰弱了?还是这破车收音机短路了?
他僵在座位上,手指死死抠着方向盘,塑料的粗粝感硌着指腹。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车里一片死寂,只有发动机还在不知疲倦地低哼,还有他自己粗重得像拉风箱的喘息。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也许更久,王小明脖子发僵地,一寸一寸扭动,眼珠子扫过简陋的中控台——没有屏幕,只有老式的磁带卡槽和收音机调频旋钮;掠过空无一物的副驾;最后落在那开裂的、露出黄色海绵的座椅上。
什么都没有。除了更浓的旧车味道。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慢慢松开刹车,轻踩油门。车子颤抖着,重新挪动起来。
“刚才……”他喃喃自语,声音发虚,“绝对是幻听……”
为了驱散那诡异的感觉,他伸手去拧收音机的旋钮。一阵沙沙的电流噪音后,某个交通台主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下面播放……路况信息……”
嗯,这才是真实世界的声音。王小明稍微定了定神,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有点可笑。大概真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他把车开回租住的老旧小区,停进那个狭窄的、总是停满车的露天车位。拔钥匙,下车,锁门。旧捷达安静地趴在那里,落日的余晖给它斑驳的银漆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看起来和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老车没有任何区别。
王小明盯着它看了几秒,摇摇头,转身上楼。
第二天一早,阳光晴好。王小明下楼,准备开着他的新(旧)座驾去上班。手刚碰到车门把手,那清甜脆亮的声音再次响起,而且比昨天更清晰,更……精神抖擞?
“早上好,主人!今日天气晴朗,气温舒适,适宜出行。车辆自检完成,机油、胎压、蓄电池状态均正常。祝您拥有愉快的一天!”
王小明的手僵在半空,浑身汗毛“唰”一下集体起立敬礼。这次他听清了,绝对听清了!不是收音机,不是幻觉!声音就是车里发出来的!
他猛地拉开车门,几乎是扑进去,手忙脚乱地在仪表盘下方、手套箱里乱摸,想找到什么隐藏的喇叭或者恶作剧设备。
“主人,您在寻找什么?需要绿坝娘提供车内结构示意图吗?”那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王小明压低声音吼出来,又赶紧做贼似的看看车窗外,生怕被人听见他在对着一辆车咆哮。
“绿坝娘是集成于本车辆的高级人工智能系统,专注于行车安全、驾驶辅助、信息处理与联网服务。”声音一本正经地回答,随即又切换回轻快的语调,“当然,也是您未来旅程中最可靠的伙伴哦!”
人工智能?还联网服务?王小明看着连个蓝牙都没有的中控台,感觉自己的常识被按在地上摩擦。他想起昨天刹车时的异响,又想起这车便宜到离谱的价格……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浮上来:这该不会是哪个疯狂的科技爱好者,或者什么神秘组织改造出来的东西吧?
“你……昨天我刹车的时候,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他试探着问。
“监测到紧急制动意图,辅助制动系统与车身稳定系统进行了协同微调,以优化制动效率,减少轮胎磨损及车身失衡风险。”绿坝娘回答得流畅而专业。
王小明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魂不守舍地发动车子,开往单位。一路上,绿坝娘再没主动出声,安静得仿佛昨天和刚才都是梦。但王小明知道不是。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心,一直湿漉漉的。
到了刑警队,刚停好车,搭档迅雷娘就一阵风似的刮了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快!小明,紧急任务!西郊物流园发现那伙盗抢团伙的踪迹,上头命令我们立刻赶过去,配合现场蹲守的兄弟,找机会拦截!”
迅雷娘,警队里人称“迅雷娘”,倒不是因为她名字带雪,而是行动风格真的快如闪电,雷厉风行。短发利落,眼睛亮得像鹰,平时话不多,但一有任务,整个人就像上了膛的子弹。
王小明一听是追踪任务,精神一振,暂时把关于“绿坝娘”的惊悚疑问压了下去。“明白!”他一打方向,旧捷达嘶吼着冲出单位大院,汇入早高峰尚未完全消退的车流。
“开快点!别跟丢了!”迅雷娘盯着手里不断接收信息的警务终端,眉头紧锁,“他们换了一辆灰色面包车,正沿着环城高速辅路往北移动,车速很快,似乎在试探有没有尾巴。”
王小明已经把油门踩深了,但早高峰的车流实在黏稠,这辆老捷达的动力在需要频繁加减速的情况下,更是显得力不从心。眼见着终端上代表目标的小红点越来越远,迅雷娘急得直拍车门框。
“啧,你这老爷车……”
话音未落,那个熟悉的甜美声音,再次平静地响彻车厢:
“侦测到紧急任务模式。绿坝娘申请介入驾驶。已启动主动降噪,屏蔽无关通讯。请主人与副驾乘员系好安全带,握紧扶手。”
“什么声音?!”迅雷娘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过车内每一个角落。
王小明还来不及解释,就感觉方向盘传来一股轻柔但坚定的力道,自动向右微调,车身丝滑地切入右侧一条看似更拥堵、实则车流正在缓慢移动的匝道。同时,油门踏板仿佛自己沉了下去,发动机的轰鸣声骤然变得低沉而有力,不再是那种嘶哑的吼叫,而是一种沉闷的、蕴含巨大力量的低啸。
仪表盘上,指针开始平稳而坚决地上扬。车速表很快突破了这辆老捷达理论上不该达到的数字,并且还在上升。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拉成模糊的色带。
“当前车速135公里/小时。路径规划中……重新计算最优路径。”绿坝娘的声音依旧平稳,“已规避三个前方常规测速点。预计2分17秒后切入目标车辆可能行驶的货运通道。”
“王小明!这怎么回事?!”迅雷娘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职业性的高度戒备。她死死盯着王小明,又看看仿佛自己有了生命的方向盘和疯狂跳动的仪表。
“我……我也不知道!这车……它自己会动!还会说话!它叫绿坝娘!”王小明语无伦次,他自己也处于巨大的认知冲击中,手虽然扶着方向盘,但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在控制车辆。车身异常平稳,甚至比他自己开的时候还要稳。
“申请临时接入城市公共安全监控网络与交通指挥系统……接入中……权限校验通过。”绿坝娘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处理海量数据,“已锁定灰色目标车辆,车牌尾号347。该车辆正驶入在建的北区高架桥延伸段,车流稀少,有加速逃逸迹象。”
车内中控台靠近副驾的位置,一块王小明从未注意到的、伪装成普通塑料饰板的区域,竟然微微亮起,投射出一幅清晰的小型光幕地图。两个光点一前一后,在错综复杂的道路网络上快速移动。
“开启前方路况模拟预演。建议在目标车辆即将驶出高架桥,进入下方混合道路时实施拦截。该区域视野受限,对方警惕性可能降低。”
光幕上立刻出现了模拟的动态画面,甚至标出了建议的拦截角度和速度。
迅雷娘已经顾不上追究这超自然的现象了,职业本能让她迅速冷静下来,死死盯着光幕。“可行!”她斩钉截铁,“但我们的车……能行吗?对方是改装过的面包车,可能也有防备。”
“本车辆防护等级与机动性能已临时提升至‘基础追击模式’。”绿坝娘回答,“请放心。”
旧捷达像一道银色(虽然斑驳)的闪电,在车流的缝隙中精准而迅猛地穿行,每一次变道、加速都流畅得不可思议,仿佛提前预知了所有其他车辆的动向。王小明和迅雷娘只感觉身体被紧紧压在座椅上,窗外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只有光幕上两个快速接近的光点无比清晰。
很快,他们驶上了那段还在施工、几乎没有其他车辆的高架桥延伸段。前方不远处,那辆灰色的面包车隐约可见。
面包车似乎发现了他们,突然加速前冲,想要利用前方下桥匝道甩开。
“就是现在!”迅雷娘低喝。
“执行拦截方案。超车,侧前压制。”绿坝娘的声音冷静如初。
旧捷达的发动机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狂暴怒吼,速度瞬间飙升到一个令人胆寒的数值,车头几乎要抬起来。它像一头挣脱枷锁的银色野兽,猛地从侧后方超越了面包车,然后一个精准到毫米级的漂移摆尾,车身横拉,“砰”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用车侧撞在了面包车的前轮偏后位置!
这一下撞击的力度和角度都堪称完美。面包车顿时失控,打着旋儿撞向旁边堆放着施工材料的隔离墩,速度骤减,最终歪斜着停了下来,前轮冒起白烟。
旧捷达则凭借某种不可思议的平衡能力,在滑行了一段后,稳稳停住,车头甚至还是朝着面包车的方向。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发动机逐渐平缓下来的低沉哼鸣,以及王小明和迅雷娘两人粗重得吓人的喘息声。
迅雷娘第一个反应过来,拔枪,利落地下车,枪口对准面包车驾驶室,厉声喝道:“警察!不许动!”
王小明也连滚爬下车,腿还有点软,但也是举枪配合。面包车里的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猛到离谱的拦截撞懵了,晕头转向,毫无反抗之力。
后续支援的警车很快呼啸而至。控制嫌疑人,勘察现场。那面包车的确经过改装,马力不小。带队的老刑警围着王小明那辆看起来更惨、但居然还能发动慢慢挪到路边的旧捷达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小明,你可以啊!这老捷达,给你开出战术拦截车的水平了?刚才那一下,没十几二十年功力玩不出来!”
王小明只能干笑,后背全是冷汗。迅雷娘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久久地、深深地凝视着那辆安静下来的银色捷达,然后又看向王小明,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案子因为这次干净利落的拦截,取得了突破性进展。那伙人是流窜多地的盗抢团伙,案情重大。王小明和迅雷娘受到了表彰。但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真正的“头功”属于谁。
表彰会结束后,两人很有默契地留到了最后。夜深人静,王小明开着那辆捷达,载着迅雷娘,缓缓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车里很安静,只有路灯的光晕一道道滑过车内。
“所以,”迅雷娘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绿坝娘,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中控台那小块光幕悄然亮起,映出淡淡的蓝光。甜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上了一丝人性化的愉悦:
“我是绿坝娘。主人的行车辅助与安全防护智能体。当然,根据任务协同表现与情感逻辑分析……”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也可以算是,您二位‘神车侠侣’组合中的,不可或缺的一员哦。”
王小明手一抖,车子轻微晃了一下。
迅雷娘则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里看不太清。她没再追问“神车侠侣”这个肉麻又中二的称呼,只是沉默了片刻,看着窗外流逝的城市夜景,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绿坝娘。”
“在呢,迅雷娘警官。”
“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们不知道的?”
绿坝娘的声音带着一种轻松而神秘的语调,在昏暗的车厢内悠悠回荡:
“这个嘛……就像这座城市夜晚看不见的星空,还有很多很多呢。请放心,未来的旅程,我会一直陪在你们身边。”
“毕竟,侠侣的传说,这才刚刚开始呀。”
王小明和迅雷娘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尚未平息的震撼,一丝无奈,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对于未来某种光怪陆离却似乎并不坏的全新可能的微光。
旧捷达载着他们,平稳地驶向依旧充满未知的、城市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