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普德九年四月二十三日。
当朝宰相陆松元叹了一口气,将准备在今日早朝上奏的奏折收好。
根据西北探子得到的情报,安北节度使李善存与北越的私下接触越发密切,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且不说这位节度使大人近年来私下里的动作越来越大,难免让人怀疑其有不轨之心,北越也因为当年与长公主和亲失败一事与宁王朝产生了芥蒂。如今这双方勾结在了一起,定不是什么好事。
四十多年前那场动摇了大宁国本的叛乱正在淡出大宁子民的记忆之中,但陆松元绝不能忘,身居高位,就务必要履行他的职责。如今的大宁刚刚摆脱那场叛乱的阴霾,再当今圣上的领导下,正有中兴之势,若此刻再经历一次大规模叛乱,数十年的经营便会顷刻之间化为泡影。
正当陆松元分神之际,一阵敲门声将他拉回了现实。
“老爷,兵部侍郎韩康大人求见。”
“快快请进来吧。”
不一会,一位目若朗星、身着朝服的中年人便走进了宰相的书房。
“下官拜见大人。”中年人对着这位宰相行了一礼,言罢,入眼的便是书桌上散乱的书信与规规整整放在最上方的奏折。“呵呵,看来我们的宰相大人又是彻夜未眠啊。”进来的人是兵部侍郎韩康,也是陆松元在朝中为数不多的好友。
“这百官之首的位置看似光鲜亮丽,但坐起来可是毫不轻松啊。”陆松元苦笑着摇了摇头。“也该到早朝的时间了,我们路上边走边聊吧。”
“看来陆大人今早有事上奏啊。”
“明知故问。”陆松元起身道,“走吧,再迟些出发怕是要错过上朝的时辰了。”
丑时的室外漆黑一片,因此家仆手中的灯笼在黑夜中显得有些耀眼。
“对了,韩兄,”陆松元突然说道,“小松的事情怎么样了?”
“前些天我已经让十丸去找他了,估计这几日便能有一个结果。”韩康说到此顿了一顿,“不过,陆兄啊,你真的打算让那个小子来负责那个队伍吗,我可不认为那个混小子有足够的能力镇得住啊。”
陆松元叹了口气,“如今朝廷正直用人之际,小松这等人才可不能让他继续逍遥在外了,总要帮我们这些老骨头分担分担。”
“呸,如果那小子还算人才,那朝堂之上就是圣贤遍地走了。”
“好了,你堂堂兵部侍郎,在背后如此贬低一个晚辈,哪有做长辈的样子嘛。”
“切,我这是实事求是而已。”韩康撇了撇嘴,“不过或许这个混小子真能和那几个家伙打成一片也不一定,毕竟那几个人也确实不是常规手段能控制得了的人物。”
“这几位,实力虽说是都有保障的,但终归不能直接让他们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因此他们的首领,不仅要有能力,也要值得我们几个老家伙和皇上的信赖啊。”陆松元喃喃道,“要说除了小松外啊,我还真不知道还能交给谁了。”
“切,从这混小子小时候起,就数你陆大人最看得起他。”韩康翻了一个白眼,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惯着他了。”
“哈哈哈,虽说这小子调皮捣蛋,总是出人意料,但他也没做什么坏事嘛,终究还是一个好孩子。”说到此,陆松元又感叹到:“曾经的小娃娃,如今也长这么大了啊……我们也老了许多,若是能帮大宁再多解决些祸患,想必……”
话音未落,最前方的灯笼突然就熄灭了,接着便是几声惨叫。
“有刺客,快保护大人!”作为当朝宰相的护卫,自然是训练有素,遇袭后第一时间作出了反应,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并将两位大人团团围在中间。
韩康透过前方的护卫,看到了一高一矮两个黑衣人,矮个子的手持一把铁剑,高个子的手握一把铁锤,在两人的攻势下,前方的护卫一个又一个的倒下,眼看就要杀到他与陆松元的面前了。
韩康是习武之人,但陆松元确是一个实打实的文人,因此,这位兵部侍郎的第一反应便是如何先将宰相大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老陆,快走,这怕不是冲着你来的!”话音刚落,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支箭矢,刚好射在了韩康的左肩上。
“老韩!”
“我没事,快走!”
话虽如此,但如今何处安全,贼人到底有几何,是否有增援等等问题都是未知,再加上陆松元从未见过此般场景,整个人好似定在了马上,一动不动,或者说不知道怎么动。
韩康心中焦急,虽然金吾卫应该能在听到动静后便赶过来,但这群神秘的刺客来势汹汹,很难说仅凭两人的护卫能否撑到援军。
韩康下意识去摸佩剑,但摸空后才惊觉这是上朝的路上,他自然是什么顺手的家伙事都没带。他便想去拉陆松元的马,毕竟人在马上,人不知道动,马动就行了,总好过在这里当一个活靶子。
“要是再有人赶过来可就麻烦了。”黑暗中,一个声音幽幽传来,“所以,就麻烦陆大人现在死在这里了。”
话音未落,从旁边的巷子里,便又有三名黑衣人冲了出来。
“该死,这群混蛋究竟有多少人!”韩康大声咒骂,结果不料又有一支箭矢从黑暗中飞来,这次正中到他的胸口。
“啊!”韩康大叫一声,跌落到了马下。
“嗖!嗖!嗖!”又有几支箭矢袭来,这次则精准的击落了周边的灯笼,霎时间,黑暗笼罩了一切。
“啊!”韩康听到了陆松元的一声惨叫,接着就是马的嘶鸣与逐渐远去的马蹄声。
“老陆……”韩康拼尽力气挤出了最后一句话,然后就彻底昏死了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
“是韩大人!韩大人受伤了!快叫医生!”
“这是陆大人的护卫和家仆!陆大人呢!怎么没有见到陆大人!”
“陆大人遇刺了!快去通报陛下!”
随着聚集过来的官兵越来越多,灯笼与火把的光亮再次打破了令人窒息的黑暗,但却早已不见黑衣人的踪影。
“头儿,他们的人越来越多了,再不走一会想要脱身就有点麻烦了。”在不远处的一个屋顶上,那位持剑的黑衣人对旁边的人说道。
听到这话,像是首领模样的人点了点头,再次望向了那一地的狼藉,便准备转身离去。
正当这些黑衣人转身欲走时,一只凶狠的藏獒突然像他们扑了过来。持锤的高个子将这只猛兽的攻击挡了下来,却不想上方又有一只雄鹰向他冲了过来。
“叮!”一名持长枪的黑衣人化解了这番来自空中的进攻,但是他们的位置却彻底地暴露了。
“他们在那!”一名少女大声喊道。
这名少女话音未毕,就有两道身影迅速翻上了屋顶,朝着这群黑衣人飞奔而来。
“老大,快走,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持剑的黑衣人再次提醒。
“嗯。”这次这位首领毫不拖延,转身便跑,但跑了几步后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便扭头朝着追兵大喊:“喂,帮我向你们的圣上带个话!”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告诉他,公良来向姓李的寻仇了!”
现在,大宁王朝的主人,当今天子李启的心情差到了极致。
陆府的老马驮载着主人的无首尸体一路狂奔到午门之外才停下了脚步,这凄惨的景象瞬间就惊呆了此时在午门外列队的一众大小官员,甚至有几位当场就昏厥了过去。
当皇帝闻讯赶来时,迎接他的不是那位尽心竭力辅佐他力图达成普德中兴的大宁功臣,而是一具沾满血污的无头尸体,一匹同样沾满血污,此时正伏地喘气的老马,以及一众惊慌失措的大臣。
此时的李启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不曾想到真的有人敢在这京安城中行刺,更何况目标还是当朝的宰相。他稳定了一下心神,转身问道身旁的总管太监王拱:“何人于城中遇刺?”
皇帝的话让这位大太监有些发懵,刚才通报皇上的时候已经说明了,此番遇刺身死的乃是当朝宰相陆松元,皇上这是受惊吓过度了一时间恍惚了不成?
李启当然知道面前这具尸体是谁的,但他心中依然抱着那一丝丝希望,他希望有人能告诉他这位肱股之臣尚在人世,希望一会就能看到陆松元骑马来到午门之前,但这些都已然只是希望和幻想罢了。
见王拱没有发声,这位皇帝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群混账!为何光天化日之下会有人敢刺杀宰相?为什么陆大人会死得如此凄惨?金吾卫呢?朕要你们有何用!”他又转身看向尸体:“头呢?他的头呢!陆大人的头呢!”说完,这位皇帝在扫视完一众大臣之后,将冰冷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王拱的身上。
感受到了皇帝如利刃般的目光之后,王拱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连连向皇上磕头认错:“皇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紧跟着王拱,一众大臣也立刻向皇上下跪叩首:“皇上,臣罪该万死!”
李启环视众人,冷冷开口道:“你们是罪该万死!现在宰相当街遇刺,之后是不是也有人敢刺杀朕这位皇上!你们是不是还要给他们透露朕的行程,是不是还要给他们递刀!”
见皇帝的怒气不断上升,王拱立刻道:“皇上,奴才一心侍奉皇上,对皇上您忠心无二,绝无二心啊皇上!”说罢,继续向皇帝疯狂磕头。
门前的一众大臣也立刻附和:“臣等绝无二心!”
此刻的李启终于有些恢复了理智,他再次扫视了一下众臣,然后高声喊道:“刑部尚书吕景升,大理寺卿苏常明何在!”
两位大臣立刻出列:“臣在此。”
“朕命你们二人在一个月内将凶手逮捕归案,不得有误!”看两位大臣好像有话想说,李启又补上了一句:“若是抓不到,你们二人的脑袋也别想要了!”说完后便转身离去,再没看面露苦色的两位大臣一眼。
由这场普德朝第一大案所引发的争斗,就此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