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早餐 更新时间:2026/1/4 8:54:40 字数:3024

梅雨季的南方,雨总落得没完没了,湿冷的潮气钻过出租屋破败的窗棂,缠在白露夏枯瘦的身上,薄得透光的旧棉被挡不住寒意,反倒像浸了冰的布,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她蜷在硬板床上,咳喘声断断续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脏腑被撕扯的钝痛,喉间涌上腥甜,咳在褪色的旧帕子上,是点点刺目的暗红。手边的药瓶早就空了,瓶身积着薄灰,那些廉价的药片,是她从前维系身形的指望,如今连买这个的钱,都被连日的咳喘耗得一干二净。更别提那场手术,那笔能让她彻底活成自己的钱,像座翻不过的山,立在心头,压得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这间屋子在老巷最深处,阴暗又逼仄,墙皮大块大块脱落,黑褐色的霉斑爬满四壁,屋顶漏雨的地方垫着几块发霉的破布,积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积成浑浊的水洼,映着屋顶垂落的蛛网,说不出的破败。这里是她的容身地,也是她的囚笼。自她打定主意要走那条路起,母亲就将她视作天大的耻辱,骂她辱没门楣,伤风败俗,搬离家门那日,母亲摔碎了她唯一的一张旧照片,扬言说她再敢回来,就打断她的腿。从那以后,她们再无牵连,世间偌大,她成了孤身一人。

白日里,她打三份最苦最累的零工,天不亮就去菜市场帮人搬货,被雇主呼来喝去,重活压得她脊背发僵,咳喘时不时发作,只能蹲在角落蜷着身子,等那股劲过去,再爬起来接着干。中午去餐馆洗盘子,油污浸得指尖发白,稍有不慎就会被滚烫的汤水烫伤,换来的只有老板的呵斥。夜里回到出租屋,忍着浑身酸痛和脏腑的灼痛,坐在漏雨的窗边赶针线活,绣那些廉价的帕子,指尖磨得血肉模糊,就缠上破布条凑活,一针一线,换的是几口发霉的杂粮,勉强吊着命。

她曾把攒下的毛票一张张理好,小心翼翼夹在旧本子里,一遍遍算,算着离手术费还差多少,算着还要熬多久。那些数字曾是她活下去的微光,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咳血晕厥,将她送进诊所,寥寥的积蓄便被诊费药费耗得精光。微光灭了,只剩一片漆黑的绝望。

她找过从前一同挣扎过的同伴,有人被现实磨平了所有棱角,认命回了家,过着不男不女的难堪日子,再不敢提心愿;有人熬不过经年的药石损伤,客死街头,最后是好心人草草埋了,连名字都没留下。她也曾抱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期盼,拨通母亲的电话,听筒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母亲尖利又嫌恶的怒骂,字字淬毒,骂她在外丢人现眼,让邻里戳着脊梁骨笑话,咒她早点死干净,省得污了旁人的眼,说她死了也是活该,是赎她造的孽。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白露夏握着冰冷的听筒,蹲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泪水混着血水砸在地上,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老巷里的人看她的眼神,不是鄙夷就是猎奇,孩童追着她扔石子,嘴里喊着怪物,大人撞见她,要么远远躲开,要么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那些目光,比梅雨季的冷雨更钻骨,一点点凌迟着她仅存的尊严。

她的身子垮得越来越快,咳喘不分昼夜,夜里常常咳得蜷在床角抽搐,冷汗浸透全身,浑身冰得像块石头,连抬手擦去嘴角血痕的力气都没有。她扶着墙,挪到蒙尘的小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眉眼间藏着几分她梦寐以求的柔和,可那点柔和,被病态的惨白、深陷的眼窝,还有眼底化不开的死寂盖得彻底。这副身子,早已被药石啃得千疮百孔,撑不起她半世的执念。她算过,就算不吃不喝,把自己熬成一具枯骨,也凑不齐那笔手术费。活着,于她而言,只剩无尽的疼,无边的辱,还有填不满的孤苦。

雨下得最疯魔的那天,瓢泼大雨砸得屋顶嗡嗡作响,窗棂被狂风扯得吱呀乱颤,雨水顺着窗缝灌进来,打湿了她的床铺,冰冷的水渍浸着被褥,贴在身上,凉得她打颤。白露夏拼尽全身力气,枯瘦的手抵着墙,一点点撑起身,身子晃得像狂风里的残烛,好几次险些栽倒在地,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

她没什么家当,只有一本磨破了封皮的旧本子,里面写满了她的心愿,一页页,全是对未来的期盼;还有几张速写,纸页早已被摩挲得发脆,上面画着她想象中自己的模样,眉眼舒展,笑意温柔;另外,就是几枚皱巴巴的毛票,是她最后一点积蓄。她把毛票和速写轻轻放在枕边,翻开旧本子的最后一页,用尽残存的所有气力,握着铅笔,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愿来世,不为人,无执念,无痛楚。

她望着窗外茫茫的雨幕,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没有悲,没有怨,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终究,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墙角堆着半瓶过期的农药,瓶身锈迹斑斑,是前租客留下的。她颤巍巍地拿起瓶子,拧开瓶盖,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猛咳几声,嘴角又溢出鲜血。她找来一个破碗,倒了仅剩的几口凉水,将农药混了进去,没有犹豫,也没有留恋,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毒液瞬间灼烧了她的喉咙,顺着食道往下淌,每一处都像是被烈火啃噬,脏腑里翻江倒海的疼,比咳喘发作时更甚百倍。她疼得蜷缩在地,身子剧烈抽搐,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抠进水泥缝里,呜咽声被窗外的滔天雨声掩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都透不出去。泪水混着冷汗、血水,从嘴角淌落,融进地上的积水里,分不清彼此。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脑子里闪过的,是那些未竟的心愿,是母亲尖利的咒骂,是世人鄙夷的目光,还有那笔遥不可及的手术费。极致的悲苦与不甘,似是惊动了冥冥之中的虚无,连这副让她受尽苦楚的躯壳,都要被这世间彻底抹去。

夜半,雨势愈发诡异,屋内的光线彻底沉暗,一股刺骨的寒意漫开,比梅雨季的湿冷更甚,落在半空的雨珠竟诡异般悬停片刻,才缓缓坠下。白露夏僵硬蜷缩的身子,渐渐泛起一层极淡、近乎透明的莹白微光,微光顺着她枯瘦的轮廓缓缓游走,所过之处,皮肉、骨骼都在无声无息间消融,没有异味,没有残渣,嘴角的血痕、身上的脏污、身下的水渍,连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都跟着微光一同化去,不留半点痕迹。

枕边的速写、写满心愿的旧本子,还有那行刚写下的字迹,也被微光轻轻裹住,化作细碎的、无形的絮,伴着屋内的湿风,在半空飘转了几圈,便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不过半柱香的光景,硬板床上恢复了空荡,那处曾蜷着她的地方,连半点水渍都没留下,干净得仿佛从来没有一个叫白露夏的人,在这里熬过半生孤苦,落过半分泪,有过半点期盼。

十来天过去,房东迟迟收不到房租,又连日不见屋中有人走动,心里犯嘀咕,捏着鼻子撬开门查看。推开门,只有满室挥之不去的霉味,还有墙角未干的积水,四壁依旧斑驳,床铺凌乱却干净,地上只剩那个空了的农药瓶,还有几枚散落的毛票。没有衣物,没有遗物,没有半点有人长期居住的痕迹,更没有半分离世的迹象。

房东愣了半晌,随即骂骂咧咧起来,只当是她欠租跑路,嫌那个空农药瓶晦气,随手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草草拖净地上的积水,没过几日,便寻了新的租客。那几枚毛票,被打扫时扫进巷口的污泥里,跟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雨,被冲得无影无踪。

后来,房东偶然想起还有白露夏母亲的联系方式,打了个电话,说她欠租逃走,没半点担当。听筒那头立刻传来母亲尖利的咒骂,骂她天生就是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咒她在外颠沛流离,冻饿而死,骂够了,便狠狠挂断了电话,再没接过房东的后续来电。

老巷里的人本就对那个病弱的姑娘印象淡薄,时日一久,便彻底忘了曾有这么一个人在此落脚。孩童依旧在巷里嬉闹,邻里依旧在门口闲谈,日子一天天过,再没有谁提起过白露夏这个名字。

她拼尽半生,求一场合身的新生而不得,带着满身的苦楚与不甘离世,连尸骨都被冥冥之力抹去,没在这凉薄人间留下半分存在过的佐证。无人怜她的挣扎,无人懂她的孤苦,无人记她的期盼。她的执念,她的苦楚,她半世的煎熬,连同她这个人,都成了梅雨季里一场无痕的幻梦。

雨停风歇,云散日出,老巷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世间再无白露夏。唯有那份深入骨髓的悲怆,散在南方无尽的湿冷里,无迹可寻,却永世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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