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勇者,从世界夹缝走出

作者:光与影的黑与白 更新时间:2023/3/8 11:46:20 字数:4205

石中剑,相传是在村民收到村长通知来到教堂议事时出现的。

那是在一个异变前夜,正当人们忏悔完毕抬起头来看到一把宝剑插在一块四方的石头上,周围写着金字:

「凡能从石台上拔出此剑者,而且生于此地,他便是世界的勇者。」

剑身上也有着无法清楚辨认的铭文,大意是:

/只有勇者才能把剑从坚石中拔出来,也只有勇者才能把剑放回坚石之中。/

当在场的人做过弥撒之后就去试着拔出宝剑,结果没有一个人能将其拔出。于是村长命人选出十位得高望重的长者看守此剑。

到了孩子们的成年礼上,他们会轮流试着拔出这柄剑,但从来没有人成功过。那露出石台的剑柄仿佛与基座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看着那柄仍然矗立在石台上的剑柄,围观的众人站立了许久的身子不禁有些佝偻。

有人离去,也有人上前去,去做最后的挣扎。咒骂声,呜咽声,哭泣声和祷告声,在破陋不堪的教堂里汇成了绝望的交响曲。

「邪剑!那一定是恶魔的剑!那一定是该死的魔鬼故意留下的魔剑!它想害死我们所有人,让我们全都在这个破地方自生自灭!毁了它,砸了它!」

有人无法忍受这场喧嚣的多重奏,大声吼叫,试图唤起与自己一同疯狂的同类。可是,沉默的毕竟是大多数,不但没有附和的人,就连阻止的人都没有。寥寥无几的目光扫视,让歇斯里底的那人恢复了平静,一同陷入沉默的漩涡中。

漩涡的中心就是那把石中剑。

麻木的人群步履蹒跚地走出了教堂,去往各自的地方。路上,有人直接躺在了路旁,拥住了稀疏的杂草,就这样睡着了。

小河和小溪干涸了,河底躺着牛羊鸡鸭的枯骨。磨坊、谷仓已经完成了它们的职责,被拆掉了,还剩些残骸。还有一片林地,光秃秃地像是村长的秃头。

村长不在人群中,而是留在了教堂之中,驻足看着半掩的门口……

异变往往代表着一切正走向不可逆转的毁灭,同时会带来一缕亮光,但在闪耀过后也会消失——奶奶的睡前故事。

轮到我了。

这么想着,我掀开了用稻草和毛毯制成的被褥,坐了起来。

「我睡了多久了?妹妹。」

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得到了即将睡着之人的回应。

「成年礼都已经结束了呢,哥哥。」

「这样啊。」

我没有问她是否有人拔起了石中剑,因为答案一目了然。

抚摸着在一旁守候许久的妹妹,那已经变得粗糙的头发。我下了床,把困倦的她抱进还算暖和的被窝。

睡着前早已没有了食物,睡醒后自然也没有了午餐。

屋子中心熄灭的炉膛火冒出了大量的烟,提供了仅剩的温暖和光亮,融化的蜡烛也是如此。泥巴和木材做成的墙,茅草做成的屋顶。这些破落住宅的窗户没有玻璃,几块木制窗板掉落在外边,慢慢发霉腐烂。

看着熟悉的景象,我无奈一笑,轻轻推开了破旧的木板门。拖着无力,虚弱,饥渴的身体,我准备去参加迟到多时的成年礼,因为奶奶和村长还在教堂里等着。

路过铁匠铺,铁匠还是在用他那生锈的铁锤锲而不舍地捶打着铁砧上的石头。他很老了,可能比那块石头还要老一些。

叮叮当当的声音一顿。

「拔起剑了,就到我这来领一套铠甲。」

「好,没生锈吧?」

「滚。」

敲击声重新响起,只是嘈杂了许多。村子里,早就没有矿石了,连柴火都没了。

铠甲,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物件了,就算真的有,也早就腐蚀殆尽了。

没多想,我加大了拖拽身体的力度,但有点力不从心。地上的石头把光着的脚硌得生疼,还是受不了啊,明明走了这么多年。

啪。

走着走着,在迷迷糊糊中,好像被某物砸了一下。还有股臭味,不同于茅厕的臭味,而更像体臭。

「拔起剑了,拿上白手套找我决斗。」

「可我只闻见了臭袜子的气味。」

「替代品。」

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人还是和他以前养的老鼠一个样子,有着黑白配色的衣服。那只毛发乱蓬蓬的清道夫,应该很庆幸有这么一位精心照料它的「父亲」。

实在没力气继续抱怨,只能默默绕过这位充满恶趣味的绅士,继续前行。

闻了臭袜子后反而清醒了很多,又和老远就碰见的猎人打了照面。他躺在草丛中,用崭新的牛仔帽子掩盖住了自己那没有男人味的小脸和长长的耳朵,身上的装备还是保养得那么好啊。

「怎么,你还指望我会送你礼物?」

「也对,你也没东西可给的。」

「要不是看你成年礼,我非得往你膝盖上射一箭。」

和猎人擦身而过,我已经离教堂不远了,村里的人,我也就认识这几位。其他的,不是死了,就是疯了,然后归于沉寂。

手摸上了教堂的大门,一推就开。

秃头的村长拄着村里仅剩的拐杖,腐朽拐杖的凹凸斑纹融入了他的脸庞。即将枯萎的古树,总是给人以这种感觉。

走上前去,随后而来的是众人的目光,明明教堂里只有三个人。

隐入由天窗照射进来的阳光中的那位,是教士,也是村里唯一的教师。白色的教袍贪婪地吸收着光线,越看越是看不清。还是老样子呢。

看见我时便退至黑暗中的,是我的奶奶,她好像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黑色斗篷,应该是不想让孙子看见自己如此怪异的装扮吧。

扭头,我走近扎根在石台上的剑,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剑柄。

「呼......」

我做了个深呼吸,抬起头,透过天窗,刺眼的光让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把剑被我拔了起来,轻若无物,切实感受到的力量冲破身体的阻碍,像水一样流进全身。使得我双腿发软,跪坐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止。

一阵爽朗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好,好,真是个勇猛的男孩...... 」

我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了村长的笑容。是慈祥和蔼的笑容。只是,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笑容。

村长没有回应我的疑惑,只是从我视野里消失了,就想是我推开房门时掉落的灰尘一般。

光芒与尘埃一同散去,石台旁只剩下我和我的奶奶,我的家人只剩下妹妹和在家里的奶奶。

「奶奶...... 」

「好了,我知道你难以理解这一切,但你现在是勇者了。」

她微笑着,脸颊上满是褶皱。空洞的眼眶中,唯一没有消失的,是对孙子的慈爱。

「我的好孙子,你要记住,无论如何,家还在,我们都在,你要好好珍惜自己。」

我不再说话,只是抱住了她的身体,将头埋入她的瘠薄的胸膛中。

「我为了看见今天这一幕,选择了去窥测未来的一角,为此付出了一双老花眼。值得吗?」

就像是点燃了蜡烛那样,奶奶的眼眶中有了闪烁的光芒,看着眼前的孙子,似乎有种不舍,还有些遗憾,还有些期盼,转而消失不见。

不同世界之间的夹缝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闭合,闭合结束后将以世界之音进行宣告——村里的传闻。

我手中的感觉告诉我所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身体不由自主地举起手中之物,指向天空。这把长剑的外观和手感无可挑剔,与之前的样子完全不同。

成人礼结束了,我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各式各样的字。

人生来就有父母给的名字,但成人后如果变得平庸无能,就只能继承父母的姓氏。只有得到大多数人认可的人才能拥有自己的姓氏。

我停顿了一下。

「我的姓氏……亚设。」

念出姓氏后,教堂轰然倒塌,将一切埋葬于尘埃中,我从烟尘中缓缓走出。

村子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没有了铁匠的敲击声,没有了绅士的击剑声,睡在杂草丛里的猎人也不见了,他什么都没留下,不,留下了无声的嘲讽。

村子,没了。

周边尽是望不到边的密林,因为太过于茂密,导致连光都很难照进。光都无法触及的森林深处,滋生了难以想象的黑暗。要离开这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森林无疑是村子里每一个人的愿望,曾经是。

我似乎看见了抡着斧头的父亲,他那发狂的背影和四处飘飞的木屑,在密林中逐渐扭曲,远去。还未看清那远去的背影,我不想听见的话语又出现了。

「哥哥,你要去哪里呀?」

妹妹,不,那是,我好像,并没有妹妹。

回头望去,微弱的声音被凝聚成形的力量盖过,一同劈向了似乎苏醒过来的黑暗森林,数不清的树木像是黑面包那样碎裂开来,飘飞的碎屑被狂风卷起,飘向更远处。

我又看见了曾经的父亲力竭倒地的身影,那把已经腐朽的短柄斧也随同父亲的身影一起消散。

石中剑的力量已经达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这种力量的出现,使得周遭的一切都变成了可以行走的坡地。但感觉,身体里的力量并没有过多的流失。

「你要是和大家一起走的话。」

我喃喃自语,因为死去的记忆开始复苏,发出了声音。

「勇者举起了他的剑,呼唤着剑真正的名字,剑的真名被解放,然后勇者战胜了可怕的魔王。」

那是奶奶小时候给我念过的故事。

我的目光锁定在某一处,看得格外清楚。那个地方的空间被一团黑雾笼罩,黑雾中,隐隐有着妹妹的身影,她正在扭动着肢体,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它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也听到了我的低语,轻声叹息着回应我。话语像是被一阵微风吹来,吹乱了我额前的刘海。

「妈妈也没走呢。」

我抬起了手中的石中剑,横在我的双手上,轻声呼唤着它的真名。

「金恩加格。」

伴随着石中剑的真名被我念出来,我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渴望,渴望着得到新生。石中剑的光芒突兀的绽放了出来,不可触摸的光包裹住了剑身,变成了与之相衬的剑鞘。我的手未曾握住剑,有了剑鞘的剑便顺应我的念头悬浮起来,让我伸出手将它拿在手里。

剑鞘上面有着奇异的纹理,那些纹路好像是图腾,又好像是文字,仿佛拥有灵性,不断在闪动。我试探着想要拔出这把石中剑,但却被莫名的力量阻止了。

「拔剑之时未至。」

理解了剑鞘意志的我不再试图拔剑,只好把手收了回来。这时候,石中剑的剑鞘光纹才在我的掌心之中缓缓沉寂下去。

我握紧了剑鞘和沉眠其中的剑,对准了黑雾。因为那是我最不想听见的话,我永远不敢回想起母亲离开我的那一天。

这是无声的警告,也是最后的宣言。

「哎呀,哥哥,真是可惜呢,这里马上就要消失不见了,就像爸爸一样。」

黑雾中的怪物开始移动了,它那不可名状的身躯发出沙沙的响声,慢慢远离着我。

「勇者的力量是建立在自身的意志和众人的认可上的,村庄里的人们无疑信任着你,现在就看你自身的意志了。」

奇怪,村子里有那么多人相信着我吗?

没去管那仓皇逃离之物,我将剑鞘前端重新插入泥土中,看着已初见端倪的天际线。无边无垠的天边而今被幻象所替代,虽然不想承认这方世界已步入穷途末路,但我看见了正在崩落的边缘。

村子里的众人梦寐以求的外界,求取其的代价却是自身的毁灭,大家,是这么想的吗?

可是,被选中之人,最后幸存之人,为什么会是我?

「也是啊。」我突然一笑。

奶奶总是那么深谋远虑呢,那双眼睛所看见之事,总会变成自己所看见的事实。

「奶奶,我会拔起石中剑,成为拯救世界,还有拯救大家的勇者吗?」

童言无忌,但听者有心,自从那时起,奶奶的眼睛就蒙上了黑暗。

一想起来,就想哭啊,但还是强忍着笑了出来。

崩落的边缘越来越近了,握住剑柄,我只看见了前来迎接我的众人,他们带来了鲜花,将其编成了花环,将其与花朵一起抛向遥远的天空。那花环被不知从哪飞来的白鸽衔住,眼看就要向更远处飞去。

我再次拔起了剑,后撤一步,蓄势,像是猎人射出的箭那样,离弦而去,速度如同虚幻一般,景色流逝,眼里却只有那个花环。

虚幻也好,真实也罢,至少让我能够触碰到吧。

世界之外的世界,都可以称为异世界,反过来也是如此。异世界之人的力量只归自己的世界所有,但离开世界所剥夺的,仅仅是力量,而不是本质——熟人的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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