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艾恩把小女仆头发上的水汽全部擦去后,雪莉终于回过神了。她首先拉开了与面前红发女孩的距离,然后小心地打量着自己身上的衣物:衣服还是自己那一套,只是被雾气浸湿了少许,并没有任何弄乱的痕迹。
心中的大石头安稳落地,但又莫名的生出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触。小女仆双手抱住胸前的一片贫瘠,试图让自己更有气势一点,说话声也比平时大了不少。
“小姐,刚刚那个野女人是谁?”
“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而已,不用在意。”
房间里似乎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啐”,但艾恩假装没听见,声音十分坦然。
“听小姐这语气,看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实话告诉我,这是第几个女人了?”小女仆的眼神越发透着鄙夷,就好像自个站稳了道德的至高点,可以安全地奋力输出一般。“不然我就告诉老爷。”
“但是老爷已经死了。”艾恩拉了拉自个衣领,虽然穿着依旧不像个样子,但仍然有这么一股气势爆发出来。“现在我就是老爷!”
“是啊,老爷已经死了。”
女仆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来意,气势一下子缩到谷底。经过了这番重塑三观的事件冲击,雪莉现在一点也不着急了,胸中反而是涌起了一股能够把人吞噬的悲凉,让人止不住的想流眼泪。
大滴大滴晶莹的泪珠止不住的往下落,小女仆压抑着自己的哭声,不断重复着艾恩的这一句话:“是啊,老爷已经死了。”
艾恩父亲前几年得了一场怪病,后续一直无法好转。这几年一直是女仆雪莉在贴身照顾他,城里大部分事物也被迫交由了雪莉父亲处理。而艾恩作为唯一的继承人,与父亲的关系却一直十分恶劣,住的房间也搬得远远的。虽然艾恩经常会与雪莉父亲一起处理父亲遗留的各种事物,但与父亲见面的次数却十分稀少。长此以往,别说本就不好的亲情关系了,再好的感情没有了维护的渠道,最终也会淡薄如陌生人。虽然不能说这次死亡对艾恩一点触动都没有,但少女的内心真就无法产生如雪莉这般强烈的情感波动。或许也有性格方面的原因,在可以预知的死亡面前,艾恩已是早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无论对象是父亲,还是对象是自己,艾恩都能坦然接受。
虽说如此,但看着面前连哭泣都十分克制的女孩,艾恩心中还是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悲伤。轻轻抹去眼角突然粘上的露水,她忍不住抱住了小女仆。即使与对方一起长大,即使曾经总是会拥抱对方,但这几年分别的光阴还是让怀抱的感觉变得十分陌生。怀中的女孩和几年前想比早已大不一样。对方长高了不少,自己也长高了更多,以前的拥抱方式完全不适用了。环抱的双手感受着小女仆背部的骨骼轮廓,对方比以前瘦了许多,抱起来感觉硬硬的,不如以前舒服了。如今唯一熟悉的恐怕只有与对方那胸口正面贴近的感觉了。
没有任何阻隔,女仆雪莉用自己的脸颊贴近去感受这个柔软而结实的怀抱、去感受那种令人无比安心的感觉。脑中浮现出自己把鼻涕擤到奇怪的位置上然后被扔出去的奇怪画面,雪莉感觉悲伤的心绪似乎就这散去了,她略有克制地狠狠吸了一口对方怀里的空气。虽然味道与以前完全不同、甚至其中还掺杂着大量不能细想的奇怪味道,体位更是与以前大不一样,但雪莉依旧十分喜欢这一怀抱。
清晨的雾气已经消散大半,橙黄的阳光洒在背上,小女仆能感觉到一种不明显的温暖感,只是耳边冷风的呼啸声一直没断过。不算暖洋洋的太阳光和十分刺骨的西北风两相交融,更别提女仆装还有不少部分湿透了,雪莉只觉着这股冷劲更加难耐了。艾恩的怀抱并不算宽广,无法遮蔽住雪莉的全部身躯,现实生活还有迫在眉睫的丧事。而且另一影响因素大概、不,是肯定已经离开了,几分钟前房间里那一声响亮的关门声就是最好的佐证。
哭泣的冲动就这样闲散了,雪莉抽了抽通红的小鼻子,轻声说道:“外面太冷了,我们回屋子吧。”
虽然十分贪恋小姐的怀抱,但还是时候该离开了。毕竟还有正事要做,旧老爷还死在床上等着小姐赶过去呢!
“那我们先回房间换身衣服吧!”艾恩毫无留恋的松开了怀抱,拉开了阳台那薄薄的门扉,径直走向了自己的衣柜。
雪莉保持着环抱的姿势顿住了,装模作样地理了理那将被换下的衣服上出现的褶皱,极为细心地把它一一抹平。
雪莉才走进卧房,艾恩就举着一套纯黑色的衣裙迎了上来。红发少女一边打量着女仆的身材,一边点头说道:
“这是我几年前的衣服,你现在穿大概也能合身。”
还沉浸在幼年回忆里的雪莉十分准确地抓住了重点,她使劲挺腰凸显着自个的身材,语气凶狠地大声表达着不满:
“我比你大!”
“你指哪方面?”艾恩贴得更近了,同时强硬地一把把衣物按到了小女仆怀抱里。
“就、就指年龄……我年龄比较大……”看着对方那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的个子和眼前那令人艳羡的高耸丘壑,雪莉呐呐道。
“确实,也就这一项了。”艾恩满意地点点头。
小女仆只得接过那套小姐几年前的旧衣服,沉默着寻了个角落。卧室的气温只是比起室外稍好,但依旧令雪莉不太舒服。身体与心灵的双重不适让小女仆不在关注房间里的一切,只是机械的执行着脱衣、穿衣的步骤。
衣物很是简朴,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很适合今天的气氛。将换下来的女仆装规整得打包好,雪莉将注意力转向了自家小姐:对方早已将睡袍换下,同样穿上了一身纯黑的衣服,和自己这一身的区别只有自己穿的是裙子,小姐穿的是裤子而已。
现在小姐正在用一把大大的棕色梳子,仔细梳理着自己那火焰一般的长发,看起来是不需要自己的帮助了。
艾恩红色的长发径直落在漆黑的背部,被衬托得愈加艳丽,长发随着梳子的动作有节奏的抖动着,就好似真的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焰。
小女仆雪莉又一次沉浸在了过往的回忆中:那时候的艾恩很小只,有十分甚至九分地可爱,还会黏在自己屁股后面甜甜的喊姐姐;而现在的艾恩很大只,精通于用各种方式惹人讨厌,还是一个十分的渣女。
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让她原本可爱的小姐长歪了啊!
吱呀的一声开门声打断了雪莉的回忆,站在门口的艾恩一脸平静甚至默然地看向自己。雪莉十分厌恶这一表情——艾恩总是这样拒绝着自己的好意。小女仆突然觉着自己应该有责任、有义务去把这个已经长歪的小姐给掰回正轨,尤其是在小姐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当下。
雪莉如此下定了决心。
但艾恩依旧只是平静的看着雪莉,平静地冲小女仆开口道:
“我们已经浪费了许多时间了,是时候快点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