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已经衰退了，
在3023年的当下，
原因有很多，无止境的战争，突然袭来的疫病，剧烈变化的气候，毫无征兆的天灾，等等等等。
但是那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人类已经衰退了，这是无可置疑的现实。
而代替人类，接管这个星球的，是人类所创造的人工智能。
曾经满是人类的城市，如今已经难以寻觅到人类的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又一台的机械生命，在曾经是人类铺设的道路上，飞驰而过。
硅基生物所书写的新文明，正在这个星球上茁壮成长。
但是，
尽管人类的数量已经降低到不足一万，人类并未消失。
从过往的灾难中存活下来的人类，在机械生命或多或少的庇护下，依旧生存在这颗星球上。
而人类的文明，在经历了近乎毁灭性的衰退后，也将会在他们的手中延续下一个篇章。
与机械生命一同。
柳辰开着车，行驶在空无一人的宽广道路上。
车里正放着几个世纪前的流行音乐，嘶哑的男声正怒吼着灵魂的不屈。
感觉，有点吵。
柳辰这么想着，随手切了下歌。
亢奋的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婉转的前奏。
在那之后，舒缓的女声包裹住了车内的整片空间。
伴着空气隐约的呼啸和引擎安稳的运转声，车子正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很快，快到这首歌曲还没放完，柳辰就看到了前方地平线的远端，高耸的大楼露出了一角。
看上去马上就要到了，
柳辰微微叹了口气，
机械都市，陇海。
虽然柳辰的家确实是在这座城市里，他也并不讨厌这个地方。
但他这次回来不情不愿的。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是被叫回来的。
在外出取材正尽兴的时候。
该怎么描述柳辰的职业呢，摄影师，学者，拾荒人？
总而言之，就是在旧世，四处寻找和发现那些遗落的东西。
对于机器人而言，他们所需要的那些已经被废弃的电脑中，关于旧世的那些数据。
对于人类而言，他们也想要一些旧世界的文明和艺术，来寻找慰藉和重塑文明。
而他自己，也很喜欢那种在废墟中穿行，在不经意间，找到像是遗落在世界外的宝藏的感觉。
所以，当找到一座新的废城，还没来得及探索，只匆匆拍下几张照片就被叫回来的他，自然是不会高兴的。
就在这时，车内舒缓的歌声，突然停了下来。
就像是柳辰再次按下了切歌键一样。
但柳辰一直在继续开着他的车，甚至连手都没有从方向盘上拿下来过。
他动了动眉毛。
音响坏了？恰巧在刚要入城的这种时候？
不，比起这种小概率事件，柳辰有更确信的推断来解释音乐的停止。
是被“她”关掉了，
某个家伙要来了。
“欢迎回来，柳辰。一路上还顺利吗？”
平稳的女声从车载音响中传出。
“这种事情你看下行车记录应该就知道了吧。即使是一路上的天气和路况，你应该也了如指掌吧。”
柳辰没什么好气地回答道。
“但我无法通过和你进行直接的开放式数据交流来获得整个路途最详尽的直接情报，有出现重要数据被忽视或遗漏的可能。”
没有太多的起伏和停顿，平稳柔和的女声继续说道，
“而且我认为对于人类而言，刚回到某个地方时，问候他们旅途是否平安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这能让刚刚回来的人感到安心和亲切，不知道你是否认同我的上述看法。”
“是是是，我的超级AI。一路上非常非常地顺利，除了被您突然叫回来，完全没有一点好心情之外。”
“感谢你的回答，柳辰。从你的语气中，我已经感受到了你的不耐烦和不满，但我很高兴地看到你依旧平安驶过了整个旅途，而没有发生任何意料之外的情况，我对你出色的自我控制表示由衷的钦佩。”
虽然知道对方完全没有恶意，但柳辰还是不免得觉得有点火大。
毕竟叫他回来的，就是这个AI。
她可不是什么普通的AI，她是维持整个机械社会运作的，拥有最高权限和最大算力，活过了漫长时光的最强AI，依。
依是她的名字，但没有人或是智能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也许连她自己都将那段回忆用最高权限锁在了硬盘的深处吧。
柳辰微微深呼吸了一下，平复下了起伏的情绪，问道，
“所以，依，叫我回来是有什么事。”
“关于这一点，我认为已经在首次通知你的时候，就已经做了相关的说明。”
“抱歉，我已经忘掉了。”
“好的，感谢你的反馈。我会根据你的反馈，重新评估成年人类男性在一天之内的记忆能力，在下次不得不将你提前叫回来时，我会在适时的时候做出提示，以修改你快速下降的遗忘曲线。”
“哦，我真见鬼地希望没下次了。我只是不想记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能接下来每句话不超过十个字吗，我真受不了你又臭又长的说明。”
还充满他么莫名其妙的攻击性。柳辰在心里骂道。
“好的，请再描述你的问题。”
“依，叫我回来有什么事。”
“技术试验和种族存续。”
“哦，我完全理解不了。”
“这是不超十个字的极限。”
“好吧，那加到二十个字吧。”
“指令冲突，将执行原指令。”
“你他么一定是故意的！”
“女人需要一些神秘感。”
“我可完全没有一毫秒的时间把你当过女性对待。”
“没关系，我会珍视自己的。”
“……”
柳辰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生气和不耐烦的情绪已经被依的脱线表演，冲刷到看都看不见了。
这破AI是不是坏掉了。他不禁这么想。
希望她不是研究了些什么旧世的影视作品，并以此为基准修正自己的行为，测试我的反应。
柳辰叹了口气，决定结束这没完没了的对话。
“总之，我回去后应该做什么。”
“请立刻来见我。”
“我能通过中心那边的安保吗？”
“临时权限已发放，请放心。”
“好的，我知道了。”
“那么，请尽快过来，拜托了。”
至此，依的声音，完全消失了。
车内的空间再次响起某个柳辰不知道名字的歌手，尚未唱完的舒缓歌声。
虽然和依的对话大概只花费了几分钟，
但柳辰莫名觉得，听这首歌前半部分的时间，仿佛已经在相当久远的过去了。
“技术试验和种族存续吗？”
他车内自言自语。
在他的记忆中，之间叫他回来的时候，依更是什么说明都没有做就强行让他回来，所以他才会一路上生着闷气。
虽然很笼统，但又有着十足的分量。
技术试验和种族存续就是这样的两个词汇。
也许是真的有重要的事情，但想起依的语气，他又觉得很难相信这一点。
“到底是什么破事啊~~！”
似乎连他自己都开始对将要发生的事情产生了好奇。
他决定等一回去就立刻前往中心，和依见面。
说不定，他已经陷在依所谓的“女人的神秘感”之中了。
“呵~”
柳辰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有多少在依的计划之中呢，
说不定她现在还在这个车里，透过音响记录着自己的反应呢。
反正她确实有这个能力，也确实需要更多的资料进化自己的智能。
也许，旧世的人类，会对这种事情警觉不已，大呼人工智能要毁了人类。
但是对于柳辰，对于大部分还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类而言，都不会对这种事情大惊小怪了。
毕竟，
这早就不是人类的世界了。
曾经毁了人类的，是人类自己。
柳辰加重了油门，朝着前方的都市飞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