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地君,我们都是海里的人啊。”
年幼的阳海鸟与年幼的程地君两人孤零零的站在操场的一角,阳海鸟这般对程地君说道。
“我我我……们难道道道……不是陆地上的人吗?”
虽然此时正是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操场上人声鼎沸,但这并不妨碍两人听清对方的声音。
“陆地上的是正常人……而海里的人是孤独的异邦人,我们两个难道不是异类吗?无法在海洋里生存的我们被迫得在海洋里生存,我们迟早都会被淹死……除非,我们能回到陆地。”
那时,年幼的程地君只是觉得阳海鸟的话晦涩难懂。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那时阳海鸟所说的话究竟是何种意思。
阳海鸟是个很怕生的人,她很少与人交流,久而久之便被班上的同学打上孤僻不合群的标签,成为了班上被欺凌的对象。
而幼年的程地君则是因为口吃而被同学孤立,程地君与阳海鸟,两个异邦人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同伴。
……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手机的闹钟响起,程地君只觉得胃恶心,肆无忌惮的在房间里吐了出来。
“又梦见以前的事情了……”
……
打扫干净房间,穿好正装,打好领带,程地君又用手机相机作为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型,方才正式出门。
时间已经来到7点,差不多该去和3年C班的学生打招呼了。
走出教师宿舍,经过一条被绿荫遮蔽的下坡路,便是三一高中的教学楼。
走廊上没有任何学生,大概是都在晨读的缘故。很快,程地君找到了3年C班的教室。
打开教室门,眼前的场景让程地君的脑袋一时间死机。
可以容纳近四十人的教室仅有三张课桌。
偌大的教室里仅有三位女学生。
一位在照镜子化妆,一位在吃早饭,一位在看书。本以为还有一位是在认真学习的学生,可当程地君看清那位女生所看的书的书名时,程地君再次愣住了。
《即使是新手也能学会的游泳换气法》,这书和学习压根没有一点关系。
终于,三位女生也注意到了本属于她们仨的教室进来了一位不寻常的客人。
“诶?程老师!?”时髦的女生率先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程地君也认出了,那位时髦的女生正是在列车上向自己伸出援手的艺桦。
程地君尴尬的笑了笑。
艺桦大概也意识到了在晨读时间化妆的不妥,连忙羞红着脸将镜子给收了起来。
“诶!?”这回轮到程地君发出惊讶声了,正在吃早餐的女生,正是昨晚和自己一起买双人套餐的女孩。
“喂,可甜,老师来了!别吃了!”坐在女孩身边的艺桦连忙提醒还在大口大口干饭的唐可甜。
又匆匆的吃了两口,唐可甜这才把饭盒给收到了课桌里。
“啊,是你!”看样子唐可甜也认出了程地君。
唯一没有任何反应的女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那位跳海游泳的少女依旧我行我素,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
程地君不禁在心中叫苦,昨日碰见的人没想到竟然有三个是自己的学生。
“哈哈,大家都很有精神呢。”程地君只能这般客套客套。
……
上午,在班上简单露面,认识完学生后,程地君便一直在教师办公室整理自己的教学资料。时间来到中午,程地君也终于完工,泡了碗泡面,在教师办公室里吃。
小巧玲珑却意外有着大胃口的贪吃少女唐可甜。
我行我素,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游泳少女白由潮。
以及热爱打扮化妆,向往城市生活的时髦少女艺桦。
由这三人组成的班级,也就是3年C班,今后便是需要我带领的班级了。
程地君如此想着,心中莫名的感到了压力。我真的有资格引导她们的人生吗?程地君不禁在心中质问自己,明明自己是个异邦人。
……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真是连安静吃碗泡面的时间都没啊,由于其他老师都回教师宿舍午休了,现在的3年级教师办公室里只有程地君一人。
程地君被迫放下了手中的泡面,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有什么事吗?艺桦?”
只见艺桦神色焦急的说道:“白由潮同学和男生打架了!”
“什么!?快带我去!”
艺桦也没有多说其他话,快步领着程地君来到了教学楼外的一处空地。空地上挤满了学生,大数量的学生围成了一个圆圈,而圆圈的中心便是白由潮与一个男生。
但说是白由潮和男生打架了,但当程地君挤过人墙,来到众人中间时,方才发现,真正的情况是白由潮正在对一个男生进行单方面的殴打。
“白由潮!冷静一点。”
程地君见状,立刻握住了正骑在男生身上不断挥拳的白由潮的手。
“……”
什么也没说,白由潮站起身来,程地君本以为白由潮已经不打算再动手,就松开了握住白由潮的手,可白由潮却又在程地君不注意时给了那个男生的老二一脚。
“啊啊啊……”男生痛苦的发出了惨叫声。
“喂!”程地君又连忙站到了白由潮与男生之间,防止白由潮继续伤害那个男生。
“白由潮!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或者找老师解决吗?为什么非要动手。”看见男生痛苦的表情,程地君不禁责备起白由潮。
“要是能好好说话的话,我也不会动手。”
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白由潮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那为什么不找老师?”
“找老师没用吧?反正你们也只会心不在焉的随便听听我说的话,然后心不在焉的草草和我说‘同学之间要和平相处’就了事吧。”
“……我不知道其他老师会不会照你说的那样做,但我是不会那样做的。”
虽然一瞬间程地君也有怀疑自己会不会那样,但程地君还是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哦,那我下次会找你的。”
话毕,白由潮转身便想要离开。
“等等,你们两都给我来教师办公室!其他人也不要再看热闹了,快点去午休。”以极其强硬的语气说完后,看热闹的同学也都散开了,留下的便只有程地君,被打的男生,白由潮,以及担心白由潮的艺桦四人。
“艺桦,你也回教室午休吧,老师会把事情处理好的。”
“……嗯。”
能明显看出艺桦还是有些担心,但她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程地君能处理好这件事。
“那老师我回去了。”
……
教师办公室内。
程地君脸色发愁的坐在椅子上,男生羞愧的低着头,而白由潮则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男生,你叫什么名字?”
“许光。那个,老师,其实都是我的问题……”
不等程地君继续问下去,名为许光的男生居然率先承认了错误。
“是谁的问题需要我知道事情的全貌以后才能判断……”
“为什么?我也觉得是他的问题。”
白由潮冷冷的说道。
“……”
“老师,真的是我的问题……还有,白由潮同学,真的很对不起,我不该一时冲动说那样的话。”
“不管怎么样,你已经说了,我也打了你,就这么两清吧。”
“嗯……”
两位学生直接无视了程地君,开始谈了起来。起初还想继续追问的程地君见到这个场景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毕竟他的初衷就是让事情和平解决,然后让两位学生和好。
“老师,既然都这样了,就没必要继续谈话了吧?”
“既然这样的话,那好吧,都回去吧,以后不要再动手了,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先找老师吧。”
“嗯。”
最后又确认了两人都没有受很严重的伤后,程地君放两名学生离开了教师办公室。
……
事情解决了固然好,但还是有些在意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一边这样想着,程地君又吃起了泡面。
“……”
“……凉了,好难吃。”
……
已经开学五天,程地君也渐渐的习惯了在这个学校上课,今天的最后一节课,也就是周末前的最后一节课,正是程地君自己班级的地理课。
“……所以花岗岩和大理石是不同的。”
刚好将教案上的内容讲完,下课的铃声便响起了。
“那好吧,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周末大家好好休息的同时也不要忘了复习。”
“好耶!可以去城里了!”“好耶!可以去吃东西了!”
艺桦和唐可甜两人纷纷发出欢呼。
“我说你们两个啊……”
老实说,程地君也不知道她们到底有没有好好听课,但不知为何,程地君总是能感觉到两人心不在焉的,但另外一个学生,也就是白由潮,还是一如既往的干着和课堂无关的事情,因为劝阻了多次也没有效果,程地君只好选择暂时退让。
“我也没有影响课堂,让我这样不行吗?”
要是说出“不行”,白由潮就会翘课。这着实让程地君头疼。
……
放学后,程地君来到了海边。
任由轻柔的海风抚摸自己的身躯,欣赏浪潮的起起落落,倾听海鸟的鸣叫,点燃一根香烟麻痹自己的神经,这样放松的方式已经成了程地君的例行日常。
“程地君,我们都是海里的人啊。”
看见大海,程地君就忍不住回想起阳海鸟的话,一如既往的,程地君又吐了出来。
……
“但这样吐一下的感觉也不算太差……”
一边把嘴擦干,程地君拿出手机,拍下了今日份的照片。
照片中包含着海洋与陆地。
程地君明白,现在的自己就处在海洋与陆地的边缘。
往后的自己,究竟会是海中的异邦人?亦或是陆地上的正常人呢?程地君不得而知。
……
呆了差不多也快有半小时,程地君准备离开,就在此时,程地君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陌生来电,程地君犹豫片刻接通了电话。
“程地君老师你好。”
“嗯,你好。”电话那头传来了女性的声音,而且还叫出了自己的名字,程地君的语气也变得正经起来。
“那个,程老师,我是艺桦。”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十分小心,好似说错一个字就会发生什么灾厄似的。
“哦,艺桦吗?有什么事情吗?”
知道是自己熟悉的人后,程地君放松了不少。
“额,程老师,明天你有时间吗?”
艺桦的声音很小。
虽然程地君不知道艺桦找自己有何事,但程地君能听出艺桦打通这通电话用了不少的勇气。
“有时间的。”
“那老师你能上午10点的时候到列车站来吗?我想和你说一些有关白由潮同学的事情。”
“……”
“嗯,我会来的。”沉默片刻,程地君最终还是答应了艺桦。
……
第二天上午,程地君因为也没有其他要做的事情便提前一点来到了列车站。令人没有想到的是,艺桦也已经到达,本想上前打招呼,艺桦却被几个穿着时髦的男生给围了起来。
“嘿嘿,小姐姐。要不要一起去玩啊?”
男生说话的方式下流而轻佻。
“那个,我有约了,不好意思啊。”
艺桦见状尴尬的笑了笑,平淡的表情中还夹杂着一丝恐惧。
“诶!?那就留个联系方式呗?留个联系方式总行吧?小姐姐。”
“……”
艺桦很明显是不想给这些男生联系方式的,但那些男生也没有让步的意思。
见到此种场景,程地君向那些男生走了过去。
“不好意思,我已经和她有约了,能请你们不要再缠着她了吗?”
看见程地君的到来,为首的男生砸了咂嘴。
“啧,没想到还真有男朋友啊。”
几位男生也识趣的离开了,说到底也只是学生,看见大人自然会有些许退让。
一直到确认那些男生离开后,程地君这才向艺桦搭话。
“没想到你来的这么早啊。”
“……”没得到回复,程地君朝着艺桦的方向看去,此时的艺桦,脸颊红的像是熟透的苹果。
“不舒服吗?”
“没,没有。”
“这样啊……”作为直男的程地君着实有些搞不懂艺桦脸红的原因。
……
为了缓解尴尬,程地君在自动贩卖机中买了两瓶饮料,两人并肩坐在车站的长椅上喝完饮料后,艺桦也终于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
“你找我出来不是想和我说有关白由潮的事情吗?现在方便说吗?还是去找个其他地方。”
“啊,没关系,就这里吧。”
艺桦一改常态,表情严肃而认真。
“程老师,我希望你能够帮帮白由潮。”
“帮帮白由潮?你这说法像是白由潮遇到了什么大麻烦一样。”
“程老师,你知道‘夏之岛屿’‘海潮神明’和‘活祭巫女’的传说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新词,程地君表示没有任何印象。
“‘夏之岛屿’是本不存在的岛屿,只有在夏日的夜晚时,才会出现的岛屿,传说,只要登上岛屿的人,在第二天便会消失。”
没有打断艺桦的话,但其实程地君作为一名地理老师也有了自己心中的理解,“夏之岛屿”大概就是因为潮起潮落,而导致一段时间在海平面以下,一段时间在海平面以上的陆地。
“而在镇上,有这样一个说法,每当夏之岛屿出现,其实就是海潮神明在诉说对人类的不满。”
“不满?”
“没错,海潮神明一旦对人类不满,就会将海边的城市淹没。”
“为此,人类必须向海潮神明献祭,以此来回馈给予我们丰富海洋资源的神明。”
程地君有种异样的不详感。
“而白家的少女,便是活祭的贡品。”
“……开玩笑的吧?”
程地君无法理解,为何在现代的社会,还会有如此丑陋的习俗。明明那些怪诞现象都是可以用科学解释的,为什么人类会如此一股脑的相信神明呢?
“我去和白由潮的家长谈谈。”
刚这样说出口,艺桦就否定了程地君的话。
“这样没用的,白家已经将这种事情视为自己的职责,并且两百年无间断的做着这种事……”
“两百年?”听到这样的事实程地君只觉得可气。
“两百年来,难道没有任何人反对过这样不和常理的事情吗?”
“不……恰恰相反,正是这两百年,白家一次又一次的拯救了这无名小镇,所以镇上的人才会愈发相信白家,而且白家有权有势,即使是镇上的政府的机关也拿白家没有任何办法,而一旦去向更高等级的机关诉讼,就会因为理由太过荒诞而被拒绝调查。”
“……”
“程老师,你知道为什么昨天白由潮同学会和许光同学打架吗?”
“为什么……”
“因为昨天许光同学向白由潮同学表白被拒绝了,于是许光同学恼羞成怒的说了这样一句话——‘明明已经活不了多久了,为什么不想体验一次恋爱的感觉呢?’。”
“其实,镇上的大家都知道活祭巫女的事情,只是大家都默认了这种行为,他们已经将这种事情作为常理了……所以我觉得,只有作为外来人的老师你,才能帮到白由潮。”
艺桦的语气诚恳而真挚,但程地君却无法认同。
“既然你都说成这样了,那我又能够做什么呢?”
“诶!?”
大概是与想要听到的回答不同吧,艺桦的表情十分惊讶。
“但,老师你不是我们的班主任吗?”
“……我只负责管你们学习上的事情,况且你也明白吧,我只是个外聘教师罢了。”
“……太差劲了,老师是个胆小鬼,没有责任心的老师,亏我还觉得你会和其他人不一样。说到底,你也和那些讨厌的大人一样。”
艺桦既愤怒又难过,也许她是真的曾相信过程地君吧。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
“……”
没有再说什么,艺桦飞速离开了车站,程地君能够明显的看见,艺桦白皙的脸颊上多出了两道泪痕。
……
确认艺桦离开后,程地君这才吐了出来。
“唔——唔——咳,唔——”
太恶心了,程地君自从阳海鸟跳楼以来从未如此反胃过,甚至,这次反胃的程度比那次还要更加严重,程地君只觉得自己的胃袋都要被搅翻,自己根本无法压抑这种恶心感。
……
“唔——,咳咳,咳。”
直到将自己胃袋中所有能吐的东西都吐出来后,程地君这才有时间喘息。
“为什么,为什么白由潮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白由潮的遭遇和阳海鸟太过相像,这便是程地君恶心的原因。虽然很对不起艺桦,但程地君实在是不认为自己能够帮到白由潮。
“……”
不甘,愤怒,后悔,各种感情交织于一起,程地君也不知道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