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为了钱，偷过东西……”
听到艺桦说出这样的话，程地君的脑子完全是处于宕机状态的。
随后，艺桦也说出了为什么要盗窃的原因。
初中时期的艺桦，是一个不懂时尚，十分土气的妹子，因为不喜欢和人交流，成绩比较好，是属于自我感觉良好的一类人，所以常常目中无人，因为在班里显得太过显眼，于是就被班上的女生视为了眼中钉，被她们欺负，之后艺桦为了每个星期按时上交“保护费”，不得已的偷了商店里的东西，后来偷东西被人发现，虽然母亲也赔偿了，但随着流言蜚语的扩散，艺桦便在原来的学校呆不下去了，最后和母亲回到了老家。
也就是现在的这座无名小镇。
“这座小镇有着我童年的朋友，也有着我熟悉的风景，在这里，除了可甜和白由潮，没有人知道我的黑历史……但今天，那些女生却用我以前的事情威胁我……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会知道我的黑历史……”
“……这种事情，告诉我没关系吗？”
艺桦苦涩的笑了笑。
“因为你手上也有我的把柄啊，要是你敢说出去，我就和你鱼死网破。”
虽然艺桦嘴上说的很果断，但表情却是异常的疲惫，程地君明白，艺桦现在很累，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她已经不想和自己勾心斗角，她只想获得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老师，你在烤肉店的时候说过的吧……你会帮我的对吧。”
艺桦说话的声音颤颤巍巍，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她在请求。现在的艺桦就如同一只流浪猫一般，无助而胆怯。
“嗯。”
程地君也点了点头以示回应，因为他早就决定好了，他不允许自己的身边——再有人落得和阳海鸟一样的结局。
“……谢谢。”
银白的月光洒在地上，公园里依稀能够听见流浪猫凄切的叫声。黑暗的压迫感弥漫在空气中，织成了一张柔软的网，把所有的景物都罩在里面。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时间依旧在无情的流逝。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艺桦轻轻的摇了摇头，然后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要是让我妈妈看到的话，会很不方便的。”
“……那好吧，你路上小心。”
伴随着两人的分别，晚风也渐渐的大了起来。程地君朝着教室宿舍的方向回去，风中，艺桦孤独的影子被印在地上，显得格外的凄凉。
……
第二天早晨，来到教室，程地君本以为艺桦会如同往常一般，带着和蔼的笑容，用她那元气的声音将班级的氛围活跃起来，或是带着微笑照镜子化妆。
但事实却恰好相反，教室中的三把椅子空了一把。
即使是到了第一节地理课上课的时间，艺桦还是没有进教室。
唐可甜和白由潮虽然没有说出来，但程地君能够看出来，两人似乎也有些疑惑。
但作为一名教师，自己的首要任务还是将这节课给上完。于是程地君强忍着自己的担心，继续上起课来。
……
“老师！”
课上到一半，唐可甜激动的举起手来。
“怎么了？”
程地君面对异常激动的唐可甜，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艺桦为什么没来上课？她生病了吗？”
“……”
见程地君沉默不语，唐可甜变得更加激动起来。
“老师，难道艺桦出什么事情了！？”
“不要激动，艺桦没有出事……但她也没和我请假，上完课我会和她家里打电话的，唐可甜你先别担心。”
“……好吧。”
明显有些不服，但唐可甜还是妥协了。程地君也松了一口气，毕竟不知道唐可甜会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所以程地君还是暂时决定把昨天的事情对唐可甜保密。
就这样，一早的地理课在不安的氛围中结束。
……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什么鬼？连续一个上午都没人接电话？”
程地君在教师办公室破口大骂，整整一个上午，程地君每隔一小时就给艺桦或是艺桦的母亲打电话，但所有的电话都无人接听。
程地君愤怒的将自己的手机给拍在了书本上。
办公室里的老师听到如此动静，都直勾勾的盯着程地君，程地君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
“不好意思……今天状态有点不好……实在不好意思，打扰到大家了。”
程地君连连道歉。
“哈哈，程老师，别这么急躁嘛，当老师总是会经历这样的事情的，慢慢来。”
王勉这话不仅是对程地君说的，也是对各位老师说的。
众老师纷纷笑了起来。
“哎，是呀是呀，程老师习惯就好啦。”
“哈哈，是啊，我记得当年我也因为一个学生不及格，急得不行呢。”
……
“上午的事情，谢谢你了。”
午休时，程地君在天台上向王勉递了一根烟，以示今天上午在教师办公室里为自己解围的感谢。
王勉却摆了摆手。
“不用，我抽这个。”
一边说着，王勉从衣服口袋中拿出了自己所卷的烟，奇怪的烟味扑面而来，但意外的是，程地君不知在何时已经习惯了这种烟味。
“哈哈，你也习惯了我的烟呢，还记得你第一次闻的时候咳个不停，真是笑死我了。”
因为有些尴尬，程地君只好以苦笑以示回应。
“……”
一边吞云吐雾，王勉一边语重心长的开口说道。
“你明白的吧……我让你少管她们，是为了你好。你应该也对她们有些见识了吧？她们都很麻烦，甚至很危险。”
“……”
“我不能认同，没有人生来就是这样的，我认为，去帮助这样的学生走回正轨，也是我们作为老师的责任。”
“责任吗？”
“程老师，你听过这样一句话吗？责任与能力是对等的，你有承担这样责任的能力吗？现在的社会，有些人拿着最高的薪水却在做着最悠闲的工作，有些人拿着低的可怜的薪水，却不得不承受让坏孩子回到正轨这样的工作……这个社会是病态的，难道不是吗？你应该也经历过吧，被这病态社会所折磨。所以我希望程老师你能明白，有时候，即使你放弃一些责任也不会有人怪罪你，因为你本来就没有承担那种责任的能力。”
“……”
听到王勉的此番话，程地君想起了过往，自己与阳海鸟，仅仅只是因为有缺陷，就要被别的人欺凌，明明“口吃”“害羞”都是他们天生的特点，却被那些人当成了罪恶的烙印。父母老师对此不闻不问，他们关心的仅仅只有学习成绩，这就是病态的表现，直到现在，这种病态依旧存在。3年C班的存在，便是最好的证明。
“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程老师，你明白的吧，连自己都无法拯救的人，又怎么能拯救别人？”
“……可是我答应了一个人，我要好好活下去，我认为好好活下去的含义并不只是活着，而是要按自己喜欢，不让自己后悔的方式活着。”
程地君明明是很认真的说出了这样的话，王勉却哈哈大笑起来。
即使内心依旧有迷茫，但程地君还是坚持自己决定的道路。
“那王老师，我就先告辞了。”
程地君将烟掐灭，放入了烟袋中。但刚向前走了两步，却被王勉给叫停了。
“程老师，我会看着的……我会看着你是怎么堕落成我这样的人的，我不会再劝你了，因为我对你职业生涯的末路很感兴趣。”
“……”
王勉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他认为，程地君无法继续做老师。
……
下午，程地君循着开学学生们填写的家庭住址登记表，来到了艺桦的家门外。
一个中等大小的庭院，坐落在其中的是一座外表看起来十分破旧的双层别墅。庭院里明显有过种植花草的痕迹，但也仅仅只是痕迹而已。明明是有人居住的庭院，现在看来却和废弃的房屋有些像，要不是程地君再三向周围的住户确认，程地君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咚咚咚……
“你好，有人在吗？”
伴随着有节律的敲门声，程地君试图让房屋里的人为自己开门，因为看到了房屋里有灯，所以程地君断定屋里是有人的。
见到无人应答，程地君只好继续敲门。
咚咚咚……
“请问一下，有人在——诶！？”
话还未说完，房门被粗暴的推开，这把程地君给吓的踉踉跄跄退后了数步。
“滚开啊，死推销的！”
“额，那个，女士，不好意思，我不是推销的，我是艺桦同学的新班主任，因为艺桦同学今天没来，上午也没请假，打电话也没人接，所以我只好来打扰了，不好意思啊。”
程地君一边赔笑，一边鞠躬。
看见程地君这般态度，女人也将自己的火气给稍微收敛了一些。
“真是麻烦死了，昨天晚上我在上班，今天一上午都在睡觉，所以没接电话，艺桦那丫头八成在楼上吧，我去叫她下来，你就先在客厅里坐一下吧。”
女人将程地君给迎进了屋，但即使这样，女人的脸上依旧带着愤怒的表情。看到女人重重的黑眼圈，程地君，意识到，自己也许打扰到人家休息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要抽烟吗？你抽烟的吧。”
将程地君带到了客厅中，女人向程地君递了一根烟，烟的牌子和自己的一样，但因为在人家屋子里抽烟不太好，程地君象征性的把烟收了下来。
“哎，现在的年轻人啊——我去楼上叫艺桦，老师你就稍微等一下吧，想喝茶的话可以自己去那边倒。”
女人离开了。
程地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环顾四周，虽然房屋的外表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但内部却被主人打扫的很整洁，只是除了自己面前的这张桌子，上面堆满了啤酒瓶和烟蒂，这桌子就宛如绿洲里的沙地，显得格外扎眼。
“喂，艺桦，出来，你老师来家里了。”
楼上，传来了女人的声音。但房间里面却迟迟没有反应。
“喂，臭丫头！再不滚出来我要砸门了！”
女人不知从哪拿出了一把椅子，抡起就要朝门砸去，看那架势不像是唬人的。
“啊，别别别，我们家里可没多余的钱来修门啊。”
意外的，艺桦从房间里连忙赶了出来，阻止了正要砸门的女人。艺桦朝着楼下看去，与程地君四目相对后，显得有些尴尬。
……
“她是我的妈妈，晴柳。”
在艺桦打扫完客厅里的桌子，为程地君端来茶水后，艺桦这样介绍到。
见自己的母亲没有反应，艺桦用胳膊肘顶了顶晴柳，晴柳这才无奈的说道：“哎，真的很烦啊，我叫晴柳，是艺桦的妈妈。”
程地君一时懵圈，因为在他的眼里，晴柳才像是孩子。
“你好，我是艺桦的班主任，程地君。”
“啊啊——”
象征性的和晴柳握手后，晴柳深深的打了个哈欠。
“那没我什么事情了吧，我上楼睡去了。”
见艺桦点了点头，晴柳便上楼去了。
“不好意思啊老师，我妈妈就是那个样子，对什么事情都不上心。”
但比起艺桦的母亲，程地君现在更关心的是艺桦不来上课的原因，也没有过多的拐弯抹角，程地君直接了当的开口问道：“你今天为什么没来学校？是发什么了什么事情吗？而且电话也不接，我很担心你。”
本来表情正常的艺桦，在听到程地君的话后，表情一瞬间就变的阴霾起来。
程地君发现了不对劲。
“是不是她们昨天晚上又威胁你了？”
“……”
可不知为何，艺桦变得沉默不语，程地君无法理解，昨晚那个对自己已经敞开心扉的艺桦，为何会突然变得这般自我封闭。
“没关系的，你不用害怕她们，我会帮助你的。”
“别说了……”
“为什么，我们昨晚不是说好了的吗？”
“别说了……和老师你，没有关系。”
“……那救白由潮的计划呢？”
“会继续的，但我希望老师你和我保持距离，学校那边我会让妈妈帮我请假的，老师你也不用担心会有人施压，要是实在不行，我大不了退学就好了。”
“……”
程地君完全无法理解。
“可她们还在等你啊……”
“老师，别说了，我已经决定好了，我很谢谢老师你，所以我也不想再给你带来麻烦了……”
“给我带来麻烦？事到如今还说这个干什么啊？要是怕给我带来麻烦的话，从一开始就不要告诉我那些事情啊！”
艺桦不断的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使程地君的情绪也渐渐升温，程地君不理解，艺桦究竟是怎么了，现在艺桦的行为，让他很生气。
“……”
正当两人陷入沉默时，晴柳却在房间里大声喊了起来。
“喂，差不多可以了吧？我还要睡觉呢！能不能请你先回去啊？”
“……”
见主人下了逐客令，程地君作为老师也无法无视家长的意愿再呆下去。
……
“我明天还会再来的！”
“……”
虽然艺桦什么都没有说，但程地君能够看出来，艺桦那纠结的眼神，她的内心很痛苦，她在和某种情感做斗争，她需要自己。
所以在离开之际，程地君许下了这种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