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
壮汉对这个名字有了反应。
他转动无神眼球，扇动上下两片厚实的嘴唇，龇露出门牙和两侧咬合在一起的臼齿，喷出了灼热呼吸，他从喉咙里发出怪异痛苦又疯癫的嘶吼，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
“回……”
“贾思克大师？”
糸喃喃问。就算再怎么迟钝她也看出了对方的异常，虽说他刚刚确实从魔兽嘴里救下了自己，但此刻他究竟是敌是友还不能确定。
异常状态中的贾思克再度对自己的名字有了反应，他双手抱住头，白眼中的混乱转为片刻清明，他扯下来脖子上的铜吊坠，浓重喘息。
“交给冒险者协会，我已经回不去了！”
“他已经被污染了，就算是高级职业也很难摆脱森林的诅咒，他还是重度依赖血脉的狂战士，【秽壤之血】侵袭进他体内的效果就是剂无可救药的猛毒。”
桑丘强忍着后肢的剧痛说。
糸无言以对，她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都说不定，她什么都做不了。
“……”
“对不起，我失败了，输给了女巫们！你一定要从它们手里守护好诺里宁，协会的大家就都交给你了！拜托了！”
贾思克发出抓狂吼声，蚯蚓般的赤红血丝延伸到他眼珠里，他抓住糸的肩膀疯狂摇晃，吐出像是忏悔又像是懊恼的话语。
女巫，又是该死的女巫们……
糸头疼欲裂。
贾思克垂头，目中最后一丝清明烟消云散，吊坠从他宽大的手掌缝隙中滑落，像落下来一滴雨。
他再度昂首，面目狰狞。
远处犬状魔兽的不绝悲鸣吸引了他注意力，贾思克投来诀别前的最后一瞥，他大踏步飞奔着远离遍地狼狈的现场，朝着声音的来源，林中深处而去。
“妞儿，还能走吗？我们必须趁着现在离开，他记住了你的血液气味，肯定还会再找回来。”
桑丘吃力挪动断腿，它知道被污染过后的活物对认定的猎物有多偏执，留在这个危险的地方，随时可能被其他东西袭击。
糸收好还与行之剑，捂住腰尝试迈出两步，伤口随着简单的动作被撕裂，溢出指缝大量鲜血，她感到天旋地转，不受控制扑通倒地。
每次进森林里都没有好事，就没能在不受伤的情况下完好无损地回去一次，果然是预示着不详的灾厄之森，鲜血是进入这座森林的通行证。
糸趴倒在地。
她听见了深埋在脚下土地里的心脏巨大鸣响，是和丽分开后，几乎快要忘记的最初在森林里醒来时听过的那道心脏轰鸣声。
森林在孕育着什么。
它把所有东西流的血都吞噬掉，化作滋养的肥料。
她悚然一惊，但已经无暇多想，失去意识前，糸又听到了阔别已久的林莺般婉啭的女孩子声音，夹杂着轻笑。
“我就知道您绝不会抛下我不管，两千年，整整两千年的时间，夙愿恩仇终于到了该了结的时刻，您还会再回来的，您逃不掉，也避不开！我始终在这里等着您！”
那个声音斩钉截铁的说，本来清脆铃音般的少女声语调激昂，已经变成了带着阴冷残酷，集所有恶毒怨恨在一起的诅咒之念。
“妞儿，起来！不能睡，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桑丘猫急切的呼喊，它的声音越来越远。
——
“糸小姐的生命力远超一般人，顽强到不可思议，伤口能以如此快的速度愈合，我没从其他任何人身上看到过。”
“是因为圣女资格，受到母神的祝福吗？”
“圣女吗……不，铃小姐，我想并不是因为如此，而是糸小姐的意志精神都强于普通人，她有着非同的执念，活下去的欲望比所有人都更为强烈。”
“可是我感觉不到，艾丝翠修女，如果笨蛋糸小姐真想要好好活下去的话，她又何必成为冒险家，不辞辛劳跑去森林里冒险？这和你说的相矛盾。”
“差不多两周前，我曾经为她处理过一次伤口，也是相当严重的伤势，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肌肤完好。”
“挖掘草药的那次吗？糸小姐有和我说起过，当时她缠着绷带拄了根拐杖回来，活脱脱像个乞丐。”
“嗯，应该就是那次。铃小姐，她在接受治疗的过程中始终念着回家两个字，我想那就是她想要活下去的根源，也是支撑她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勇气，她拼命的理由。”
“……哼，她的家不就在这里嘛。”
“我无意冒犯，铃小姐。糸小姐是东方人氏，但我从未听她说起过在故乡的往事，那应该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我想向你打听下，她是否和你介绍过诞生的家乡？”
“……没有。”
“铃小姐你和她的关系应该相当亲密吧？”
“当……当当当当当然！虽然并没有事实上的血缘亲属关系，但我早把她当成了不可分割的家人！”
“即便如此，她也没和你说起过故乡的事情吗……算了，没什么，今日份的药膏涂完了。这些是熬好内服的草药，味道稍微有些苦，等糸小姐醒来后，还请你务必哄她喝下去。教堂和协会还有事务等着我去处理，明天我会再来拜访。”
“感激不尽，艾丝翠修女，祝福大地母神永远护佑你！”
“祝福大地母神永远护佑你和糸小姐。”
脚步声噔噔走远了，铃重新上楼。
她搬来凳子在床头安静坐着，聆听床上人平稳的呼吸，她试着小心翼翼伸手，为糸拨开散在眉间的柔软额发，手掌无意间触碰到了糸的脸颊。
铃赶紧缩手，一言不发在凳子上扭动半天，她深呼吸彻底冷静了下来，索性大胆站起，俯下身去用双手捧住对方的脸，她轻轻用指腹摩挲对方鹅蛋般的脸庞。
窗外已是夕阳。
橘黄暖光照了进来，打在床上睡美人的一边脸上，添满朦胧神圣，铃摸够了糸脸上白净肌肤，占足便宜后仍然恋恋不舍，不舍得撒手。
她改为小心地揉捏糸细嫩脸庞。
拉长重叠在地板上的两个影子显出了她最后动作，她撩起额头的碎发，将额头抵了上去，极轻极轻，像是片羽毛落在掌心的一声在房间里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