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蒂丝带着龙族公主克娜露一起回到了西特斯。
作为公爵小姐名义上的贴身女仆,这是对方第一次以人样正式进入帝国腹地,龙角早在出发前就被魔法严严实实藏了起来换上一身特意改小的女仆装,远远看去倒真有点小女仆的味道。
之前跟着去诺尔领那次不算,这回可是要住进公爵府邸的。
一路上克娜露扒着车窗,把沿途的城镇来往的马车看了个遍,一副乡下人进城的样子。
“记住了,到了地方少说话多看路,行礼的时候腿并拢。”坎蒂丝掰着手指头,把女仆守则又过了一遍:“要是在府里闯出什么祸——”后半句没说出口,毕竟无形的威慑才是最大的。
要是让理查德瞧见克娜露这副样子怕不是当场就要把人退回去,堂堂威尔弗雷德家招了这么一位女仆传出去也够别的贵族笑上几年。
礼仪一路上教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体态只能靠她自己,只求别再像上回见诺尔男爵那样行个礼都能整出幺蛾子。
因为事先跟公爵府打过招呼,还在山脚下时,吉尔曼就已经前来迎接了,这位曾经由多罗修派来的眼线在婚约照旧履行之后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继续做府邸护卫。
如今对外盛传威尔弗雷德家的千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花瓶,身边跟着一位赤阶护卫反倒显得合情合理,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花瓶最好的保护色。
“坎蒂丝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吉尔曼快步跑上前行了一礼,看到对方身旁多了一位女仆服饰的小丫头还愣了一下:“您身边的这位是?”
没等坎蒂丝开口,克娜露已经主动上前一步,行了个练习过无数遍依旧稍显僵硬的女仆礼:“我是克娜露,小姐新收的贴身女仆。”
看到她没有像上次那样两脚不平衡摔倒在地,坎蒂丝长舒了一口气,对于自己擅自收取贴身女仆这件事,毕竟对方只是一介拿钱办事的护卫所以也没有资格说些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打开了马车门。
马车顺着道路行驶到半山腰,这里已经属于府邸核心地带,跟一个多月离家前没有什么区别,硬要说的话似乎巡逻的士兵倒是变多了?
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只觉得那些卫兵走动的路线比记忆里密了不少。
彻底在大门停稳以后,坎蒂丝带着克娜露走进庞大的城堡式建筑群,作为贵族子女离家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见家主。
这次出行是打着慰问边境的旗号去的,所以必须要给这位父亲拿出一些成果。
“听说了吗,边境查封了个大拍卖场,好几家的少爷小姐都被抓了。”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知道,据说光是涉及到的侯爵就有整整七八位呢!”
“欸?好像小姐去的地方离那里也不远,你们说会不会......”
“别在这里乌鸦嘴,坎蒂丝小姐才不会参加那种活动!”
好家伙消息传得这么快?连公爵府里的女仆都在聊了。
她努力绷着脸,装出一副我只是路过的表情。
长廊走道,擦拭玻璃的女仆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极其帝国境内发生的大事情,其中一个眼睛尖一些的女仆看到自己过来轻轻咳嗽一声,等走到跟前见到这位离家许久的小姐回来纷纷行礼,不过眼光更多停留在身边的克娜露身上,克娜露自然注意到了这些视线,很礼貌地回了一个自认为十分和善的微笑,从几位女仆瞬间僵硬的表情来看那笑容大概并不怎么好看。
本来已经抬脚要走的坎蒂丝灵光一现,转过身说道:“这丫头是我新收的贴身女仆,因为之前没做过所以拜托你们带她去找女仆长稍微进修一下。”
正好把这丫头先塞去学规矩,省得她一天到晚黏在自己身边,张口闭口就是些要命的话。
“啊,好的。”资历最大的女仆应了下来,在克娜露很不情愿的眼神中坎蒂丝继续朝着理查德的办公室走去。
站到那扇巨大且厚重的双开门前,坎蒂丝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叩响了门扉。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这位父亲心里总是有点发怵,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血脉压制么,就连作为死灵女神还是逃不过。
敲响房门过了几秒钟之后,门内传来简短的两个字:“进来。”
坎蒂丝推开其中一扇门,心里还不忘吐槽到底是谁设计的,作为门来说简直糟糕透顶,这副羸弱的身体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推动,高跟鞋又很难借力,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差点把鞋跟插进地板里。
进入房间以后,出于礼貌还必须要将门重新关上,好在理查德并没有在意这些,应该知道这扇门的重量所以挥了挥手让自己找个地方坐下。
他将钢笔盖上笔帽,从办公桌左侧堆满书本的缝隙中掏出来一封盖着诺尔男爵印章的亲笔信说道:“男爵那边前不久给我来信,说你帮助他找到被邪教拐走的女儿。”
“这件事情你做的不错,没有辱没威尔弗雷德家族的颜面。”
“这是我应该做的父亲大人。”就算理查德让她找个地方坐下,坎蒂丝还是乖乖站在他的面前微微点头。
“不过——”理查德话锋一转,又从抽屉中拿出了另外一封信,信的封口处是猎户星特有的标志。
完蛋,该来的还是要来了吗。
这帮家伙真是有够烦人,明明先前勇者都出面圆场居然还告到了家长这里!坎蒂丝在心中把猎户星尤其是那个分队长琼斯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等待严父的教育。
过了许久理查德发出的却是一声叹息:“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猎户星说明了拍卖会的情况,勇者莱纳可是在信里夸了你好多遍,这次能将拍卖会捣毁你的功劳很大。”
哈,没想到不是败露!?
坎蒂丝睁开眼,尴尬的挠了挠头,即便这样做十分不淑女。
光之勇者还在发力,连猎户星都给糊弄过去,真不愧是勇者大人,他在军中的威望到底有多高啊,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偷偷抬眼时坎蒂丝才注意到这位素来一丝不苟的公爵,如今眉眼间带着重重的难以掩盖的疲惫,桌上的文书比走之前明显堆得更高。
“最近帝国上下都不太平。”理查德把那两封信收好继续说道:“边境那桩拍卖案牵连出七八家大贵族,首都那边查得正紧,往后这段日子你安分些别总往外面跑。”
“是,女儿知道了。”
理查德看了看这位已经长大成人亭亭玉立的女儿一眼,张了张嘴,最终又咽了回去。
“算了,回来就好,去换身衣服吧,你母亲早就念叨你了。”
从办公室出来,坎蒂丝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哪怕一个多月没住人屋里依旧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窗台上还摆着新换的花,据说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梅洛夫人三天两头就要来转一圈,寄给家里的信一封封地收着,房间每天都会亲自嘱咐女仆前来打扫。
没想到连热水早已备好了,有人伺候的感觉真好啊。
坎蒂丝把自己泡进浴缸里,温热的水汽熏得人昏昏欲睡,绷了一路的神经才算松了下来。
擦干头发换好常服,她重新在府中走动,路过那条挂满壁画的长廊时,那幅名画依旧挂在老地方,将死灵女神画成一团黑色史莱姆,著名的提诺斯战役。
旁边金色边框的画里,则是威尔弗雷德家的先祖奥康纳。
每次路过坎蒂丝目光都要落在史莱姆身上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本人在此,谢谢。
可这一次就在经过那幅画的时候,发间化作发卡的阿波格洛忽然微微发烫,紧接着,一股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错觉从半山腰的方向压了过来。
作为冥界的神兵唯有沾染了冥界气息的人靠近,它才会生出这种反应。
坎蒂丝脚步一顿,这里可是威尔弗雷德家族的府邸,难道说府里还藏着与冥界有关的人?
她不动声色地叫住一名路过的女仆,装作随口一问:“近来可有人在这幅画前停留过?”
女仆想了想,恭敬地回答道:“有的,前些日子卡恩赞大人来过府邸,在这条走廊上站了很久。”
卡恩赞。
这三个字一出来,属于海德薇尔的记忆便开始翻涌。
提诺斯战役中先祖奥康纳有一位挚友名字就叫卡恩赞,大战之后此人不知出于什么缘由接受了死灵女神的馈赠,换来了千年不死的漫长岁月。
再加上方才阿波格洛的反应……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坎蒂丝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眼下这个场合任何多余的举动都有可能惹人怀疑。
当天夜里,被调教了一整天的克娜露终于被放了回来。
经过女仆长的紧急特训,她大致摸清了府邸里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尤其是半山腰一处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居所,所有女仆和士兵都不许靠近半步。
话是记住了,眼睛却没管住。
“不过主人...呸呸呸,小姐。”克娜露一边啃着从厨房顺来的面包,一边吧唧吧唧嘴:“我啊,不小心看到那间屋子的主人了,是个白头发的老头子。”
她咽下嘴里的面包,忽然皱了皱鼻子,像是辨认着什么:“而且那个老头身上的味道,跟小姐你变成另一个样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坎蒂丝整理枕头的动作停住了,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克娜露在说什么。
作为格斯特家的血脉,这孩子天生就对死灵女神的气息敏感到了骨子里,克娜露不知道什么是死气,只知道那种味道曾经让她吓得站都站不直。
而现在,这股味道出现在威尔弗雷德府邸,出现在半山腰一间谁也不许靠近的破屋子里。
答案只剩下一个。
老头就是奥康纳的挚友,活了千年以上的剑帝卡恩赞。
支走了克娜露以后,坎蒂丝吹灭了床头的烛火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这一晚,她久违地失眠了。